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的早高峰在七点四十分之后达到了一个稳定的密度。列车每三分钟一班,屏蔽门开合之间人流涌入涌出,候车黄线上方始终站着等待的人。钢琴区在站台西端的角落,黑色地垫的边缘被来往的人流绕过,偶尔有赶车的人脚步太快踩到地垫的边角,会把绒面压出一道短暂的凹陷又弹回原状。 谭松把键盘展开架好,X形支架的金属腿在地砖上撑开之后他用脚踢了一下确认稳固。琴凳摆在键盘正中央,他坐下去的时候后背靠着琴凳的弧形靠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蜷着。他看着面前的琴键,黑白两色的琴面在站台灯光下反着均匀的光,每一排之间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像一组被反复校准过的刻度。 林果果站在他侧后方大约两米的位置。她手里握着那根大提琴弓,弓杆贴着她的裤缝,弓毛在静止中泛着柔和的浅色光泽。她的脚边放着一只深棕色的琴箱,箱体表面的漆面有些许磨损,边角包着已经发暗的金属护角,拉链头被夹紧之后留下了钳子咬合过的浅痕。她没有把琴拿出来,只是把琴箱平放在地砖上,然后站在旁边,看着谭松坐在琴凳上的背影。 "你昨天晚上说,你拉琴的时候肩膀会僵。"谭松说。他没有回头,声音朝着键盘的方向传过去,被站台的人声削去了一部分尖锐的棱角。 "是。" "哪个肩膀?" "右肩。" 谭松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在空气中做了一个缓慢的伸展动作——从蜷曲到展开再到蜷曲,像是用动作把一段话说完。"运弓的时候,右肩是发力点。如果肩膀僵了,声音会紧。"他把手放回琴键上,按了一个C音,让那个音持续了几秒之后松开。"你现在把琴拿出来。不用拉,拿出来放在地上就行。" 林果果弯腰把琴箱平放好,拉开拉链的时候拉链头沿着轨道顺畅地滑动到底,发出均匀的、连续的齿轮咬合声。她把琴从箱子里捧出来,琴颈握在左手,琴身贴着右臂的内侧。琴面的漆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褐偏红的调子,面板中央那道细长的裂纹在反光中显出一道深浅交替的线条,像是一条被时间凝固在木纹里的河道。她把琴竖着靠在脚边,琴颈的顶端在她腰线的高度。 谭松侧过身来看了一眼那把大提琴。他的目光从琴头移到琴颈,再从琴颈移到面板那道裂纹上,最后落在琴码的位置。"裂纹在面板中央偏右。"他说,"不影响声音结构。如果声音变了,把琴码往左移两毫米,可以绕过裂缝的震动传导。" 林果果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那把琴,左手握着琴颈的根部,指尖压在指板边缘的旧指印上。那些指印是她还在拉琴的时候留下的,手指按在同一个位置久了,漆面会被汗水浸出浅色的痕迹,形成一个一个排列整齐的印记。她看着那些旧指印,然后把手松开了,琴颈落进她的掌心,重新被握紧。 "你拉一段。"谭松说,"随便拉什么。一个音也行。" 林果果把琴从脚边提起来,琴身贴着右肩,琴颈水平伸出,左手从琴颈底部滑到指板中段。弓从右手递上来,弓毛搭在琴弦上,她吸了一口气,然后拉了一个长音——D弦,空弦,弓从弓根拉到弓尖再拉回来,那一个音持续了大约六秒。音色在开放空间里散开,被站台的嘈杂背景包住了一部分,但仍然能从背景里穿透出来,带着一种干燥而温暖的质地。 谭松坐在琴凳上,听完了那一个长音。他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在听的过程中有轻微的颤抖,但他没有低头去看它们。他把琴键上的一只手抬起来,食指指了一下林果果的方向。"你右肩抬高了。"他说,"弓根的时候,肩膀要沉下去。" 林果果把琴放下来,弓垂在身侧。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活动了一下肩关节,听到一声细小的骨骼摩擦声。"以前老师也说过。"她说,"改不过来。" "不用改。"谭松说,"你放下来的时候,松一秒钟就行。"他把双手放到琴键上,弹了四个连续的音——C、E、G、B,从上到下再回到中间,走了一个极短的分解和弦。他弹完之后把右手抬起来,朝她的方向摊开手掌。"你再来一次。不用多想。一个音就行。" 林果果重新把琴架好,右手握着弓,弓毛落在D弦上。她没有吸气,直接把弓拉了出去。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略微厚了一点,像是空气在琴身内部找到了更通畅的路径。她拉完那个音之后没有把弓拿开,而是让弓毛贴着琴弦静止在那里,等那个音的余振完全消散了才放下弓。 谭松把右手收回去放回膝盖上。站台上有一辆列车进站,屏蔽门打开又合上,人群从他身后经过,脚步声和说话声在地砖和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他坐在琴凳上没有动,也没有转头去看那辆列车。他的目光落在林果果那把琴的面板中央那道裂纹上,沿着裂纹的走向缓缓移动,像是用一个看不见的手指在描那道线。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林果果把琴放回琴箱里,琴颈朝上躺进深棕色的绒布内衬,弓放在琴身右侧的卡槽里。她拉上拉链的时候,拉链头沿着轨道顺畅地滑动,最后发出一声合拢的轻响。她直起腰来把琴箱竖着靠在墙边,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来。"她说,"琴修好了。" 谭松点了点头。他把双手放回琴键上,开始弹一段新的旋律——和昨天那首不一样,和前天弹的也不一样,像是他在这一瞬间的站台上临时构建出来的一个线条,从低音区起步,缓慢地往上爬,爬过了中央C之后往高音区继续延伸,在高音区的顶端停了一拍,然后按照和来时一样的路径慢慢地落回去。他弹这段旋律的时候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几乎没有抖,像是那两根手指在听到刚才那个长音之后获得了一种安静的许可,不需要再做出任何不必要的响应。 他弹完之后把双手悬停在琴键上方,没有放下来。站台上的风从隧道口涌过来一次,他的外套下摆被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林果果站在他侧后方,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模拟某个节拍,然后停住了。 "我刚才拉的那个音,"她说,"叫什么?" 谭松把悬空的双手放回膝盖上。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D。D弦。大提琴四根弦里的第二根。是你最常用的那一根。" 林果果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那两根手指现在安静地蜷着,指尖微微向内收拢。她昨天看到他弹琴的时候那两根手指在琴键上抖动,今天它们没有抖。她不知道它们明天会不会抖。但她的右手手指还停留在裤缝上,那个模拟节拍的动作已经停了,指尖安静地贴着布料,一动不动。 站台的广播响了一声,提示下一班列车进站。谭松从琴凳上站起来开始收拾键盘和支架,琴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站台的嘈杂中显得短促而鲜明。他把琴包背在左肩上,右手拎着支架,侧过脸看了林果果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脚边那把竖着的琴箱。 "明天早上七点半。"他说。 "七点半。"她重复了一遍。 他往扶梯口走了。林果果站在原地,弯腰把琴箱拎起来,琴箱的提手在她掌心里转动了半圈又停稳,她直起腰来,转身往扶梯口的另一个方向走了。两个人分别朝两座扶梯走过去,错开了大约五米的间距,没有同时上扶梯。她的身影在上行的梯级上逐渐升高,被站厅入口的光线吞没了。他的身影在下行的梯级上逐渐降低,被站台东端的列车进站声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