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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对手的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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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下方那段暗渠在电筒光里显得比上一次从另一端下去时更完整一些。林致远蹲在洞口边沿,把光柱缓缓地扫了一遍从近到远能看到的范围——大约十五米长的拱壁全都完好,砖面均匀地覆盖着墨绿色的苔藓,水汽在光照下泛起一层湿润的微光。渠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洗得干干净净,卵石之间的缝隙里没有淤积的泥垢,水流沿着渠底中间略高的弧面分向两侧流淌,发出细微的、持续的潺潺声。 “水很清。”阿强蹲在旁边说,声音压着,像是怕声音太大惊动了什么。他看着下面那条水流,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第一次看到自己脚底下两米深的地方有另一条路在走着。 林致远把手电筒收回了一些,光束聚焦到脚下不远处的渠壁上。他看到拱脚处嵌着几块凸出的砖,和之前另一段渠里看到的结构一模一样,卡槽的位置和间距几乎一致。“若曦之前说对了,”他低声道,“整条渠用的是一套模板,同一批人做的。从东头到西头,统一的标准。” 老黄从他身后走过来,弯腰朝洞口看了一眼。他的脸被手电筒的反光照亮了一侧,眼窝在光线下形成一个深深的黑影。“你现在要下去?”他问。 “我先下去看一眼转角处的状况。” 林致远把工具包从肩上解下来放在洞口边上,取出一条安全绳,一头系在洞口的铁质边框上,另一头绕在自己腰后打了一个牢固的结。他检查了两遍绳结的牢固程度,然后把一只脚踩进洞口边沿的凹槽里,另一只脚探下去踩住了渠壁的第一块凸砖。那些砖的尺寸刚好够半个脚掌踩住,表面虽然覆盖着湿滑的苔藓,但砖面本身的粗糙度提供了足够的摩擦力。他一只脚踩稳了之后,把身体重量缓缓往下放,另一只脚找到了下一块砖的位置,然后整个人沿着渠壁慢慢往下沉。 踩到渠底的时候,靴底落在了鹅卵石上。水没过他的靴底大约一厘米,凉意隔着橡胶鞋底传上来,不刺骨,但能感觉到温度明显比地面上的空气低了好几度。他松开安全绳,原地站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更暗的光线。头顶洞口的光亮像一盏方形的灯,从两米多高的位置照下来,在他脚边投出一块边缘模糊的亮斑。 他打开手电筒,往左前方照去。那一段拱壁大约十米长,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苔藓的质感在光照下看起来像是活的,有一种柔软的、吸了水之后的饱满感。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在鹅卵石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水流绕着他的靴子两侧继续往前淌,速度没有因为他的进入而有任何改变。 走了大约七八步之后,他的手电筒光柱照到了一个转折处。拱壁在这里向左拐了一个大约三十度的角度,弧线很平滑,没有任何突兀的接缝。他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转角处的砌筑方式——砖与砖之间的咬合在这个拐点上依然严密,灰缝的宽度和直段部分保持了一致,没有因为转向而出现任何松动或变形的迹象。修渠的人在这个转角处用了更短的砖块来贴合弧线,每一块砖都被切割过,切口平整,排列如鱼鳞般层层相扣。 “转角做得真漂亮。”一个声音从他头顶方向传来,轻而清晰。他抬头看,陈若曦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洞口边上,探着半个身子往下看,相机挂在她脖子上,镜头盖已经摘了。“你站那儿别动,我拍一张砖的咬合细节。” 林致远侧身让了一下位置,手电筒的光柱对准了转角的砖面。快门声响了三下,闪光灯把拱壁内侧的一切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包括砖面上用錾子凿出的几道极细的防滑纹路,和一块砖面上刻着的一个小字。那个字在闪光熄灭之后隐入了黑暗,但林致远刚才看清了——是一个数字,“七”。他凑近去看,那块砖上的刻字是“十七”。不像是签名,更像是一种编号或者计数标记。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数字的刻痕,边缘光滑,和周围砖面的苔藓表面形成了微妙的触感差异。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继续往前走。转角之后大约三四米处,手电筒的光柱照到了一堆碎石。那些石块从拱顶塌落下来,堆在渠底,最高的地方堆到了大约一米的高度,把前方的通道堵住了大半。碎石之间有缝隙,手电筒的光能从那些缝隙里穿过去一些,照到碎石堆后面仍有空间,拱壁还在继续延伸。 塌陷段的边缘和他之前在另一端看到的差不多,断口处的混凝土板和砖层之间的交界处裸露着锈蚀的钢筋头。但这一次他站在塌陷段的前端观察,能看到碎石堆的底部有水流不断从缝隙间穿过,在碎石堆的下方汇集成几股细流继续往北流去。这说明整条渠的底部还是通的,堵塞只发生在拱顶和中部,底部的水流通道并没有被完全切断。 他用手电筒光仔细扫了一遍塌陷处的支撑状况。碎石堆的结构看起来还算稳定,大块的混凝土板压在碎石层上面,靠墙的部分有一些较小的碎砖卡在大块缝隙之间,形成了一种自然的楔形支撑。如果小心地从侧面清理部分碎石,应该可以恢复出一个人可以通过的通道,而不会引发二次坍塌。 他站了一会儿,把看到的所有细节在脑子里记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回洞口下方的时候,陈若曦把安全绳放下来,他接住绳子系回腰上,踩着凸砖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回地面的时候,他的靴子从洞口边缘迈出来,鞋底的水迹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枚深色的脚印。 老黄站在两米开外,双手抄在胸前。他没有问什么,只是看着林致远把安全绳从腰上解下来,卷好,放回工具包里。 “下面通得过去,”林致远说,蹲下来把工具包的拉链拉上,“碎石堆底部有水流通道,拱壁的结构也还在。只要把碎石的顶部稍微清理一下,人就能过去。然后从碎石堆的另一端走到天台楼下的检修口,整条渠就完全走通了。” 他说完这句话,站直了身体。晨光从巷子上方灌下来,照在他沾了水的靴面和湿了一截的裤腿上。洞口还在他脚下敞开着,那股陈旧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凉风还在从底下往上涌,吹在他汗湿的后颈上,凉丝丝的。 老黄听了林致远的话,把抄在胸前的手放下来一只,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的指腹在下颌的胡茬上慢慢蹭了两下,眼睛还看着洞口,没有挪开。“碎石堆上面那些混凝土板,有没有可能松动?”他问。 “大块的板压在碎石层上面,相互之间卡住了,我蹲在那儿看了大概两分钟,没有观察到持续下坠的迹象。”林致远蹲回洞口边沿,用手电筒朝碎石堆的方向重新指了指,“但清理的时候要从侧面往中间推,不能让大块板的重心失衡。先用小块的砖石从下面抽出来做支撑置换,一块一块来。” 老黄点了一下头,眉头仍然微微锁着。他弯腰从洞口边捡起一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了回去。“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清?” “今天下午。上午护栏装完,中午休息,下午趁光线还好进去清碎石。” 阿强一直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靠着厨房后墙,双手抄在裤兜里。他听见林致远说要下午清碎石,往前走了半步。“那你下午清的时候,我在楼上厨房待着,有事你喊一声。我那面墙底下就是你刚才踩过的那个转角位置,你动碎石的时候我这边的墙能感觉到动静。”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不放心你,是我要有个准备。”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点头。 王建在巷子中段喊了一声:“林工,护栏立柱的位置你对一下图纸。”林致远站起来往巷子中段走过去,走过阿强身边的时候放慢了半步,侧过头说了一句:“动碎石之前我会先往下面灌一轮水,让碎石间的粉尘和松土被冲走一部分,减少松动风险。”阿强听了,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放松,然后他转过身,拉开门上楼去了。 护栏的安装比走道板快。立柱的接口是预制的,一根一根卡进主梁外侧的预留套筒里,用电焊固定。焊枪在晨光里亮起一簇发白的弧光,像一小截被捏在手里的小太阳,火星从焊接点溅开,落在水泥地面上,弹跳了两下就熄了。王建戴着头盔和护目镜蹲在钢架上,焊枪在他手里以一种近乎匀速的节奏移动,每根立柱的焊点都在大约十秒之内完成,焊缝均匀,没有气泡。 林致远站在下面看着。弧光每亮一次,他就在脑子里过一遍下午清碎石的顺序。洞口下去之后先往碎石堆底部塞两段钢管做临时支撑,再把最上面压着的那块混凝土板用撬棍支住,从侧面一块一块往外掏碎砖。掏下来的小碎砖堆到转角处靠墙的位置,不影响水流通道,也不增加洞口的拥堵。他在脑子里走了三遍,确认每一步都有备用方案,然后把注意力收回到护栏上。 十点四十分,护栏全部焊完。王建从脚手架上下到地面,把焊枪线缆一圈一圈盘好,放回工具箱里。他摘下手套,用指关节敲了敲最近的一根立柱,立柱纹丝不动,连接处严丝合缝。“东段和西段都焊死了,梯子的支架下午再装,因为你说下午要清碎石,梯子可能会挡路。” “梯子明天装。”林致远说。 王建点了一下头,把工具箱拎上车。货车发动前,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下午要帮忙清碎石的话,我留下一个人。” “不用。下面空间小,一个人动作更方便。” 王建没再坚持,把车窗摇上来,货车缓缓驶离了巷口。巷子里安静下来之后,头顶那条银灰色的步道已经装上了护栏,立柱在两侧整齐地排开,像两排细密的竖线把步道的边缘勾勒得清清楚楚。林致远走到步道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护栏顶端横贯着一条连续的钢管,和立柱之间的焊缝在日光下泛着一排均匀的亮斑。整条步道在装完护栏之后有了更完整的轮廓,像一座被画好了精确边界的天桥。 老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巷口,手里端着一碗汤,汤面上飘着几片枸杞和一条红枣。“中午了,吃点东西。”他把碗放在巷口的水泥墩上,转身走了,没多留。 林致远走过去端起碗,温热的瓷碗壁贴着掌心,汤是猪骨熬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花。他端着碗站在巷口喝完了,把空碗放回水泥墩上。阳光已经升到头顶正上方,把钢架的影子收窄到几乎看不见的宽度。他蹲下来,把包里的手电筒换了新电池,把安全绳重新检查了一遍,系紧腰间。 一点二十分,他下到渠底。比上午多带了一盏头灯,卡在额头上,光束随着他的转头自动转向。碎石堆在头灯的照射下显得比上午更具体——最大的那块混凝土板大约四十公分宽,斜着压在最上面,它的下方是几块拳头大小的碎砖,再往下是更细的碎石和板结的泥土。水流从碎石堆底部穿过去,水声在碎石内部的空隙里放大了一些,有一种空洞的回音。 林致远从渠壁上选了一块凸砖,把一根短撬棍从工具带上抽出来,撬棍的尖端抵住那块混凝土板的下缘,轻轻往上抬了大约几毫米。下方的碎砖之间出现了一道细缝,他用另一只手伸进去掏出了一小块碎砖,放在旁边的墙根底下。然后他换了一个角度,撬棍再次往上抬了一点,又掏出一块。每一块碎砖被抽出来的时候,碎石堆的结构都会发出一种极轻的、向内调整的声响,像什么被松开的东西在重新找到平衡点。他停下来等一等,确认没有新的落石,然后继续。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他掏出了二十多块碎砖和三四块水泥碎块,沿着墙根整整齐齐地码好。那块最大的混凝土板在他掏空了下方的部分支撑之后,以几乎觉察不到的速度往下落了大约一公分,然后卡住了,稳稳地停在两块大砖之间的缝隙里。他从侧面挤过去,侧着肩膀,把身体从混凝土板和渠壁之间的空隙里挪了过去。通过了。 碎石堆的另一端,拱壁恢复了完整的形状。他站定了,回身看了一眼自己穿过的那个通道——大约六十公分宽,头顶有混凝土板压着,但两侧有碎砖形成的自然挡墙。他记住了这个通道的尺寸和走向,然后转头往前看。前方大约十米处,手电筒的光照到了另一道砖砌的拱壁,弯度和结构和他身后这段完全一致,水流在脚下继续往前淌,声音平缓、稳定。那道光沿着拱壁一直延伸过去,照到了远处一个方形的缺口——天台楼下检修口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