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楼道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上午特有的那种清爽的凉意。阳光已经从楼隙间铺开了,在人行道上形成一片均匀的亮白色。他把铁皮盒从右边腋下换到左边腋下夹着,让被盒子边角压出印子的那块肋骨稍微放松了一会儿,然后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地铁车厢里人不算多,他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站着,铁皮盒竖着夹在身体和车厢壁之间,一只手扶着金属扶手,能感觉到列车加速时从车身传上来的规律的震动。他低头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轮廓被车厢内的灯光照得清晰,眉骨下方有一小块浅色的阴影。列车在隧道里穿行了大约八分钟,然后减速进站。车门打开的时候,他侧身从人流中穿出去,走上站台,沿着出口通道的楼梯往上走。楼梯口的照明灯管有一根在闪烁,发出极细的嗡嗡声,频率略高于人耳最舒适的范围,他走上去的时候加快了几步,那个声音被落在了身后。 陈若曦的办公室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五层,外墙贴着米黄色的小方砖,窗框是铝制的,有些已经变形,关不严。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摊着几份打印纸,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杯沿有一圈浅褐色的茶渍。她看见他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边的一沓纸推到了桌面的另一侧,腾出了一块空的地方。 “坐。”她说。林致远在那块空出的桌面旁边坐下,把铁皮盒放在膝盖上,没有放到桌面上。 陈若曦从打印机旁边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复印件,放在他面前。复印件上是一张用钢笔填写的表格,格式工整,分栏清晰,每一栏里都填着细小的字。他低头看。表格的抬头写着“宝安县石工登记册”,年代栏里填着“民国三十七年”,姓名栏里有一个名字,两个字:陈水。年龄栏里写着“四十二”,籍贯栏里写着“潮州府”,专长栏里写着“水利砌筑”,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渠筑工事。” 他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在纸边上轻轻停了一下。“陈水。没有阿。” “当时登记的人写的官方名字,本地人叫顺了口加了一个阿字,实际上记录里就是陈水。”陈若曦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这页后面还有一段,是当年宝安县水利工程队的出工记录。他参与的项目一共四个,南头村这个排水渠是最后一个,完工时间是民国三十七年腊月。那之后就没再记录。” 林致远把复印件翻了一页,看到后面确实有一张出工记录表,日期栏里写着“腊月初三至腊月十九”,中间逐日填写了工时的数字。最后一天的备注栏里写着:“渠成,放水试流,通畅。”那三个字他看了两遍,然后合上了文件夹。 “修完了之后呢?”他问。 陈若曦摇了摇头。“没再记录了。之后几年的人员登记册里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可能是回去了,也可能是在别的地方继续干同样的活,没再登记在这本册子里。但南头村这个工程是最后一个,这个可以确定。” 林致远把文件夹推回她面前,没有说话。他靠着椅背,目光在桌面上那沓纸之间慢慢移动,像是那些字迹和表格的线条在帮他构建一幅关于一个人的模糊画像。四十出头、从潮州来、专做水利砌筑、在南头村修了一条四百多米的暗渠、完工那天在工地放水试流,然后从登记册里消失了。他不知道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但此刻他坐着的这栋楼底下大约两公里远的地方,那条渠的出口正带着清亮的水往排洪沟里流。 陈若曦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张复印件的一个角轻轻翘起来,又落下。“你那个方案,什么时候开始画?” “今天就开始。”林致远说。他站起来,把铁皮盒夹回腋下,然后把那份复印件的照片用手机拍了下来。“图已经有了,数据也全了。一个月之内出稿。”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若曦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她站在窗边,逆着光,轮廓被窗外的日光描成一道浅金色的边线。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平稳:“修渠的那个陈水,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想过百年之后有人来找他的记录。” 林致远站在门口,门框的阴影斜切过他的肩膀。“但他知道会有。”他说。然后他推开门,走下了楼梯。 从写字楼出来之后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拐去了街角一家文具店。店门口摆着一排卷成筒的工程图纸,价格标签用透明胶带贴在纸筒上。他买了一卷空白的图纸,一盒绘图铅笔和一块新的橡皮,把东西和铁皮盒一起塞进工具包里。走出文具店的时候,阳光已经升高了,地上的影子收缩到了脚边,他眯着眼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又低下头继续走。 回到住处之后他把桌面收拾干净,把空图纸展开,用胶带把四个角固定在桌面上。他在桌边坐了很久,面前是一张空白的图纸,左边放着铁皮盒里那份老图纸的复印件。他拿起铅笔在空图纸的左上角画了一个小圆圈,然后顺着那条线的方向开始落笔。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很轻,是一种均匀的、细密的沙沙声,像羽毛扫过纸面,又像金属尖端在纸张纤维的微细沟槽间缓慢滑行。那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线从亮白变成偏暖,他都没有停下笔。 铅笔的尖端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偏暖变成偏橘,又从偏橘变成了更沉的金色。他画完了暗渠的主线,停了一下,换了一支更细的笔芯,开始在图纸上标注尺寸线。每一段标注的数字都从他今天抄录的笔记本里挪过来,工整地写在尺寸线旁边,数字的大小刚好能看清,又不会盖住底下的线迹。 画到排洪沟中段分叉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铅笔搁在纸面上,指尖按着那段虚线的起点。虚线在老图纸上从排洪沟主段往外延伸,穿过了一段没有标注任何尺寸的空白区域,最后收束成一个圆点。他把自己的图纸上对应的位置留了白,没有画那条虚线,只是在旁边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小字:“支线走向待查。” 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后背的肌肉已经有些僵了,他伸直手臂,两个手掌掌心朝天,手指往反方向掰了掰,指关节发出几声细碎的咔嗒声。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将近半个色度,从正午那种亮白变成了下午偏中段的柔和金色。街对面的楼墙上有一片斜斜的光斑,边缘被窗框的阴影切割成锐利的几何形。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窗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楼下街角的早餐摊已经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卖水果的三轮车,车斗里码着黄绿色的芒果和深红色的火龙果,摊主坐在车边的小马扎上低头看手机。那幅画面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铺开,像一张曝光正好的照片。他看了几秒,然后端着水杯回到桌边坐下来。 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赵老板发来的一条消息,文字很短:“老黄下午过来我店里坐了坐,问你图纸看完了没有。我说你肯定在画图,别催他。”后面跟了一个咧嘴笑的黄色表情,脸颊上有两团圆圆的腮红。林致远看了那个表情两秒钟,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打字回:“看完了。明天早上过去一趟,当面跟他说。” 他放下手机继续画图。排洪沟主段的最后一组尺寸标注完之后,他直起身来,把图纸从头到尾检视了一遍。暗渠的走向、排洪沟的接口位置、转角的弧度、每一段的长度数据都完成了标注,只剩下那条虚线支线的位置留了一小片空白。他拿起铅笔在空白处的边沿画了一条细线,标了一个箭头和三个字:“需实地勘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收尾。 他把图纸从桌面上揭下来,卷好,用一根橡皮筋箍住,和铁皮盒并排放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到一半的位置。傍晚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一天下来积聚在路面上的余温和远处某户人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炝锅气味。他靠着窗框站着,看着楼下那条街道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褪色,商铺的灯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零星的几点变成一排连续的暖黄色光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边,把铁皮盒拿起来,轻轻晃了一下。里面的纸张和盒壁之间有一丝松动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轻微地滑动了一下。他打开盒盖,把里面的图纸和复印件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把盒盖合上,扣紧。晚风穿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张空白的图纸边角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