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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数据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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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林致远回到蚂蚁工坊巷的时候,巷子里的气温已经升到了这一天最高的刻度。两排握手楼把风挡在了外面,巷内的空气像被闷在一口锅盖底下的蒸汽,没有流动,只有凝滞的、黏稠的热度压在人身上。他走到巷口就感觉到了那种热——和早上那种干燥的、有方向的阳光不同,下午的热是从水泥地面往上蒸的,带着灰尘和机油混合后的淡薄气味。 王建正蹲在巷子中段,手里拿着一把水平尺,贴着刚架好的主梁底边反复校准。他脸上的汗把安全帽的衬带洇湿了一圈,帽檐底下露出的那片额头被晒成一种不均匀的暗红色。另外两个工人正在巷子东端把下一根轻钢龙骨从地面抬起来,两个人的肩膀顶着钢材的两端,步伐缓慢地往墙边移动。 "主梁都架完了,"王建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地说,手指在水平尺的气泡窗上点了一下,"误差三毫米以内。西段那片墙的砖缝太深,垫片的厚度比别处多用了两层,但水平补回来了。" 林致远蹲下来看了看水平尺的读数。气泡居中,稳稳定在两条刻度线之间。他伸手摸了摸主梁和墙面之间的垫片,橡胶垫片被压缩得恰到好处,用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适中的回弹力。 "走道板什么时候开始铺?" "明天早上。先铺东段,从巷口往里面推进。板是预制好的,带防滑纹路,每块一米二长,卡扣拼接。"王建站起来,把水平尺收进工具箱,拍了拍手上蹭到的灰,"今晚得把剩下的锚固点打完。主梁结构起来了,但横向的连接杆还有大概十八根没装。" 林致远算了一下时间。如果晚上七点前能把横向连接杆装完,明天一天铺走道板,后天装护栏和梯子,工期正好压在三天的线上。他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安排,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转过头去,看见巷口聚集了四五个人。一个穿着灰色短袖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脸涨得有些发红,正在和站在巷口的老黄说着什么。他的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隔着一段距离听不太清具体的字句,但语气里的愤怒是明显的。他身后站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妇女,还有一个年轻些的男青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好像在录音或者录像。 林致远站起来往巷口走过去。他走到老黄身边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嗓门压下来了一点,但眼睛还是瞪着的。 "你就是那个搞工程的?"他用带着粤语腔的普通话问,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咬得很重,"我住在三号楼,我这面墙打了一排洞,下午墙里面开始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松。"他拍了一下自己左侧的墙壁,掌心和墙面撞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你打洞之前有没有通知我们?你知不知道这墙里面有没有电线管子?" 林致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能看见对方瞳孔周围的眼白上布着细密的血丝——是午睡被吵醒之后那种疲惫和燥热混在一起的红色。他又看了一眼男人拍过的那面墙,是三号楼东侧的外墙面,在他早上标记的锚固点范围的边缘位置。 "师傅贵姓?"林致远问,声音放平了。 "免贵,姓梁。" "梁师傅,您说的那面墙,今天打的钻孔编号是第十七到十九号。打孔之前我们沿着墙面做过管线探测,您这面墙的埋设管线集中在窗台以下四十公分的位置,我们的锚固点全部选在窗台以上一米二的高度,避开了管线区。"他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张管线探测的打印记录,翻到对应页面递过去,"这是探测记录,上面标了所有管线的位置和锚固点的坐标。您可以看。" 梁师傅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几秒。他的眉头没有松开,但目光从纸上抬起来的时候,那种直冲的怒火已经有了一些降温的迹象,像是被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来的一团火,虽然还在冒烟,但火焰本身矮了半截。"那声音是怎么回事?墙里面的响动。" 林致远能感觉到身后老黄的目光落在他背上,也能感觉到巷口那几个人都在看着他。阳光从他的左侧打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人形的影子。他想了想,说:"那个响声可能是金属连接件在受力后发生微位移时的应力释放声。新的锚固点打入墙体之后,结构件会有一个短暂的弹性调整期,声音一般是低频的、短促的,在几天内会消失。"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梁师傅的眼睛继续往下说。"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安排人在您房间里靠这面墙的位置放一个位移传感器,二十四小时监测,数据随时给您看。但凡墙面的位移量超过预设阈值,我立刻停止所有作业。" 梁师傅攥着那张管线探测记录,拇指在纸边反复搓了两下。他身后那个拿着手机的男青年把手机稍微放低了一些,屏幕上亮着的录制按钮变成了灰色。巷子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四五秒,然后梁师傅把那页纸对折了一下,没有还回来,而是折好了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传感器你明天给我装上。"他说。 "明天早上八点,我让人过去装。" 梁师傅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朝巷子里走了。另外两个妇女跟着他一起走了,那个拿着手机的男青年走在最后,走之前侧过头看了林致远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更像是一种在打量着什么的观察。他们三个人拐进了三号楼的门洞,铁门合上的时候弹出一声闷响。 巷口重新剩下林致远和老黄两个人。老黄把保温杯从腋下换到手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你那个探测记录,还真备着了。" "工程资料随身带。" 老黄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几乎是嘴角一动就收了回去,但林致远确实看见了。"行。"老黄说。他把保温杯盖拧好,转身往自己那栋楼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军胶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平稳的沙沙声。 林致远站在巷口,把工具包里的管线探测记录副本重新整理了一下。纸张边角在正午的热气里有些卷曲了,他用手掌压平了一下,然后塞回包里。巷子里王建已经把第十八根横向连接杆举到了主梁的接口处,电扳手的嗡嗡声短促地响了两次,螺栓拧紧的声响在巷子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走进巷子,站到已经架好的那段主梁底下,抬头看着银灰色的钢架从两侧墙面延伸出来,在头顶交叉成一个匀质的、整齐的结构网。阳光从钢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切成细长的光条,像一排列好间距的尺子。他站在那些光条中间,掌心朝上伸出去,能感觉到光线的热量落在皮肤上,一块一块的,温热的,有边界的。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陈若曦的消息又来了。这条消息比之前任何一条都短,只有一行字:"裂缝读数回落了。总扩张零点零五。趋势基本稳定。"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说明。林致远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打了两个字发回去:"收到。" 他把手机放回裤兜里的时候,弯腰捡起地上掉的一颗膨胀螺栓的螺母,金属的凉意被他握在掌心里。巷子深处有人在阳台上放了一首歌,港乐老歌的旋律从敞开的窗户里漏出来,在钢架之间被切割、折射,变成碎成一片一片的音符,飘在闷热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