第二天下午两点刚过,南头村的巷子里就闷得像个蒸笼。太阳悬在两排握手楼中间那道窄缝的正上方,光被反复切割之后变成一片浑浊的亮白,打在灰扑扑的墙面上,连影子都淡得几乎没有。林致远提前十分钟到了赵老板店门口,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塞着内窥镜、卷尺、手电筒和两瓶矿泉水。他站在巷子的阴凉处,后背着墙,能感觉到砖缝里渗出来的那一丁点凉意,但额头上还是不断往外沁汗。衬衫的领口已经洇湿了一圈,布料贴在锁骨上,闷得他忍不住抬手扯了扯领子。 陈若曦来得稍晚,手里拎着一台折叠平板推车,车上捆着两盏工地用的充电式射灯,灯罩上还沾着上次测绘留下的灰泥。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了起来,露出瘦削的脖颈,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相机,镜头盖已经摘掉了,随时可以拍。 “老黄那边怎么说?”她走近了问,把推车靠在墙根,弯腰松了松捆灯的扎带。 “赵哥说约好了,三点在他家碰面。他刚从宝安赶回来。”林致远从工具包里摸出一瓶水递过去,陈若曦接了,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瓶身外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沾在她的手指上,她下意识地在裤腿上擦了擦。 老赵从店里探出半个身子,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手机。“林工,老黄到了,他说在三楼等你们。我带你们过去。”他走出来,把店门掩上,锁头咔嗒一声扣进锁孔。然后他走在前面,沿着巷子往东拐,绕过那堵有“拆”字的墙,走进一条更窄的支巷。支巷两侧的楼距几乎只有半米宽,两个人不能并排走,林致远侧着身子跟在老赵后面,肩膀蹭过墙壁上一根裸露的铸铁水管,管壁冰得他一激灵。头顶晾着的内衣裤和床单在微风里轻轻摆动,水滴偶尔落下来,吧嗒一声砸在他脚前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印。 老黄住在第三栋的四楼,楼梯比小刘那栋更陡,台阶的高度参差不齐,走几步就要适应一次脚感。林致远数着台阶,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老赵停下来敲了敲一扇绿色的铁皮门。门上的漆皮已经大片大片地翘起来了,边缘卷曲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门里传来脚步声,沉重而缓慢,像有人在拖着鞋底走。门开了,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站在门框里,身材敦实,肤色黝黑,头顶的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两鬓花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polo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的手臂肌肉仍然结实,但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细小的疤痕。 “赵哥说的就是你们?”老黄的声音有一种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他打量了林致远和陈若曦一眼,然后把门拉开了一些,“进来说吧。”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日光从窗帘布的织缝间漏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出一道一道细长的亮纹。房间不大,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灶台上摆着一只烧水壶,壶嘴冒着细弱的热气。墙边放着老式的木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床单。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和中药渣混合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个房间里安静地待了很久。 林致远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坐。老黄走到窗口,把窗帘撩开一道缝,外面的光猛地涌进来,照亮了茶几上那层薄薄的灰。“你们想看阿公的渠?”老黄的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吃饭了没有。 “如果可以的话。”林致远说。 老黄松开窗帘,转过身来,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窗台上。他的目光在林致远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要在那张脸上找什么东西。“你搞规划的?哪家的?” “设计院的。不做拆迁,做保留式改造。” 老黄的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做保留式的人多了。最后都是拆。”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动作很轻,痰落在地砖上一滩微小的沫子,“你说你保留,你拿什么保?钱从哪儿来?政策给不给批?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六年,见过的规划师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每个人来的时候都说得好听,结果呢?”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里的空气沉了一下。陈若曦把单反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她拉了拉林致远的手肘,示意他别急着回嘴。林致远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隔着衬衫布料传过来,于是把已经涌到喉咙口的那句辩解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头沾着一层灰白的泥,是早上在工地踩的。 “黄叔,”他重新抬起头来,声音放平了,“我昨天在天台上看到一个红塑料桶,上面写着‘阿公修的水路,楼下通江’。字是你写的?” 老黄的目光闪了一下。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肩膀微微耸起来,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那个桶……你还认得字?” “认得。笔迹很重,油漆刷的。那种笔画不像是随便画的。” 老黄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巷子里传来谁家电视机的广告声,拖长的音调带着粤语腔的尾音,断断续续地飘进屋里。他站直了身子,走到灶台边,拿起那只烧水壶往搪瓷杯里倒了一杯热水,白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那个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是我阿公那一辈人修的。那时候村里还没这么多楼,都是田,种菜种水稻。一下雨地就涝,水排不出去,阿公和村里几个壮劳力一起挖了一条渠,从村北一直通到南边的排洪沟,全是人挖的,一锹一锹,挖了整整一个冬天。石头砌的壁,底下铺的鹅卵石,水走得很顺。后来村里人口越来越多,开始盖房子,大家图省事就在渠上面浇了水泥板,盖了楼,谁也记不清底下还有条路。到了我这一辈,还能找到入口的就剩两个地方——一个是天台那栋楼的地基下面,一个是老赵店门口那块地砖底下。” 他把热水端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天台那栋是我表弟的楼,去年他想翻修,撬开地基一层水泥,底下哗啦一下黑乎乎一个洞,水声听着好远。他没敢往下动,拿水泥又封了回去。但封之前他把那个红桶写上了字,搁在天台角上,说‘给以后记得的人看’。” 林致远的呼吸轻了一些。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工具包的背带,皮革边沿硌着掌心,微微发疼。“那个洞还能打开吗?” 老黄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像是在衡量一个陌生人值不值得托付一件很久没提起的事情。他把搪瓷杯搁下,杯底碰到灶台的不锈钢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能打开。但我先告诉你,底下那渠已经三四十年没清过了,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淤泥最少到膝盖。有些段头顶的混凝土板已经裂了,你走过去万一上面什么东西掉下来,我担不起这个责。” “我签责任书。”林致远说。 老黄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厨房角落一个铁皮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撬棍,棍头已经被磨得发亮。他把撬棍在手里掂了掂,又拿了一顶沾满灰的安全帽,帽壳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顶部一直延到边沿。 “那走吧,”老黄把安全帽递给林致远,“天台那栋楼后面有个检修口,当初封的时候留了一小块活动板,应该还能撬得开。” 四个人穿过楼道,下到一楼,从楼的后面绕过去。那里有一小片被两侧建筑物夹出来的三角空地,大概两米见方,地上铺着碎砖和枯叶,墙角有一株半死不活的三角梅,枝条耷拉下来,开着的花已经褪成了黯淡的粉紫色。老黄蹲下来,用撬棍的边缘刮开地面上覆盖的一层浮土和碎石,露出底下的一块方形铁板,铁板大约六十公分见方,表面锈成了深褐色,边角处焊着一只圆环,环上穿着一根粗铁丝,铁丝拧了几圈,末端打了个结。 “就是这儿。”老黄把铁丝解开,然后将撬棍的尖端插入铁板边缘的缝隙,身体往下压了一下。铁板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像什么被长久封闭的东西终于松了口。他用力撬了两下,铁板的一侧翘了起来,露出底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浓烈的潮气从洞口扑出来,带着泥土、铁锈和某种深埋在地下很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味道。 林致远蹲在洞口旁边,把安全帽戴上,拧开手电筒往下照。光束穿过黑暗落在大约三米深的地方,照亮了一片表面结着斑驳苔藓的砖砌弧面。那些砖排列得很整齐,缝隙里填着灰白色的老石灰,虽然年代久远,但砌工极为规整,几乎看不出明显的变形。他能隐约听见水声,很轻、很均匀,像一条极细的溪流在暗处流淌。 “你下去可以,”老黄把撬棍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锈末,“但只能走到第一个拐弯。再往前那段顶部塌过,我不确定撑不撑得住。” 林致远点了点头。他把工具包带子收紧,从包里掏出内窥镜探头,然后侧身把腿先探进洞口,两只手撑着铁板边缘的水泥边沿,身子慢慢往下放。脚踩到渠底的时候,淤泥没过他的脚踝,他整个人往下陷了约莫三公分,才踩到硬底。渠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被淤泥覆盖了大半,但他能感觉到脚底石头的弧面,每一颗都像被水磨了无数年,光滑而妥帖。 他站稳之后仰起头,看见洞口上方陈若曦的脸,逆着光,轮廓被日光镶了一圈白边。“能下来吗?”他朝上喊了一声。 陈若曦没犹豫,把单反相机先递了下来,然后她扒住边沿,动作利落地滑了下来,落地时溅起一片泥水,裤腿从脚踝湿到了小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泥浆已经糊住了鞋面的网眼,但她只是皱了皱眉,然后从林致远手里接过相机,打开了闪光灯。 白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暗渠的全貌暴露在视野里。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拱形的砖壁从他们头顶一米多高的地方合拢,每一块老青砖大小几乎一致,错缝砌筑,勾缝细致,拱顶的弧度完美得让人想起古罗马的输水道。墙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深绿色苔藓,在闪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幽暗的绒光。脚下的鹅卵石铺成微微拱起的弧面,中间略高两侧略低,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水流导向结构。而更让林致远吃惊的是,在两侧墙壁靠近底部的位置,每隔大约一臂的距离就嵌着一块凸出的砖,那些砖块上凿着浅浅的凹槽——像是用来放置支撑模板的卡槽。 “这……”陈若曦蹲下来,手指轻轻拂过一块砖的卡槽,指尖蹭掉了一层湿滑的青苔,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砖面,“这不只是排水渠。这是……”她站起来,顺着拱壁的弧线看过去,闪光灯又闪了一下,把远处约二十米外的一处弯道照得亮如白昼,“这是按着标准的涵洞工法做的。弧拱、石基、导流槽。修这个的人绝对是干过正经工程的。” 林致远没有回答。他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靴子在淤泥里发出噗嗤的声响。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的黑暗里晃动着,照亮了砖墙上一行几乎被苔藓盖住的刻字。他蹲下去,用手套擦掉那片青苔,露出底下深深浅浅的刻痕。 那行字刻在拱壁的肩部,笔画像用铁钎凿上去的,力道很稳。字是繁体:民国三十七年冬,陈阿水率村众十有七人,筑渠至此。水流千秋,人丁万代。 林致远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面,指腹沿着那十七个字的笔画缓缓走了一遍。凿痕的边缘已经被水和空气磨得圆润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一笔都没缺。 他听到身后陈若曦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了起来。而他蹲在那道拱壁下面,感觉到头顶那片覆盖了整个村子的水泥板像一块巨大而沉默的盖子,而他就站在盖子的底下,拿着一支小小的手电筒,照着七十多年前一群陌生人用铁钎凿出来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