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铺到第十五块走道板的时候,停下来喝了一口水。他蹲在钢架上面,拧开水壶盖子往嘴里灌了两口,水沿着他下巴的弧线滴落了一滴,落在已经铺好的走道板面上,被防滑纹路截住了,没有流动,只留下一颗圆形的深色湿痕。他的电钻放在身旁,钻头朝外,阳光下折射出一小截银色的光。 "东段和中间段基本平了,"他朝底下喊了一声,"转角那块我刚才用卷尺对了一下,东西墙之间的实际间距跟图纸差了四毫米,板子要切两毫米的斜角才能卡平。" 林致远站在下面,抬头看着王建比划的那段转角。巷子在这里有一个轻微的折角,原本笔直的墙面在这里向内收了两公分左右,视觉上几乎看不出变化,但铺板的时候几毫米的偏差就会卡死卡槽。他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支记号笔,在自己手机备忘录里记下"转角裁板2mm斜角",然后朝王建竖了一下拇指。"你看着切,裁完先试卡一次,不急着固定。" "行。"王建把水壶盖子拧上,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台小型角磨机,戴上护目镜,蹲下来开始在转角处那块走道板上划线。角磨机启动的时候发出一阵高频的蜂鸣声,金属刀片擦过镀锌钢板边缘,溅出一串细碎的金色火花,火花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熄灭了,像一小撮被风吹散的星屑。 林致远往后退了两步,让开那些飞溅的金属碎屑。他的后背贴到了巷子另一侧的墙壁上,墙面被太阳晒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已经带上了温热,隔着衬衫布料能感到一股平缓的热度从砖面渗过来。他站在那儿看着王建操作角磨机,刀片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巷子两墙之间来回弹射,短促而有节奏。 陈若曦从巷口那边走过来,平板电脑夹在腋下,手里多了一卷卷尺,橘黄色的塑料外壳,有一截尺带垂在外面晃荡着。"刚才去阿强那栋楼的厨房后墙量了一下,"她把卷尺在手掌上绕了两圈收起来,"墙外那个小台子底下的水泥地面,敲上去的声音是空的。" 林致远从墙壁上直起身来。"空心面积有多大?" "大约一平方米出头,长方形,正好和图纸上的检修口尺寸对得上。"陈若曦把卷尺放在巷口的水泥墩上,空出手来划了一下平板屏幕,调出一张照片递给林致远看。照片是从地面斜拍的角度,画面里是一个水泥抹面的小台子,台面上堆着两个空花盆和一个倒扣的塑料桶,桶底落了一层干枯的树叶。台子底部的边沿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接缝,像是一块单独浇筑的水泥板盖在了检修口上面。 "阿强知道这事?"林致远问。 "不知道。我刚才碰到他在巷口洗车,顺口问了一句那个台子底下的地面,他说'以前好像有个洞,后来用水泥封了'。"陈若曦把平板收回去,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他记不清什么时候封的了,说是他爸那辈人的事。" 林致远看着那张照片上那道模糊的接缝线,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兜里。"下午走道板铺完之后,找阿强聊一下。如果他同意,明天上午就把那个台子拆了,打开检修口。" 陈若曦点了点头。她把平板重新夹回腋下,目光转向巷子里正在继续铺板的钢架。"对了,梁师傅房间里的传感器,刚才小李下来跟我说读数一直稳定。零点零五的总扩张,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没动过。" "梁师傅人呢?" "一早就出去了。小李说他的房间窗帘拉着的,人不在。传感器数据是自动回传的,不影响。" 林致远嗯了一声。他走到巷子中间那段已经铺好的走道板底下,抬起手来用手指关节叩了一下板面的背面。金属传回来一声清脆的回响,音调很高,说明板面与主梁之间没有多余的间隙。他沿着巷子走了一遍,每三块板叩一下,叩到第十二块的时候回响的音调略微低了一点,他停下来,把王建叫了下来。 "你上来听听,"林致远示意王建站到他刚才的位置,"第十二块板的回音比前后的低了一些。" 王建走过来,仰头听林致远叩了一下板面。他皱了皱眉,然后自己伸出手指敲了两下,又分别敲了相邻的两块板,对比着听了一遍。"板面和主梁之间可能有极小的缝隙,卡槽没完全到底。"他把毛巾从脖子上解下来搭在肩头,"可能是那一段的墙面平整度偏差,主梁安装的时候水平尺过了一遍没问题,但墙体的局部鼓包让主梁和板面的贴合度差了零点几毫米。" "怎么处理?" "在板面底下垫一片不锈钢薄垫片,把缝隙填起来就行。零点儿几毫米的事儿,垫片一塞,卡槽咬死,声音就对了。"王建从工具箱里翻出一盒不锈钢垫片,薄的像纸一样,在日光下闪着亮银色。他爬上梯子,把那块走道板的卡槽松了半扣,把垫片嵌入主梁和板面之间的缝隙里,重新卡紧,再叩了一下,回响声变高了。 "行了。"王建说。他下梯子的时候脚步比上去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林致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午九点二十三分。走道板已经铺完了十九块,转角那块正在切割,剩下十一块按进度上午应该能铺完。他站在巷子中段,头顶银灰色的步道在他上方延伸出去,从巷口的东端一直延伸到视线所及的转角处,像一条被拉直的、精确的线。他脚下的影子被正午将近的太阳越缩越短,只剩下脚边一小团深色的圆。 他往巷口走了几步,阳光从头顶直打下来,照在他后颈上,皮肤被晒得有些发烫。他站在巷口的那块松动砖旁边,掏出手机给老黄发了一条消息:"黄叔,下午有空吗?想跟你聊一下阿强那栋楼厨房后墙的检修口。"消息发出去大概两分钟之后,老黄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来听,背景音里隐约有电视的声响,老黄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下午两点,老地方。" 林致远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巷子里角磨机的声音停了,王建正在把切割完的那块转角板试卡进卡槽里,铝合金咬合槽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然后他拍了一下板面,声音是实的,没有空腔。 "转角板卡平了。"王建从钢架上探出半个身子,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一圈皮肤的色差被晒成了一条深色的线。 林致远朝巷子里走回去,走过那盏已经熄灭的裸灯泡下方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灯泡在日光下只是一个透明的玻璃泡,灯丝在里面蜷曲成一道细致的螺旋,像某种被放大之后才看得见的、精密的内部结构。他收回目光,走到钢架底下,和王建一起把下一块走道板抬起来,递上了梯子。 林致远站在钢架底下,双手托着那块走道板的边缘往梯子上递,王建在上面接住的时候手指扣住了板面的防滑纹路,两个人配合的节奏几乎没有停顿。板面递上去之后,林致远退后半步,抬头看着王建把板子卡进主梁之间的空位。铝合金咬合槽和钢架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然后王建用手掌拍了一下板面正中心,确认卡扣到位。 "第二十三块,平了。"王建蹲在钢架上说,额角的汗沿着鬓角淌下来一道,他用手背抹了一下。 林致远点了点头,转身从巷口那堆未开封的走道板里又搬了一块。镀锌板面被太阳晒得微温,边缘的卡槽在光照下反射着一道细长的银线。他扛着板子往回走的时候,巷子西头那面墙的阴影已经开始收缩了,太阳越升越高,两排楼之间的缝隙里洒进来的光已经从斜射变成了近乎垂直的直射,把整条巷子的地面照成一片均匀的灰白色。 铺到第二十六块的时候,阿强从巷子西头的楼门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晒成褐色的脖颈,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沿盖着一只白色的塑料碟子。他走到巷子中段,没有靠近钢架,只是站在阴影里抬头看着已经铺了大半的走道板,搪瓷缸的热气在他面前上升了一小段距离就散开了。 "林工,"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没有别的杂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我那个厨房后墙,若曦今天早上问了我一句。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台子?" 林致远把手里的走道板靠在墙根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阿强把搪瓷缸的盖子掀开,里面是浅褐色的茶水,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林致远。 "那个台子是我爸那一辈搭的,"他说,"当时为了扩大厨房操作面,把后墙往外推了大概一米二,底下浇了一层水泥板。我印象里好像底下原本有个洞,但封了太久了我几乎忘了这回事。"他端着缸子,拇指在搪瓷壁上来回摩挲着,"若曦跟我说,那个检修口可能连通着地下的一条老渠。" "对。老渠是民国三十七年修的,你家的位置应该正好在渠的走向上。" 阿强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搪瓷缸里浮着的一层极薄的茶沫。"你打算拆那个台子?" "如果检修口还在,拆开之后就能下去看渠的现状。看完之后,台子可以恢复,或者在不影响检修的前提下重新浇筑一块可拆卸的盖板。" 阿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搪瓷缸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用拇指擦了擦嘴角。"拆可以,"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但拆的时候我要在场。那个台子虽然是我爸搭的,但上面堆的那些东西大部分是我种的。花盆是空的,搬走就行,但那个塑料桶里装的是工具,我得先拿出来。" "没问题。明天上午动工的话,你几点方便?" "八点半之后。" 林致远点了点头。"那就八点半。" 阿强把搪瓷缸盖重新扣上,转身往楼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那个渠要是真的还能用,修好了水走得通的话——"他没有把话说完,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推门进去了。楼门合上的时候弹出一声钝响,他留在门缝里的那句话像一根没有落地的线,悬在午前的空气里。 林致远回到钢架底下的时候,王建已经把第二十七块板卡进了位置,正蹲在上面调整最后一组卡槽的咬合角度。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还剩三块。" 太阳已经越过了巷子上方那道窄缝的顶点,光线从头顶直直地灌下来。林致远站在巷子中段,整条巷子的地面被照得没有一丝阴影。他抬头看着那条银灰色的步道从巷口一直延伸到他站立的位置上方,表面均匀的防滑纹路在日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像一条被拉直了的、沉静的金属带子。 "铺完了。"王建从钢架上跳下来,脚落到水泥地面上时膝盖弯了一下卸力,然后他直起身来,拍掉手上的灰。他仰头看着自己铺完的整条走道板,目光从巷口的起始点一路扫到西端转角处的最后一块裁板,然后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面对林致远。 "走道板全部卡紧复位了,转角裁板斜角两毫米切口吻合,不用返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种完成一件精确工作之后的疲惫和松弛交织的语气,"明天装护栏和梯子,半天够用。" "下午休息,明天早上一样的时间。" 王建点了一下头,开始收拾地上的工具。角磨机、水平尺、卷尺、垫片盒、扳手,一样一样地收进工具箱里,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巷子里清脆地弹跳了几下。他拉上工具箱拉链的时候发出响亮的一声,然后站起来,把箱子拎到巷口停着的那辆蓝色货车旁边。 林致远独自站在巷子里。走道板全部铺完之后的巷子和刚才比起来有一种微妙的差异——钢架仍然是那些钢架,墙仍然是那些墙,但头顶多了一层完整的、均匀的银灰色平面之后,整个空间的尺度感确实变了。那种被两面高墙夹住的压迫感被头顶那条横向延伸的金属带分散了一部分,视线不再只能向上仰望那道窄缝里的天空,而是可以顺着走道板的延伸方向看到巷子的纵深。 他沿着巷子走了一遍,从东端走到西端,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头顶的走道板随着他的移动投下一道移动的阴影,遮住他面前半米左右的地面。走到转角处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来看了看最后一块裁板的切口边缘,刀口平滑,和主梁的接口严丝合缝。他伸手摸了一下切口的边缘,指尖没有感觉到毛刺。 他站起来,往巷口走回去。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陈若曦发来的一条消息:"梁师傅房间传感器数据,从早上到现在零变化。裂缝稳定在零点零五。厨房后墙检修口的事你跟阿强说了?" 林致远站定在巷子中间回她:"说了。明天上午八点半拆台子。" 他打完这几个字,拇指停在发送键上面一瞬,又加了一句:"下午两点老黄那边碰个头。" 发送出去之后,他锁了屏。巷子里王建的货车已经发动了,发动机的低频振动透过地面传到他脚底,然后那辆蓝色货车缓缓地驶离了巷口,尾灯在拐角处亮了一瞬,消失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头顶的走道板在午前的阳光下反射着一层匀净的、银灰色的光泽,防滑纹路在光线下形成一道一道平行的暗影,像均匀排列的细密刻度。林致远站在巷子正中,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他站着没动,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兜底那颗膨胀螺栓螺母,金属的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成了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