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站在碎石堆另一端的渠底,头灯的光束沿着拱壁的弧线一路向前扫去,在前方大约十米处找到了那个方形的缺口。和刚才下来的那个检修口不同,这个缺口没有覆盖着水泥板,只用几块旧砖松垮地垒着,砖缝之间塞着干透的灰泥和几根草茎。水流从这里经过之后继续往北延伸,消失在更远处的暗处里。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轻轻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块砖,砖面干燥,边缘的灰泥一碰就碎成了粉末状。他把砖放在旁边,又取下了第二块。两块砖取走之后,缺口处透进来一束极细的光——日光从地面上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很微弱,但在暗处待了近一个小时之后,他的眼睛对光线的敏感度已经调到了最高。 他凑近那个缺口往外看。外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比渠体本身的截面更窄,大约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通道的尽头有光,比缺口处透进来的那束更亮,是一团漫射的、均匀的亮光,像是从一扇没关严的铁门缝里漏进来的。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那应该是天台楼下那栋楼的楼道入口方向。 他没有继续往外走,退回了渠底,在笔记本上粗略画了一张草图,标注了碎石堆的清理量、转角的角度、编号砖的位置和这个被砖封住的缺口尺寸。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防水袋里,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碎石堆的时候他侧着身子挤过去,肩膀擦过那块混凝土板的下沿,板面冰凉,触感坚实,没有位移。 回到阿强那栋楼厨房后墙的检修口底下时,他仰头看了一眼洞口上方。陈若曦还蹲在边上,脸被洞口外的天光照亮,她看见他的头灯从暗处移过来,没有喊话,只是把安全绳放了下来。 他爬回地面的时候,发现洞口的边缘多了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阿强从厨房后墙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壁外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水杯放在洞口边沿的水泥地上,直起身来,看了林致远一眼。 “穿过去了?” “穿过去了。碎石堆清通了之后,能从这头走到天台楼下。”林致远把安全绳从腰上解下来,叠好了放回包里,然后拿起了阿强放在地上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喉咙深处的干涩被润滑了一下。 阿强听他这么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方向不同的问题。“那个台子,你清完了之后怎么处理?就敞着?” “盖一块可拆卸的铁板或者加筋水泥板,边缘密封,平时盖上,检修的时候掀开。”林致远把水杯放回地上,“如果你以后要在上面重新放花盆或者搭架子,盖板的承载力可以做到和原来一样。” 阿强听了,没再追问,只是在原地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了厨房后墙的方向。他的拖鞋在水泥地上拍了两下,然后停了,楼门关上之前传来一声短促的咔嚓声。 林致远蹲在洞口边沿,用一块干净的布把手机屏幕擦干净,把刚才拍的转角砖刻字和缺口位置的照片重新翻了一遍。照片里那行数字“十七”在闪光灯下被照得很清晰,笔画的边缘有明显的凿刻痕迹,从力度和走向来看,不像机械工具加工出来的。他用两根手指把照片放大了仔细看了看,刻字底部的剖面呈三角形——是一把窄刃錾子一锤一锤凿出来的。 “这东西,”陈若曦蹲到他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可能是当年筑渠的工匠自己留的标记。编号砖,记录施工顺序的。” “十七。他们至少修了十七段。”林致远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这个数字之前在老黄的图纸上没标过。” 陈若曦没有接话。她站起来,用手把扎起来的头发重新拢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他。“你明天打算从这头下去,然后走到天台那头出来?” “嗯。先完整走一遍,测量整条渠的长度和每段拱壁的状态。然后回来做修复方案。”他也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碎砖灰,灰色的粉末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用卷尺测量了洞口到碎石堆之间的距离,记录了拱壁的净高和渠底的宽度,又在笔记本上补了几笔。老黄在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来了一趟,站在洞口边上看了一会儿,没有多问,走之前说了一句:“那个检修口你盖个东西,别让小孩子掉下去。” 林致远在巷子里找了一块半截的旧木板,尺寸刚好能盖住洞口,木板上压了两块砖。他蹲下来试了试,木板平稳,不会翘起。然后他站起来,往巷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银灰色的步道和护栏在下午斜长的光线下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像一条被折叠进巷子上方的、安静的通道。木板盖住的洞口在地面上只留下一块长方形的深色痕迹,和周围的水泥地面之间隔着一道清晰的色差线。 他转过身往巷口外面走去。路过赵老板店门口的时候,老赵正站在门口往巷子里面看,两只手抄在围裙前面的兜里。他看见林致远走过来,点了点头,没有开口,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通道。 林致远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店里面卤水锅里飘出来的八角香味,混着下午逐渐变凉的空气,在巷口形成一道暖融融的屏障。他走过去之后,那股味道变淡了,散进了暮色里。裤兜里那颗螺母还在原处,贴着布料内侧,从温热慢慢变回了微凉。 林致远走出巷口之后没有立刻拐弯,在巷口外侧站住了。他背靠着那面贴着白色瓷砖的墙,瓷砖表面被下午的太阳晒了一整天,现在余温还在,隔着衬衫布料贴着后背,那种热度是均匀的、持续的,像一块很大的暖手宝。他站了大约半分钟,让身体从地下那层凉意里慢慢过渡回地面的温度。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若曦发来的一条消息:“我把那张‘十七’的照片发给了一个做老建筑的朋友,他说那个刻字的手法像粤东一带的工匠惯用的标记方式。如果是真的,那批修渠的人可能不是本地村民,是从外面请来的匠人。” 林致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能查到来历吗?” “他说明天帮我翻一下档案。有消息告诉你。”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然后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一家小五金店还开着门,卷帘门只推上去了一半,门口摆着几捆铁丝和两排塑料水桶。店里的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用钳子弯一根铜管。林致远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鞋面和鞋帮上沾着干涸后呈深褐色的泥斑,鞋底的边缘嵌着一圈细碎的石屑。他弯腰把鞋底嵌的石屑一颗一颗抠下来,扔在路边的排水沟篦子上。石屑落下去的时候碰到铸铁篦条的边缘,发出几声极轻的脆响。 他直起身继续走。走到住所楼下的时候,天光已经从亮白变成了灰蓝,路灯还没亮,但天空的颜色已经把周围的轮廓衬成了剪影。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锁芯比下午出门时更涩了,钥匙插进去要左右轻轻晃一下才能转到底。他把门推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他上楼,开门,进了屋。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外面的风比下午稍微大了一些,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和隐约的草木气息。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工具包放在门口的地上,脱下靴子放在工具包旁边,两双鞋并排放着,一双靴子一双拖鞋。他穿上拖鞋走到桌边坐下,把笔记本摊开来翻到今天画的那张草图上,用铅笔在“十七”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又加了一个问号。 窗外远处有一辆消防车拉着警笛经过,声音从远到近再到远,持续了大约二十秒,然后消失了。他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被城市底噪完全吞没,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去了浴室。 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打在瓷砖上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带出低沉的回响。他闭着眼睛站在水下,热水顺着脖颈淌过肩胛骨和脊椎,温度和下午在地下渠底感受到的凉意形成了清晰的对比。他脑子里把今天走过的每一段重新过了一遍——从洞口下去、沿着渠壁走到转角、编号砖的位置、碎石堆的清理顺序、穿过去之后看到的缺口,每一段的具体尺寸和结构状态都在脑子里排列成一张连贯的图。图中间有一个空位,就是从天台楼下检修口出来之后那段还没有测量的距离。 他关上水,用毛巾擦干头发和身上的水,换了件干净的短袖。坐到床边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他躺下去,后背落到床垫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十秒,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林致远到蚂蚁工坊巷口的时候,巷子里的光还是那种早晨特有的、偏冷的灰白色。步道和护栏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比白天更沉的银灰色调,立柱的影子齐整地排在墙面上,像一排静止的刻度线。昨晚压着木板的两块砖还在原处,木板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露水,边缘的颜色比中间深了一度。他把砖搬开,把木板提起来放到墙根。 陈若曦到得比他预想的早。他刚把木板放好,她就出现在巷口,手里拎着一只塑料文件袋,袋口封着,里面隐约能看到几页打印纸。她走过来,把文件袋递给他。“那个朋友今天早上发过来的。粤东工匠的标记方式,他说这种编号砖在潮汕一带的老建筑里也出现过,多是修桥铺路的时候用的。”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文件袋的封口处轻轻压了一下,“他拍了一张对比照,和你那张几乎一样。字体、凿刻角度、砖的尺寸都对得上。” 林致远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拆开,拿在手里捏了一下,纸张的厚度不薄。“那就是同一批人。”他说,把文件袋夹在腋下,然后在洞口边沿蹲下来,用手电筒往下照了照。渠底的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反光,水位和昨天相比没有明显变化,水流声平稳。 七点二十分,王建带着梯子材料到了。梯子的构件比护栏轻便一些,铝合金材质,每段大约两米长,接口处有螺纹锁扣。“梯子分两段,巷子中段和东段各装一个。中段那个是固定梯,焊死在步道边沿;东段那个是可折叠的,平时收起来靠在墙上,用的时候拉开。”王建把一段梯子构件从车上扛下来,放在巷口的地面上,“中段的先装,东段的等护栏全部受力稳定了再装。” 林致远把文件袋放在洞口旁边的水泥墩上,站起来走到步道底下,抬头看着王建把第一段梯子的上端固定到步道边沿的预留接口上。螺栓拧紧的时候发出一连串短促的金属声响,在早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第一段梯子装完之后,王建踩上去试了试承重,梯架很稳,没有晃动。 七点五十分,中段梯子装完。王建下来之后站在梯子旁边用手拍了两下梯梁,铝合金发出了沉闷的回响。“稳了。”他说。 林致远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条从巷口延伸过来的银灰色步道,中段的位置多了一道向下的铝合金梯子,窄而利落地垂在步道的侧边,像一个新出现的、从高处置向地面的接口。他数了一下梯子的横档,一共十二级,从步道边沿一直落到离地面大约三十公分的位置。 他转过身,走到洞口边沿蹲下来,把安全绳重新系好,检查绳结的牢固程度。陈若曦站在洞口侧后方,手里拎着一台平板,屏幕亮着,显示着实时测距的界面。“你下去之后,测距仪会和手机蓝牙连接,数据直接录到平板上。走到天台那头出来之后告诉我终点读数。” 林致远把安全绳在腰后收紧,踩住了渠壁的第一块凸砖,开始往下走。水没过靴底的时候,那股熟悉的凉意再次从鞋底传上来。他没有停,稳稳地落在渠底,松开安全绳,打开头灯和手电筒,沿着渠壁往碎石堆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碎石堆侧面的通道时,肩膀擦过那块混凝土板的下沿,和昨天一样,板面冰凉而坚实。穿过去之后,他在原地停了一下,确认头顶没有新的落石,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那块编号“十七”的转角砖时,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刻字还在,没有被水流侵蚀过的痕迹。 他走到昨天被砖封住的缺口前,那两块被他取走的砖还放在旁边。他侧身从缺口挤过去,进入那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抹面,比拱壁的砖墙粗糙得多,应该是后来加筑的。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到尽头的时候,外面的光更亮了——是从一扇铁门门缝里漏进来的上午日光,白光带着一点淡金色,暖意已经从缝隙里透了进来。 他伸手推开那扇铁门。铁门没有锁,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开了。他走出去,站在一栋楼底楼的楼道口。外面的天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读数——从阿强那栋楼检修口到这扇铁门,整段距离一共四十三点六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