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站在楼道口,平板上的读数停在了四十三点六米。他把数据截了图保存,然后抬头看着面前那扇半开半掩的铁门。门框是灰色的铁质,表面漆皮已经翘起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锈面。门缝里漏进来的天光在他脚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块倾斜的亮斑,亮斑的边缘被门框切割成一道笔直的线。他侧身把铁门完全推开,门轴发出的摩擦声比刚才更长,像是金属和锈蚀的铰链之间在做一场缓慢的拉扯。 他走出去的时候,脚踩到了一层干燥的落叶。落叶是浅褐色的,边缘卷曲着,被风推挤到墙角堆成了一小片浅浅的扇形。他辨认了一下位置——这是天台楼下那栋楼的北面,紧挨着一条宽度只有一米出头的夹道,夹道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藤蔓的茎干已经干成了灰褐色,但还牢牢地抓着墙面的砖缝。夹道的尽头通向一条更宽的巷道,他能看见巷道那边的日光和低矮的电线上停着的一排麻雀。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让眼睛彻底从地下的暗度中适应过来。太阳已经升高了,从东面的楼隙里斜照过来,带着上午特有的那种清澈的、不含多余杂质的亮白。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子上沾的湿泥,泥土的颜色比洞口那边的要深一些,偏黑褐色,带着一种更重的有机质气味。他弯下腰用手蹭了一下,指腹感觉到的是柔软和潮湿的泥质。 回到洞口那边的时候,陈若曦正蹲在洞口边沿,把平板上的读数图表缩小了看全貌。她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四十三点六米。我从你进入阿强那栋楼检修口开始计时到你推开那扇门,走了大约十一分钟,中间没有停顿。” “中间有一段路比较窄,只能侧身走,那段大概占了七八米。”林致远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平板,用手指在图表上画了一下,标注了那段狭窄通道的大致位置,“整条渠的排水截面在通道那里收窄了,但从那段收窄的地方出来之后又恢复了原状。可能当年修的时候那一段地上正好有障碍物,只能缩窄通过。” 陈若曦把平板接回去,在刚才他标的位置上加了一个黄色的记号。“你打算怎么修复?” “先把碎石堆彻底清掉,那段用拱形支架做永久支护。狭窄通道那一段不动它,只要能过人就行。剩下的拱壁基本完好,只做局部勾缝修补。”林致远站起来,把安全绳从腰间解下来,一边绕一边说,“修复完之后,整条渠可以作为排水的辅助通道使用,汛期可以分担一部分地表雨水压力。” 陈若曦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洞口下方那层流动的水面,水光从底下反射上来,在她下巴上投出一道微微晃动的亮纹。“四十三米六,”她重复了一下那个数字,“比老黄图纸上标的多了三米。” “可能是加筑的那段狭窄通道。图纸上画的是原始渠体,后来被加盖的那段没有画进去。” 她点了一下头,把平板合上了。两个人蹲在洞口边沿,安静了几秒钟。头顶步道上的露水已经彻底干了,护栏的钢管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干燥的银光。巷子深处有人打开了一扇窗户,玻璃推拉时发出哗的一声,然后一阵收音机的声响从那个窗洞里漏出来,一个男人在用粤语播报着天气和路况,声音忽远忽近地被风扯着。 林致远把安全绳叠好放进工具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腿弯处有僵了一瞬然后松开的酸胀感。他弯腰把洞口边沿的浮土用手扫了一下,浮土落进洞口的时候被渠底的风接住,飘散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王建在巷子中段喊了一声:“东段折叠梯的配件到了,现在装?” “装。”林致远走过去。东段的折叠梯装在步道东端靠近巷口的位置,梯子用一根转轴固定在墙面上,收起来的时候贴着墙壁,不占地面空间;拉开的时候可以和墙面形成大约七十度的夹角。王建把转轴螺栓拧紧之后,用手拉了一下梯子,折叠梯顺畅地展开和收回,没有卡顿。 “行了。”王建把工具收拾好,拍了拍手上沾的油灰,“两条梯子都装完了。步道、护栏、梯子,全套完工。”他站在巷子里仰头看了一圈,目光从步道的起始端一直扫到末端,又从护栏的顶端滑到梯子的底部,像是经过一道完整的验收流程之后才把视线收了回来。“林工,你这套东西,以后拆或者不拆?” “不拆。” 王建听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他拎着工具箱往巷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那下回巷子里再有活,你可以找我。这种窄巷子的活儿我做顺了。”他说完就继续走了,货车发动的声音在巷口响了一小会儿,然后逐渐远去。 林致远站在巷子中央。整条步道已经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银灰色的走道板从巷口延伸到巷子深处的转角,两侧的护栏在日光下排列成两排整齐的竖线,中段和东段各有一道铝合金梯子垂下,像两条从高处落到地面的、笔直的悬线。他沿着步道底下的地面从东端走到西端,靴子踩过水泥地面,头顶的阴影随着他的移动一步一步地后移。 他走到西端转角的时候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步道拍了一张照片。取景框里,银灰色的步道和两侧的老旧墙面形成了清晰的对比——新和旧、亮和暗、精确和粗糙,所有的对立都收在同一幅画面里。他按下了快门,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 老赵站在店门口喊他:“林工,吃饭了。”声音不高不低,在巷子里传过去的时候被墙壁折了一下,变得比刚才柔了一些。 林致远转过身,朝巷口走去。阳光从他正面照过来,把他身后那道步道的影子拉得长而清晰,印在巷子的地面上,像一条无声的刻度。他走在自己的影子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鞋底踩过昨天那块松动的砖时,砖沿翘起来碰了一下他的鞋底——然后他注意到,那块砖比昨天更松了一些,在他踩过去之后没有立即落回原位。他停了一下,低头看那块砖。砖的边缘和周围的混凝土之间有一道不到一毫米宽的缝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了一点。他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砖面,砖面微微下沉了一点点,然后又弹了回来。 他把那块砖从地面上抠出来看了。砖的反面沾着一层潮湿的细砂,砂的颜色比周围的泥土深,带着一股和暗渠底部类似的气息。他把砖翻了个面,轻轻放在旁边,又看了看砖底下的那一小片土。土是潮的。他没有立刻把砖放回去,蹲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砖放了回去,踩着它走了过去。砖面在他脚下微微沉了一下,重新落回了原位。他走过了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