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尚未完全升高的、带灰调的早晨光线。他坐起来在床边安静地坐了一小会儿,膝盖上的被子还带着被窝里的余温。窗外的街道上有一辆垃圾收运车的引擎声低低地响着,由远及近再及远,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沉进更远处的街巷里。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卷图纸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图纸的纸面还带着前一天晚上被压平之后留下的平整触感,边角被橡皮筋箍着,有一小截露在外面的纸头微微翘着。 他洗漱之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还是深色的短袖和深灰的裤子,但换了一双干净些的袜子,把昨晚脱在门口的那双靴子重新穿上。靴子里的鞋垫已经被脚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足弓轮廓,踩进去的时候贴合度刚好。他把铁皮盒夹在腋下,图纸卷握在另一只手里,出门下楼。 走到蚂蚁工坊巷口的时候,赵老板的店门已经开了。卷帘门推到一半的位置,老赵正蹲在门口的水龙头下面冲洗一把葱,水花溅在他围裙的下摆上,洇出几枚深色的湿痕。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从林致远手里的铁皮盒和图纸上掠过,没有说话,只朝巷子深处微微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老黄在里面”。 林致远穿过巷子,步道在他头顶延展,露水已经干了,银灰色的走道板在晨光里泛着均匀的、干净的光泽。中段的铝合金梯子静静地垂着,像一道垂直的刻度。他走到老黄那栋楼下的时候,老黄已经站在楼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旧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系,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杯子里的热水冒着稀薄的白汽。他看见林致远走过来,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双手抄在胸前。 “画完了?”老黄问。 “画完了。”林致远在楼门口停下来,把腋下的铁皮盒和图纸卷拿到面前,把图纸卷递给老黄。老黄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握了一下纸卷的外侧,感受了一下纸张的硬度和卷制的松紧程度。 “进去坐?”老黄侧身让了一下门口。 林致远跟着他上了楼。楼梯间的光线和上次一样偏暗,转角的墙壁上新贴了一张褪色的广告贴纸,上面的电话号码被雨水冲得模糊了大半,只有最后三四个数字还能辨认。老黄在三楼拐角停下来掏钥匙开门,推开门之后侧身让林致远进了屋。屋里的布置和上次几乎没有变化,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间筛进来,在木质茶几的表面投出碎影。 老黄在茶几旁边坐下来,把图纸卷放在膝盖上,慢慢解开箍着的橡皮筋。图纸在他手里展开来的时候,纸张发出一种干燥的、轻微的摩擦声,随着展开的动作逐段响起。他低着头,目光沿着图纸上的线条移动,从暗渠的起点开始,顺着走线依次穿过转角、碎石段、排洪沟接口,一直到末端的出水口。他的目光在图纸上停留的时间比他预想的长,林致远坐在对面没有催他。茶几上放着一碗切好的橙子,橙皮的清香在安静的空间里缓缓扩散开。 老黄看完了全图,把图纸放在茶几上用手掌压平,然后抬头看了林致远一眼。“那条虚线支线你没画完。” “需要实地勘测。图纸上只有位置标注,没有具体尺寸和走向数据。”林致远说,“等你这边有空,我想沿着虚线标注的方向走一趟,看看那三十米的范围里是什么状况。” 老黄把图纸推到茶几中间,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些,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那条虚线我阿公画的时候也没标尺寸。我记得小时候听他提过一次,说的是那条支线走了一段就接到了村里的旧池塘,池塘早就填平盖了楼。但图纸上的虚线比池塘的位置远了一段距离。”他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接别的地方。也可能是他画的时候没画完。” 林致远把那块碗状的橙子端起来咬了一瓣,橙汁在舌尖上炸开,甜里带着一丝浅淡的酸。他咽下去之后说:“我今天下午去走一趟。从虚线起点开始,用卷尺量着走。” 老黄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下午两点,我跟你去。” 从老黄家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光线已经比刚才亮了很多,阳光的角度越过了楼顶,开始在巷子地面上投下步道的阴影。林致远走回蚂蚁工坊巷口的时候,看见赵老板已经把店门口的塑料椅摆开了,桌上放了两副碗筷和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是切成小段的油条。他走到桌边坐下来,老赵从后厨端了两碗白粥出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热气平稳地升着。 “老黄说了什么?”老赵坐下来,把一碗粥推到林致远面前。 “下午去实地走那条虚线。” 老赵点了点头,夹了一段油条在粥里浸了浸,送进嘴里嚼着,没有追问。两个人默默地喝完了粥,碗筷收进厨房的时候,老赵在水龙头底下冲着手说了一句:“那条虚线的事,我听老黄提过一次,但他自己也说不清通到哪里。” 林致远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老赵的背影。水声哗哗地响着,围裙带子在老赵腰间系成一个结实的结。“走完就知道了。”他说。 下午两点,阳光正烈的时候,林致远和老黄在蚂蚁工坊巷口碰了头。老黄换了一双厚底的解放鞋,手里拎着一把长柄的柴刀,刀锋用旧布裹了一层。林致远背了工具包,包里装着卷尺、笔记本、铅笔和一把短柄铲。两个人沿着排洪沟的方向走到砖墙外面的低洼地,在虚线起点对应的位置停下来。 老黄拿柴刀拨开了面前一丛半人高的杂草,草茎被刀背压弯了以后弹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姿态,叶面上沾着细碎的尘土。他往前走了几步,刀尖在草根处探了探地面,地面是松的。他蹲下来用手压了一下那一片泥土,土质柔软,手指按下去的时候留下一个清晰的凹坑,周围没有水渍,但泥土的颜色均匀而深。他站起来,回头看了林致远一眼。 “走这边。”他说。然后他挥起柴刀,沿着杂草的走向劈开了一条窄窄的路,草茎被刀锋斩断的时候发出一连串干脆的断裂声,断口处泛着新鲜的、湿润的绿色。林致远跟在他身后,踩着老黄踩过的地方往前走去。 老黄在前面劈了大约七八米之后,停下来把柴刀竖着插进地面,用脚尖踩住刀背让它稳住,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朝前方草丛里扔了过去。石头落地的声音比预想中闷一些,像砸在松软的土层上,而不是硬实的路面。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下那声音的余响,然后直起身来。 “这边地底下是空的。”他说,松开刀柄,把刀身从土里拔出来,刀面上沾了一层深褐色的湿泥。他用草叶把泥蹭掉,继续往前走。 林致远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老黄扔石头那片区域的地面。手掌压下去的时候,土层表面有一层大约两三公分的软土,下面触感变得坚实了一些,但那种坚实感不是石头或混凝土的硬,更像是被压实了很久的泥土层,带着一种细微的弹性回馈。他从工具包里掏出卷尺,量了一下虚线起点到这块区域的距离——十一米多一点。 “这一片的地下土质密度不一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屑,“可能底下有填土或者旧构筑物。” 老黄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劈路。柴刀的锋刃每挥动一次,草茎便倒下一片,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混杂着碎砖和枯草根的地面。他们走了大约二十米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堵半高的砖墙,墙体大约一米二左右,用红砖砌成,砖面已经风化得厉害,棱角都被磨圆了,墙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苔藓和干枯的藤蔓。老黄用刀背敲了一下墙面,回声是实的,墙后面听不出空隙。 “这墙是后来砌的,”老黄说,手指沿着墙面的砖缝摸了一下,“砌法跟阿公图上的不一样。应该是哪一年村里有人把这边的地块圈起来了。” 林致远绕到墙的侧面,发现墙体并没有完全封死,东侧有一处缺口,大约半米宽,缺口处散落着几块断砖。他侧身从缺口挤过去,脚下踩到的地面比墙外侧硬了一层,像是曾经铺过一层薄薄的水泥面,后来又被敲碎了一部分,碎块和泥土混在一起。他蹲下来看,碎水泥块下面压着一块边缘整齐的青砖,和暗渠里的那种一样。他用手把压在上面的碎块拨开,整块青砖露了出来,表面平滑,没有苔藓,像是被泥土掩埋了较长时间才重新暴露出来的。 “这里。”他转头朝墙外喊了一声。 老黄从缺口侧身挤进来,在林致远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块青砖。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地形。这一片区域比墙外低了一些,地面呈微凹的碗状,周围长着的杂草比墙外更高更密,叶片宽阔厚实,颜色更深。在碗状凹陷的最底部,有一块长条形的区域,地面微微鼓起,像一条被覆土盖住的凸棱。 “支线应该就是往这个方向走。”老黄站起来,用柴刀柄指着那条凸棱的走向。凸棱从他们脚下的位置开始,向西南方向延伸,宽度大约六十公分,表面覆着一层杂草和苔藓,但在凹陷地底部的光线条件下依然能隐约辨认出它的轮廓。林致远沿着凸棱的方向走了几步,用靴尖刮掉一层表面的覆土,露出下面一排整齐的砖面——和暗渠用的砖一模一样,排列方向和凸棱的走向一致,每一块砖的宽度大约十公分左右,边缘的灰缝规整,灰浆的颜色发白,与渠身的用料一样。 “是支线的顶面。”林致远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砖面的温度和湿度,“这下面应该就是支线渠体,顶板被覆土盖住了。” 老黄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那排露出来的砖面。阳光从头顶直照下来,把砖面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烧制留下的细密气孔、边缘被水磨出的圆润弧度、灰缝中微微渗出的白色盐析物。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蹲下来,用刀柄轻轻敲了一下砖面的中心,砖面发出沉闷的回响,下面确实是空的。 “找到了。”老黄说。他的声音低而短,像是把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放出来就收了回去。 林致远从工具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蹲在凸棱旁边,把这段新发现的位置、方向和砖面状况画进了草图里。他标注了凸棱的宽度、覆盖土层的厚度、砖面的排列方式和灰缝的间距,又量了从虚线起点到这块砖面的直线距离——十七米六。他把数据填进草图旁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这一段支线基本保存完好,顶板没有明显破损,”他说,“下一步清掉覆盖土,把整段支线暴露出来,检查内部状况和排水路径的走向。” 老黄站起来,把柴刀重新用旧布裹好,夹在腋下。他没有说话,但站在那片凸棱旁边没有急着离开,像是让那些露出来的砖面在他的视线里多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外走。林致远跟在他身后,走出缺口的时候侧身挤过去,脚下那块青砖的边缘碰了一下他的靴底,发出一声轻微而坚实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