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块松动的砖在中午的阳光下晒得表面微微发白,砖面上的旧水泥印在光里显出干涸后龟裂的细纹。林致远在距离巷口几米远的地方站定了,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块砖的位置。它嵌在巷口人行道靠近墙根的地方,周围的水泥地面已经出现了几条细密的辐射状裂纹,从砖的边缘向外延伸出去,最长的有一条大约十公分。那些裂纹是新的——至少比他三天前第一次踩到这块砖的时候要新,因为上面没有积灰,边缘锋利,不像被风沙磨过的旧痕。 他没有立刻走回去。赵老板站在店门口,手里端着刚才那碗汤的空碗,两只手捧着碗沿,拇指在碗口的边缘上慢慢转着。他顺着林致远的视线看了一眼巷口那块砖的位置,然后重新看向林致远。 “那块砖,早上好像没这么松。”老赵说。 “早上我踩过去的时候感觉不明显。”林致远走回去,在那块砖旁边蹲下来,没有碰它,只是看着它。砖面和周围地面的色差大约比昨天深了半个色度,像是底下渗上来的潮气浸透了砖体本身的毛细孔,把表面染深了一小圈。他把手指贴在砖面上,指腹能感觉到一种比周围的混凝土更低的温度,那种凉意不是地面被太阳晒过之后的余凉,而是从底下往上透的、持续的、带有缓慢流动感的凉,像有一层更凉的东西在砖面底下不到两寸的地方安静地经过。 他把手指抬起来,指尖上沾了一层极薄的水汽。那层水汽几乎是看不见的,只在光线下有一层微弱的反光,像玻璃上被哈气后短暂停留的痕迹。他用拇指搓了搓那层水汽,能感觉到一种介于水雾和薄油之间的细腻触感。 “底下的水汽比以前多了。”赵老板端着碗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低头看着他手指上那层细亮的湿痕,“这底下以前也潮,但没这么明显。” 林致远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指上的水汽。“我下去看看。从洞口下去,走到底下那段狭窄通道的位置,看看那一带的地下水是不是有变化。”他蹲到洞口边沿,把安全绳重新系好,这一次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踩住了渠壁的第一块凸砖,往下走。 落到渠底的时候,水温和他上午下来时感觉到的差不多,但空气里多了一种细微的变化——那股陈旧的泥土气息里混进了一丝别的气味,比泥土更淡、更薄,像金属被潮湿的空气长时间接触之后生成的那种带锈的气息。他踩着鹅卵石往前走,头灯的光柱在水面上碎开又聚拢,每一步踏下去溅起的水声比上午沉闷了一些,像是水位略微上升之后造成的那种回响差异。 他穿过碎石堆侧面的通道,那根混凝土板的底部和昨天一样稳固,但空气的变化在通过碎石堆之后变得更明显了。那股带锈的气息逐渐变浓,混在水汽里,裹在呼吸中,有一种被放大之后才显现的存在感。他走到狭窄通道的入口,停下脚步,用手电筒往里面照了一下。通道的两壁挂着一层比上午更厚的潮汽凝水,细密的水珠排列在粗糙的水泥抹面上,像一层缓慢析出的深色露珠。他伸手摸了摸左侧的墙面,指尖触到的水珠是凉的,带着和溪流水一样的温度,但其中混杂着一丝细微的涩感,像是水里溶解了更多矿物质。 他没有挤进去,退回几步,蹲在狭窄通道入口外一米的位置,用手电筒照着墙角。那里有一小片砖面上原本长着深绿色的苔藓,现在那片苔藓的颜色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靠近墙角边缘的那一部分,从深绿变成了偏黄褐色,边缘卷曲,像是水汽在那一带出现了反复的干湿交替。 他对着那片变色的苔藓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亮起的时候,暗渠里的每一块砖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水光在砖面与砖面之间的灰缝里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他把手机收回防水袋里,站起来,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碎石堆时他停了一步,侧耳听了一下碎石堆内部的水声——比昨天来的时候稍微急了一些,像是有更多的水从碎石间的缝隙里被推过来。 他爬回地面的时候,陈若曦已经站在洞口旁边了。她手里没有拿平板,只是抄着手站着,目光从洞口转到他的脸上,在他开口之前先问了一句:“底下有什么?” “水位升了一点。砖面凝结的水汽比上午多,狭窄通道那一带的空气湿度有明显变化。”林致远把安全绳从腰间解下来,一边折一边说,“上午走那一趟的时候水面大约没过靴底一公分,现在大概是两公分。同样的位置,半天之内涨了一公分。” “时间还在白天。如果是地下水回流,应该是在后半夜开始涨,天亮前后稳定。现在还在涨的话——”她停顿了一下,“可能是有什么地方的渗漏点在加速。” “也可能是地下水位整体抬升了。上游的暗渠段如果有堵塞,水压会往低处排。我们清通了中间那段碎石,水流速度加快,但下游出口还是被封着的,水没地方去,就会积在中段,抬高水位。”他把安全绳叠好放回包里,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潮气和灰尘,“天台楼下那扇铁门外面,我上午出来的时候看到地面上有干泥。如果是常年积水,地面应该是湿的。那扇门平时应该关着,水没法从那边走。” 陈若曦走到洞口边沿蹲下来,探身往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天台楼下那扇铁门打开,看看门外有没有能排水的出口。如果有,水就能走通,水位会降回去。”林致远把工具包背到肩上,朝巷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你要不要去?” 陈若曦没有犹豫,转身把放在水泥墩上的平板收进背包,拉上拉链,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走到天台楼下那栋楼的北面。夹道比上午来的时候暗了一些,中午的太阳照不到这条夹道的底部,只有头顶一条窄窄的亮线和藤蔓枯茎之间漏下来的零碎光斑落在地面上。那扇铁门还保持着林致远上午推开时的角度,半开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夹道的尽头铺开一小块亮白的三角形。 林致远走到铁门前,侧身把门完全推开。门轴的声音比上午更顺滑了一些,像被上午的开合动作润滑过。门外的地面上有一小片被太阳晒干了的泥印,泥印的形状不规则,边缘翻起翘边,中间干燥龟裂。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干泥的翘边,泥片一碰就碎了,露出底下平整的水泥地面。 门外的地面是硬化的水泥,但硬化的面层很薄,只有大约两三公分厚,底下是夯实的泥土。他站起来往更远处看了一眼——这条水泥路面通到夹道外大约五六米的地方就消失了,变成一片裸露的泥土和碎石混合的地面,再往远处是一排低矮的砖墙,墙根处长着一丛丛纠缠的杂草。杂草的颜色比巷子里那种被踩踏过的草更绿,叶片饱满,在正午的光照下泛着湿润的油光。 “水可能从这里往外排过。”林致远站在水泥路面和泥土的交界处,用靴尖拨了一下地面的草根。草根底下的泥土颜色很深,呈黑褐色,含水量明显比周围的土层高。“出口应该就在这附近,但被覆盖了。可能是年久淤积,也可能被人为堵上了。” 陈若曦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片深色的泥土,然后站起来,目光沿着那排低矮的砖墙扫了一圈。“那边有个排水口。”她抬手指了一下,大约七八米外,墙根处有一个半圆形的拱洞,洞口的宽度大约半米,边缘的砖已经残破不全,洞内堆着枯叶和泥土,几乎把洞口堵满,只留出不到一个拳头大小的缝隙。缝隙里面是黑的,看不清深度。 林致远走过去,蹲在那个拱洞前面。枯叶堆得很密,最上面的一层已经晒干了,但往下拨开的时候,能感觉到叶子下面的泥土是湿的,带着一股和渠底相似的气息。他把枯叶拨开了一部分,露出了洞口里面的砖壁——和暗渠的砌法一致,青砖错缝,只是砖面上覆盖的苔藓颜色更深,接近墨绿,长势比渠内的更厚。 他直起身来,看着那个被枯叶和泥土堵了大半的拱洞。“这是出口。渠的水从这里排出去,往外面走。”他用手比了一下拱洞的高度和宽度,“当年修渠的时候,出口应该比这个宽敞得多。后来年久没维护,泥土和落叶淤进来,口子越缩越小。上游水压增大的时候水会从这里往外渗一些,但大部分还是被堵住了。” 陈若曦站在他身后,目光从拱洞移到远处那片茂盛的杂草上。“如果把这个口子清开,水位就能降下去。” “对。”林致远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折叠铲,展开铲头,蹲下去,开始清理拱洞口堆积的枯叶和泥土。铲头切入枯叶层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被晒干的叶片破碎成细屑,混在泥土里被一铲一铲地推到旁边。陈若曦蹲到另一侧,用手把大块的枯枝捡出来堆在一起。两个人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无声地清理了将近二十分钟,洞口被堵住的部分逐渐露了出来。当最后一块结板的湿泥被铲头撬开的时候,一股清亮的水从拱洞内部涌了出来,先是一小股,然后水流逐渐加粗,带着被冲出来的细碎叶片和泥沙往外流,在地面上漫开一片薄薄的水膜,然后顺着水泥路面往低处淌去。 水是清的。林致远蹲在洞口边沿,看着那股水流从暗渠的出口涌出来,经过他脚边,沿着地面的坡度往远处流去。水流声不高,是一种均匀的、持续的潺潺声,在正午的日光下听起来比在地下时亮了许多。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感觉不到那颗螺母在裤兜里的温度了——那块金属被他的体温焐了一上午之后,已经和他的体温完全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