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分，林致远到蚂蚁工坊巷口的时候，王建已经到了。那辆蓝色货车停在老位置，车厢门敞着，里面码着的走道板被拆掉了包装纸，露出镀锌钢板本来的颜色——比主梁的银灰色略微偏暖，表面均匀地压着一道一道平行的防滑纹路。王建蹲在车尾，手里拿着一把卷尺，正在最后一遍核对走道板的尺寸编号，每一块板的侧边上都用油性笔写着一个数字，从零一到三十。 "编号和图纸对应的，"王建站起来，把卷尺收进工具包里，"走道板一共三十块，转角处需要裁切的那三块还没动，等架到那边量了实际间距再下刀。" 林致远走过去看了一眼编号为零一的板子，用手指在防滑纹路上压了一下。纹路的深度够，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清晰的凸起边界。"昨天梁师傅房间里的传感器，谁去装的？" "我让小李上去装的，七点就去了，十分钟装完。他刚才下来跟我说，传感器贴在靠墙的地脚线上，数据线从门缝下面走，接在走廊里放的采集器上。梁师傅还没起床，小李在门缝底下塞了一张操作说明条。"王建说着把一捆扎带从车厢里拎出来，扔在地上，扎带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塑料声响。 林致远点了点头。他走进巷子的时候，晨光从东面的楼隙里斜射进来，把钢架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清晰，一根一根地印在对面的墙面上，像某种精确的标记系统。头顶的钢架经过一夜的冷却之后，金属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露水，在光照下泛着细密的、湿润的亮光。 "先铺东段，"王建跟在他后面走进来，手里已经拎了两块走道板，"从巷口往里推。第一块板卡上去之后，后面的只需要咬合卡槽就能对齐。" 他踩着铝合金梯子上了钢架，把第一块走道板的两端卡进主梁之间预留的卡槽里。铝合金咬合槽嵌入钢架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干净利落的咔嗒声，像锁舌弹进锁孔。王建用手掌拍了拍板面，确认咬合到位，然后退后半步让出位置。 第二块板递上去的时候，林致远站在底下，能清楚地听见卡槽咬合的声响和金属板面被拍实之后那种沉稳的回馈。走道板一块接一块地铺开，银灰色的表面从巷口开始沿着主梁的方向往巷子深处延伸，像有人在一根线上穿了一排整齐的鳞片。 铺到第六块板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林致远转过身，看见陈若曦站在巷口，穿了一件白色的速干运动衫，头发扎成了一个不算太齐整的马尾，手里拎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实时刷新的数据图表。她看见林致远转过来，朝他晃了一下手里的平板。 "裂缝读数，"她走过来，平板递到林致远面前，"早晨七点测的，零点零五的总扩张没动。铺板过程中的震动，到目前为止读数没有变化。" 林致远接过平板看了一下的屏幕。那条折线从昨天下午三点之后就几乎是一条水平的直线，只在半夜两点左右有一个微小的、不到零点零零五毫米的跳动，然后迅速回到了基线。"半夜那个跳动是什么？" "温度变化。"陈若曦把平板接回去，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另一个窗口，"同一时间室外温度降了两度，混凝土热胀冷缩的正常范围。不是结构性的。" 她把平板夹在腋下，抬头看了一眼正在铺走道板的钢架。晨光从她肩膀上方打下来，在她扎起来的马尾上投出一道斜斜的亮线。她没有说话，但目光顺着钢架走了一遍，从巷口的第一块板一直看到巷子深处尚未铺设的空架部分，像是在脑子里默算着什么。 "走道板铺完之后，下一步是什么？"她问。 "护栏和梯子。护栏用钢管焊接在主梁外侧，梯子在巷子中段和东段各设一个。" 陈若曦点了点头。她把平板打开又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林致远。"我昨天晚上查了一下那条暗渠的路径走向。老黄给的图纸上画了一条虚线的延长线，通到巷子西头那个水泵房再往北大约二十米的位置。如果那个位置是对的，暗渠的检修口就在地面以下，对应的是——" 她停了一下，目光转向巷子西头那面墙。墙上那丛新长出来的绿芽经过一个晚上又伸开了一些，叶片比昨天更大了，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晨光里闪着几乎透明的、浅绿色的光。 "对应的是阿强那栋楼的厨房后墙。"她说完。 林致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面墙的表面有一层老旧的瓷砖，白色的方形瓷砖已经有几块脱落了，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水泥抹面。瓷砖脱落的区域形状不规则，像一块被啃掉了一角的白纸。墙根处有一根细的白色PVC管从地面伸出来，管口用塑料袋堵着，塑料袋边缘被风吹得沙沙响。 "厨房后墙底下可能有检修口，但被覆盖了。"林致远说。他记得阿强那栋楼建造时为了扩大厨房面积，在后墙外面搭了一个半平方米的小台子，台面上堆着几个空花盆和一个倒扣的塑料桶。 陈若曦收回目光，转过来看着他。"明天能不能动暗渠勘测？" "今天走道板铺完，护栏和梯子明天早上就能装好。下午——" 他还没说完，巷口传来一阵发动机怠速的声响。一辆银灰色的SUV停在巷口外面，车头朝向巷子，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吐出一小股白汽。驾驶座的门打开了，一个人从车里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空着手。 周明德。 林致远认出了那个身形。那人站在车旁边，先是抬头看了一下巷子上方新建的钢架结构，目光从东段铺好的走道板扫过，一直延伸到西段尚未完工的部分。他的视线移动得不快，像是在一一辨认每一段钢架的连接点。然后他看见了林致远，朝巷口这边走了两步，但没有跨进巷子里面，就停在巷口那块松动的砖旁边。 "林工，"周明德的声音不高，但巷子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步道不错。你这个想法确实有创意。" 林致远往巷口走了几步，在距离周明德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了下来。他能感觉到陈若曦跟在他侧后方站定了，没有靠太近，也没有退远。晨光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倾斜的分界线。 "周总这么早过来，有事？"林致远问。 周明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肌肉从嘴角向上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整。"路过。昨天开了个发布会，正好在附近。"他侧过身，朝车来的方向随意地抬了一下下巴，"昨晚的新闻看到了吧？复古商业街区的方案。你们的设计院应该也会收到比选的通知。"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看着周明德的眼睛，对方的目光很稳，瞳孔里映着巷口的晨光，亮亮的，但没有温度。 "林工，我不跟你抢工程。"周明德把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姿态像是要说什么更随意的、更个人化的话。"你这个步道确实做得好。但你也知道，整个片区的改造不是一条步道能决定的。区里要的是系统性的方案，要的是能落地、能见效、能周转的资金链。" 他的目光越过林致远的肩膀，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银灰色的钢架，然后又收回来。"你那个保留式的东西，如果最后只留下一条走道板和一个排水渠，你觉得值不值得？" 林致远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身体两侧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把右手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了兜底一颗冰凉的小东西——是昨天捡起来的那颗膨胀螺栓螺母，他忘了掏出来。"值不值得不是我说了算的，"他说，声音放平了，"是住在这里的人说了算。你发布会上的村民代表，是哪一栋楼的？" 周明德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林工，你继续干你的。我继续干我的。"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身走回SUV旁边，拉开车门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了一句，"但咱们上次说好的，时间不在你那边。这句话还算数。"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发动机的声调高了一档，然后银灰色的SUV平稳地驶离了巷口。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钢架上面王建正在铺第十一块走道板的金属声响。陈若曦站在林致远侧后方，她能看见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手指握着什么东西，指节微微泛白。她往前走了半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没有转头。 "他来看施工进度的。"她说。 林致远把那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间夹着那颗膨胀螺栓螺母，金属表面被他握得微微发热。他低头看了那颗螺母一眼，然后塞回了兜里。"不只是进度。他在确定节奏。今天他来了，说明他在盯着我们的时间表。他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完工，也就知道他什么时候该出手。" 他转过身往巷子里走。钢架上王建已经铺到了第十一块板，卡槽咬合的咔嗒声在巷子里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晨光越来越亮了，从东面的楼隙里涌进来，把整条巷子灌满了均匀的、没有阴影的白光。走道板反射着那片光，一条银灰色的步道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巷口往深处延伸，像一个被人用手工拼出来的、缓慢生长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