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林致远提前到了老地方。说是老地方,其实就是老黄家楼下一棵歪脖子的老榕树底下,树冠撑开一片伞状的荫凉,树根处的水泥围台被磨得发亮,有几处裂纹里嵌着深褐色的泥土。老黄还没到,榕树的须根垂下来几条,被风撩着轻轻地晃动,有一根几乎贴到了林致远的肩膀上,毛茸茸的,触感像细的麻绳。 他站在树荫里等了大约五分钟,听见老黄从楼门里走出来的脚步声——军胶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特有的那种厚实的声响,不紧不慢。老黄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折叠小马扎,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磨损发白,像是被翻了很多次。 老黄走到榕树底下,把马扎打开放在树根旁边,坐下来,然后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拍了拍。信封没有封口,几页发黄的纸从开口处露出一个边角。 “阿强上午找我了。”老黄坐下来之后说,没有寒暄,直接入题,“他说你明天要拆他厨房后墙的台子。” “对。八点半。” 老黄点了点头,把牛皮纸信封里的纸抽出来摊开在膝盖上。是几张手绘的图纸,线条是蓝黑色的钢笔墨水画上去的,有一些地方字迹已经被水渍洇得模糊了,但线路的走向依然能辨认。林致远蹲下来凑过去看,图纸上用细线标注了一条弯曲的路径,从巷口的位置出发,穿过几栋楼的地基下面,一直延伸到阿强那栋楼厨房后墙所在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北延伸出去大约二十米,停在一个打了叉的点上。 “这是你阿公画的?”林致远问。 “我阿公那一辈人画的。”老黄的手指沿着那条墨线移动,指腹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你看这里——”他把图纸往林致远的方向转了一下,指着线路中途一个标了数字的位置,“这个标高数字是用铅笔写的,跟墨线不是同一只手。应该是我爸后来补的。” 林致远凑近了看。那个数字是“-2.4”,标注在一个小方框旁边,笔迹确实比墨线轻一些,铅笔的字迹已经被氧化成浅灰色,但还能辨认。负二点四米,是渠底的标高。“这个标高是相对什么基准?” “当年村里自己定的零标高,就用巷口那根电线杆底部的铁箍。现在那根杆子还在,铁箍也在,但地面被水泥加高过两次了,原来的零标高现在大概在地面以下八公分左右。”老黄把图纸翻了一下,从背面抽出一张更小的纸片,上面用钢笔写了一段话,字体清瘦工整,是那种旧式账房先生的手笔。“这是我爸写的注:修渠主段,拱石砌筑,底铺卵石,壁厚十二寸。七十五年未堵。后村人筑屋其上,渠口多被封。” 林致远把那段话看了两遍。七十五年未堵。民国三十七年算到如今,正好七十五年。一个老人用一个数字给一条渠做了一个近乎完美的预言。 “明天拆开之后,”林致远把纸片还给老黄,“如果检修口下面还通,我想下到渠底去看一次完整的状态。” 老黄把图纸一张一张收好卷回信封里,拉了一下信封口的细绳,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你现在下渠和我上次带你去时看到的应该差不多,前面那段拱壁是完整的,转角后面才是塌的地方。但你明天从阿强那栋楼下去,能看到的会是塌陷段的前端,等于多了一个观察角度。” 他把信封夹在腋下,从马扎上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膝盖直起来的时候发出两声咔嗒的轻响。他抬脚踢了一下小马扎的一条腿,让它收拢了。“下午没什么事了吧?” “下午没有了。” “那回去歇着吧。明天拆台子的时候叫我一声,我在旁边看着。” 老黄拎着马扎转身朝楼门走去,信封夹在腋下,脚步不急不慢。林致远站在榕树底下看着他走进楼门,铁门合上之前,老黄侧了一下身把信封换了个手夹着,那个动作很随意,但信封被他夹得很稳,像是夹着一件跟了他很久的东西。 林致远在树荫底下多站了一会儿,榕树的须根在他头顶轻轻摆动着,风穿过树冠,叶子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两点零九分。手机上没有新的消息,屏幕右上角的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七。 他沿着巷子往回走,经过赵老板店门口的时候,店里的电视还在开着,午间新闻已经播完了,正在放一档粤语配音的电视剧,画面里两个人站在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前面说着什么,字幕一行一行地滚过去。老赵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头微微往下垂着,下巴快要贴到胸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又抬起来一点,然后又慢慢垂下去。 林致远没有叫醒他,从店门口走过去的时候放轻了脚步。他走回蚂蚁工坊巷口,站定,抬头看着那条已经铺完走道板的步道。下午的阳光从西面斜打过来,把钢架的影子投在东侧墙壁上,那些影子被拉长了一倍不止,像一排整齐的栅栏印在墙面上。走道板的表面在斜照下呈现出一种不同于正午的、更为柔软的光泽,防滑纹路的影子被拉成了细密的平行线,一格一格地铺在墙面上。 有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头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手里拎着一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她走到巷口的时候抬头看见了头顶的步道,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了看林致远,目光里有一种短暂的、说不上来是好奇还是意外的神色,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走了,塑料袋的提手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细痕。 林致远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巷口消失不见。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头顶那条银灰色的步道上。午后的风从巷口灌进去,吹过走道板表面的时候发出一种极轻的、低沉的嗡鸣声,和夜里钢架共鸣的频率不一样,白天的风更干、更热,带出来的声音也比夜里脆一些。 他站在巷口,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动。过了大概一两分钟,风停了,声音消失了,巷子里恢复了一种干燥的、被太阳晒透了的安静。他垂下肩膀,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转身朝巷口外面走去,步伐不快不慢,鞋底踩过松动的那块砖的时候,砖沿翘起来碰了一下他的鞋底,他感觉到了,这一次没有加快,保持着同样的步速走了过去。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感觉裤兜里那颗螺母贴着大腿的位置已经被体温焐得彻底温了,金属和皮肤之间隔着一层布料,那种温度既不冷也不热,几乎和体温融成了一体。 林致远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快三点了。他租的那间公寓在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七层楼里,四楼朝北,窗外能看到一截灰扑扑的天际线和对面楼的空调外机排列成的暗色矩阵。钥匙转开门锁的时候他注意到锁芯比以前涩了一些,转的时候需要多使半圈的力气,大概是因为天气太热,金属膨胀了。 他把门关上,把工具包放在玄关的地上,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户边把窗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柏油路面被晒化的气味和远处某户人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煎鱼的味道。他站在窗口吹了一会儿风,感觉到衬衫后背那片被汗浸透过的布料正在变干,变干的时候布料收缩了一些,贴在后背上有点发硬。 他在床边坐下来,把鞋脱了。鞋底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粉尘,在深色的地板上留下一枚模糊的印子。他低头看了那枚印子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鞋拎起来放到门口。坐回床沿的时候,他往后仰了一下,后背落到床面上,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响。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耳朵里还能听见窗外断续的车流声、某户人家电视里传出的广告音乐声、楼下铁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哐当声。那些声音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房间里混成一团模糊的底噪,像一层薄薄的、持续不断的白噪音。他躺了大约半小时,然后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陈若曦发来的:“护栏的材料明天早上七点到货,王建说他会提前半小时到巷口等。另外,我重新核对了一下暗渠的走向,从阿强那栋楼下去之后,向北走大约十五米应该能到天台那栋楼的正下方。也就是说,如果你从检修口下去往北走,穿过塌陷段之后,就能从天台那栋楼后面的检修口出来。整条渠是贯通的。” 他读完这段话,拇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贯通。从巷子东头到西头,一整条埋在水泥板底下七十多年的砖砌拱渠,中途被几栋楼的混凝土基础压着,但物理上仍然是连贯的。这意味着它的修复是可行的——不需要截断、不需要绕路,只需要把堵住的段落清开,把塌陷的地方重新撑起来。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划到下一条消息。第二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但他认得那个尾号。只有一行字:“听说你要动那个老渠了。林工,你挖开的不仅仅是渠,还有一堆人的利益。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林致远看着那行字,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把屏幕锁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又推开了几公分,外面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得窗帘布边缘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分,林致远到蚂蚁工坊巷口的时候,王建已经到了。护栏的材料堆在巷口靠墙的位置,一捆一捆的镀锌钢管用塑料扎带捆着,钢管表面覆着一层运输过程中沾上的细尘。王建正在拆一捆钢管的扎带,用剪钳剪断塑料带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护栏的立柱先装,间距一米五,一根一根焊到主梁外侧。”王建站起来,把手里的剪钳换到另一只手上,“焊的时候会有火花,但巷子里今天没挂晾晒的衣物,问题不大。” 林致远点了点头。他往巷子里走了几步,抬头看了一眼步道侧边,主梁的外缘已经预留了立柱的安装接口,每一处接口都用白色油漆画了小圆圈作为标记。王建今天带了三个人来,其中一个已经在巷子中段架好了脚手架,电焊机的线缆从巷口一路拉到脚手架底下,黑色的橡胶线在地面上盘成几圈。 七点五十分的时候,阿强从楼门里出来了。他换了一双更旧的运动鞋,裤脚卷到了小腿肚,手里拿着一把钳子和一只小的铁皮工具箱。他走到厨房后墙那个台子面前停下来,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的东西不多——一把扳手、一把螺丝刀、一卷电工胶带。 “我把桶里东西腾出来了,”他说,蹲下来把台子上的空花盆一只一只搬到旁边的墙根下,摞成一摞,“台子面上空了,底下那个封口的水泥板可以直接撬。” 林致远蹲下来看了看台子底部的边沿。那道接缝在晨光里比照片上更明显一些,水泥板边缘和周围地面之间的色差分界很清晰,像是浇筑的时候就没有和其他部分做过连接处理。他伸手沿着那道缝摸了一圈,指尖能感觉到接缝的深度大约在三四毫米左右,水泥板显然是后来单独浇的盖板。 “直接撬开?”林致远问阿强。 “撬吧。那个盖板当初浇的时候就没做钢筋连接,就一块纯水泥板,厚度大概五六公分。撬开之后如果底下是空的,那就是检修口。”阿强把钳子递过来,“用这个,插到缝里往上别。” 林致远接过钳子,把钳头的尖端嵌入盖板边缘的接缝里,往下压了一下手柄。水泥板没有动,他又加了一分力,肩膀往下沉了一下,这一次盖板边沿传来一声极轻的、像什么东西松开了的细微声响。他换了一个角度,把钳头往更深的位置推了推,再次用力。盖板的一侧缓缓地抬了起来,露出底下大约两公分宽的缝隙,一股陈旧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凉风从缝隙里涌出来,扑在他脸上。 他放下钳子,两只手扣住盖板抬起的边缘,用力往上提。那块水泥板比他预想的重一些,厚度大约六公分,表面粗糙,背面沾着一层干透的灰泥和几根已经完全干枯的草根。他把水泥板从台子底下抽出来,平放在旁边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钝的磕碰声。 洞口露出来了。是一个大约七十公分见方的方形开口,边缘砌着老青砖,砖面上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苔藓表面湿漉漉的,在晨光里闪着暗色的水光。洞口往下大约两米深的地方能看到渠底,和之前从另一个检修口下去时看到的一样——鹅卵石铺底,弧面拱壁,砖墙上的苔藓像一层绒布一样均匀地覆盖在每一块砖的表面。 林致远蹲在洞口边沿,用手电筒往下照。光束穿过两米深的暗处落在渠底的时候,他看到鹅卵石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水流在缓慢移动,水质清亮,水面映着手电筒的光,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抖动的金色。他听见水声了——比上一次在另一段渠里听到的更清晰,流速不急,但很均匀,像一条沉在地底下慢慢走了七十多年的安静的血脉。 王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站在大约一米远的地方探头看了一眼洞口。“这就是那个老渠?”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压低。 “就是它。”林致远说。他没有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柱还照在渠底那层流动的水面上,光在水面上微微晃动,像一只极轻的手在抚摸那片暗处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