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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钢琴声从站台西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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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台西端的公共钢琴区,上午十点四十八分。这个时段站台上的人流已经稀疏到站台广播的报站声能在空旷的空间里撞出回音。谭松坐在琴凳上,面前那架展开的折叠电子键盘架在黑色的X形支架上,琴身的塑料外壳在站台顶灯下反着哑光。他已经坐在这个琴凳上超过四十分钟了,中间弹了六首曲子,停了三段长时间的空白。现在他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曲,看着琴键上自己手指的倒影。 琴键是黑白两色的,表面的光泽在站台的灯光下形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反光,像是很多面微型的镜子。谭松盯着那些反光看了很久。他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又开始抖了,幅度不大,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指尖下方的那两片薄薄的肌肉在收缩又舒张,像细小的波浪从手指根部一直推到指甲盖。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抖动停了片刻,然后又开始了。 他把右手抬起来放在琴键上方。E键上方悬停了大约两秒,然后按下去。单音。他没用踏板,那个E键的声音在站台上扩散开,被空旷的空间吸走了一部分音量,又被墙壁反射回来一部分。他等那个音完全消退,才松开手指。 他今天弹的第一首曲子是《致爱丽丝》,最基础的版本,没有装饰音,没有变奏,就那么一颗一颗音地往下走,像是在数什么东西。他弹的时候没有看琴键,目光落在琴键上方半米处的一个虚点上,那个点是站台对面立柱上某块污渍的位置。他弹《致爱丽丝》的时候右手无名指和小指的颤抖会加重,尤其是每次碰到A键的时候,小指会不受控制地多压一下,弹出一个微弱的、不该存在的装饰音。他自己听得到。但路过的人听不到。 第二个弹的是《少女的祈祷》,也是简单版本,他把速度放得很慢,慢到几拍之间会出现明显的间隙,像是弹琴的人在呼吸。有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在他弹到一半的时候路过,往琴谱盒里放了一枚一元硬币。硬币落进盒底的时候和之前已经躺着的几枚硬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谭松微微点了一下头,琴声没有中断。但他的目光从那个虚点上移开了,跟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收回来。 第三个弹完的时候是八点五十四分。他弹完最后一个音之后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有抬起来,延音踏板压着,那个音持续了几秒才消散。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站厅通向站台的扶梯口。那个穿蓝色保洁服的女人就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把拖把。她没有在拖地,拖把的布条垂在地面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色水痕。她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他的方向。 谭松没有动。他的手指还停在琴键上。他和那个女人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中间是空空荡荡的站台地面,有几根立柱挡住了部分视野,但他能从两根立柱之间的空隙看见她的轮廓。她穿着那种地铁保洁员统一的蓝色工作服,胸前印着白色的单位标志,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几缕碎发从耳边散出来。她的表情他看不大清,距离太远,但他能感觉到她站在那里的姿态——两只脚站稳了,一只手握着拖把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体侧面,像一棵被风吹得只剩主干的小树。 他没有弹下去。他只是看着她。然后她转身走了。她转身的时候动作很轻,先左脚后退了半步,再把整个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拖把随着她的动作在地面上拖出半道水痕。她的背影被扶梯入口的光线吞掉了,消失在站厅和站台之间的那道过渡带里。 谭松在琴凳上坐了大约半分钟没有动。然后他把手从琴键上放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还在抖,但幅度比刚才小了一点。他看着琴谱盒里那几枚硬币和一张五元纸币——早高峰到现在,一共十二枚硬币和一张五元的,加起来十七块。比他平时同期少一些。今天是工作日,上午人流量不算大,人们赶路的时候很少停下来听一个在地铁站弹琴的陌生人。 他重新把手抬起来放在琴键上。这次他弹的是自创的一段旋律,没有名字,没有谱子,左手在低音区走简单的和弦行进,右手在高音区走一条缓慢上升又落下来的线条。他弹这段的时候右手无名指和小指的抖动反而停了。他自己的手指在熟悉的路径上游走,每一下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那两片一直抖的肌肉到了这段曲子里忽然变得听话,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地切换,稳得像是在水里滑行的桨片。 这段曲子他弹了大约三分钟。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一个很小的声音,带着童声特有的那种清脆和上挑的尾音:"哥哥,这个是什么歌?" 谭松回过头。他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站在他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背着一只粉色的双肩包,包上挂着一只褪色的毛绒兔子挂件。小女孩的校服是深蓝色的运动服款式,胸口绣着某所小学的校名徽章。她站在钢琴区的边缘线外面,一只脚踩在钢琴区的地垫边缘上,另一只脚放在地垫外面,像是犹豫要不要踏进来。 谭松看了一眼她的校服徽章,然后说:"没有名字。"他的声音因为一个多小时没开口说话而有些干涩,像是在砂纸上蹭过的。"你从哪里来的?" 小女孩往前迈了一步,两只脚都踏进了地垫的范围。她的鞋底在地垫的绒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我们春游,"她说,伸手指了指扶梯口的方向,"老师带我们来坐地铁。我刚才在那边排队,听见你弹琴了,就跟老师说了一声跑过来了。" 谭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扶梯口那边确实站着一群穿同样校服的孩子,大约二十来个,排成一列纵队,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老师,正低头看手机。那群孩子里有几个也转过头来往钢琴区这边看,但没有人跑过来。 "你要不要听一首?"谭松说。他转回身坐正,把双手重新放在琴键上。 小女孩走近了几步,站在琴凳侧面的位置,仰着头看他的手指。"你刚才那首,就是没有名字的那首,"她说,"再弹一遍给我听行吗?" 谭松想了想。他低下头看着琴键,左手和右手分别放在低音区和高音区的位置上。他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在搭上琴键的那一刻又开始轻微地颤抖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按压下去。那段旋律重新从他的手指下面流出来,第一遍比刚才略微快了一点,第二遍他放慢了速度,第三遍的时候他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已经不抖了,像是被那段旋律本身驯服了一样。 他弹了三遍。小女孩一直站在那里听着,从第一遍听到第三遍。她中间换了一次站姿,从左脚支撑换到右脚支撑,但身体的角度没有变,目光一直落在他的手指上。第三遍弹完的时候,谭松抬起手来,两只手分别放在琴键两侧的琴身边缘上。 "好听。"小女孩说。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又问:"为什么你弹琴的时候,你的右手那两个手指会抖?" 谭松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现在它们安静地搭在琴身边缘上,没有一丝抖动。他刚才弹琴的时候自己没注意到它们在抖。这个女孩看出来了。她看的是他的手指,不是他的脸,不是琴键。 "它们有时候会自己抖。"谭松说。他动了动那两根手指,它们在半空中划了半个圈又落回琴身边缘。"大概是累了。" "手指也会累吗?"小女孩歪了一下头。 "会。"谭松说,"做什么做久了都会累。" 小女孩从自己粉色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掏啊掏,掏了半天,掏出一枚硬币攥在掌心里。硬币是金色的,五角的。她走到琴谱盒前面蹲下去,把那枚五角硬币放进了盒子里。硬币落进盒底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和其他硬币撞在一起。 "给你。"她说,"我只有五毛。" 谭松看着她放硬币的动作。她的手指握着硬币的时候露出一小截手掌,手指很短,指节圆润。她把硬币放进去之后用手背把琴谱盒边缘蹭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抹平。"不用给的,"他说,"你可以直接听。" "可是别人都给呀。"小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灰。她校服裤子的膝盖处有一块浅色的污渍,像是刚才蹲下去的时候蹭到地垫上的。"我刚才看到好几个人往里面放硬币了。" 谭松没有接话。他看着琴谱盒里那枚新放进去的五角硬币躺在其他硬币上面,金色的表面在灯光下反着光,边缘被磨得很光滑。他想起早上那个穿蓝色保洁服的女人站在扶梯口看着他的样子。她看了多久?从第三首曲子开始就在那里了?还是更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抬起目光看向她的时候,她没有躲开,然后他也没有弹下去。他们隔着三十米的站台对视了几秒,她转身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谭松问小女孩。 "周欣悦。"她说,"快乐的悦,不是月亮的月。老师给我们上课的时候专门说过的,我的名字是欣悦,不是新月。" "周欣悦。"谭松重复了一遍。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然后点点头。"好名字。" 小女孩回头看了一眼扶梯口的方向。她的老师正在朝这边招手,隔着一整个站台的距离,老师的动作有些急。"我该走了,"她说,"老师叫我。"她往后退了两步,从钢琴区的地垫上退到了地垫外面,然后转过身小跑起来。她的粉色书包随着她的跑动在背上颠来颠去,那只毛绒兔子挂件一晃一晃的,残缺的那只耳朵在空气里划出细小的弧线。 谭松看着她跑远。她跑到扶梯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朝他喊了一声什么,但站台的广播忽然响了,列车进站的提示音盖过了她的声音。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了扶梯,小小的身影在扶梯的梯级上被带着往上走,一点一点地升高,最后从视野里消失了。 谭松转回身面对琴键。他把双手重新放在琴键上,右手无名指和小指搭在G和E两个键上。它们没有抖。他按下G键和E键,两个音同时响起,一个低一个高,叠在一起形成一个松散的和声。他让那两个音持续了大约五秒才松开。 站台上又安静下来了。钢琴区周围的座椅上坐着零星几个人,有人在看手机,有人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谭松的目光扫过站台东端的时候,看见三角区那边有一个瘦高的男人正在收三脚架,他手里的相机是黑色的胶片机,那个男人收脚架的动作很利落,三条金属腿依次被按回去,折叠起来,夹在腋下。然后他往这个方向走了一段距离,在距离钢琴区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从包里掏出另一个镜头换上去。 谭松低头弹了一段音阶,右手从中央C往高音区一路爬上去,爬到顶端之后又一路滑下来。他弹这段音阶的时候右手无名指和小指的抖动又回来了,在接近顶端的那几个键上尤为明显,像是手指自己有自己的意志,不想配合。他没有停下来,一路滑到底,最后一个音落在最低的C上,沉重而厚实。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端那个摄影师。那个男人正蹲在地上,相机镜头对准了他的方向——不是对准他,是对准他身后的站台通道入口,但镜头的方向确实经过了钢琴区。谭松眨了一下眼,把目光收回来,重新低下头看琴键。他没有弹了。他把琴盖合上,从琴凳上站起来,开始收拾琴架和琴谱盒。 琴谱盒里的硬币他数过,十三枚,加上小女孩那枚五角的。他把十三枚硬币和那张五元纸币一起倒进外套口袋里。硬币在口袋里碰撞的声音很密,金属和金属之间的摩擦声短促而清脆。他把折叠键盘从X形支架上拆下来,琴身折叠成原来的三分之二大小,放进黑色的软包袋里。拉链拉上的时候,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站台上格外清楚。 他把琴包背在左肩上,右手拎着折叠好的X形支架,往站台出口方向走了。经过东端三角区的时候,那个摄影师已经直起身来,相机挂在胸前,三脚架收好夹在腋下,正要往相反的方向走。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谭松侧了一下身,让开了一些距离,那个摄影师也侧了一下身,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大约只有三十厘米。谭松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胶卷底片的气味——那种化学药水和塑料结合的、干燥而微酸的味道。 谭松没有停下脚步。他上了扶梯,扶梯缓缓上行,站台在他脚下慢慢降低、缩小。钢琴区空出来的那块地垫还留在原位,黑色的绒布面上有几枚硬币留下的浅色压痕,像那些硬币曾经在那里躺过然后被拿走之后留下的印迹。 他到达站厅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五十九分。他在站台待了将近三个小时。他往出站闸机方向走的时候经过中央座椅区,看见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坐在长椅的另一端,面前放着一只纸杯,里面是空的。那个男人手里拿着一包纸巾,抽出了一张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放在旁边座位上的那本白色封面的书旁边。 谭松没有仔细看。他经过座椅区的时候目光扫了一下那本书的封面——《设计中的设计》。书名下面是作者名,繁体竖排。书旁边还放着一枚硬币,五角的,上面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字,笔画很细。他看不清写了什么,也没有停下来。 他走到出站闸机口的时候把那枚五角硬币从口袋里摸出来。小女孩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响着:"给你。我只有五毛。"他把那枚硬币捏在指间翻了个面,荷花图案朝着他,边缘光滑,被无数双手摸过之后磨出了温润的弧度。他把硬币塞回口袋,刷卡出了站。 站外的阳光照下来的时候,谭松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地铁站出口外面,左肩背着琴包,右手拎着支架,口袋里的硬币随着他调整姿势的动作轻轻碰撞。他不知道那个小女孩现在在哪辆车上了。也不知道那个穿蓝色保洁服的女人还会不会出现在扶梯口。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他还会来,把折叠键盘在钢琴区展开,坐在琴凳上,先发五分钟的呆,然后开始弹第一首曲子。第三首或者第四首的时候,他会抬头看一眼扶梯口的方向。 他往公交站走去。阳光照在他背上,琴包的背带在他左肩上压出了一道浅色的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