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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十二个人的同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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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区的地垫在午后一点多的光线里显出另一种状态。阳光从站台西端的通风井斜斜地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切过黑色地垫的右上角,把绒面上那些硬币压痕照得比上午更清晰了一些。有几道压痕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但最深的几道还在,像是从绒面内部渗出来的印迹,不会消失得太快。 谭松蹲在地垫边缘,左手握着折叠键盘的软包提手,右手的手指在键盘支架的折叠关节上摸索着。他比平时来得晚了将近两个小时。今天上午他在出租屋里待了很久,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晾衣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看了大约一个小时才站起来。然后他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外套,把键盘装进软包,出门坐公交车到地铁站。他进站的时候路过中央座椅区,看见一本白皮书和一盒纸巾还在长椅上,旁边多了一枚五角硬币,上面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他没有停下来,但他看见了那五个字:"地铁站里有钢琴。" 他现在蹲在钢琴区的边缘,把X形支架展开,三条金属腿分别撑开固定在合适的高度,支架顶端的卡槽对准了键盘底部的凹槽。他把键盘从软包里抽出来,琴身在他的手掌间展开,折叠处发出细微的塑料咬合声。他把键盘卡进支架的凹槽里,调整了一下左右的位置,确保琴身水平,然后坐下来。 琴凳的皮革面在午后有了温度。他坐上去之后没有立刻把双手放到琴键上,而是先把手平放在膝盖上,右手的手掌朝上,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着。他看着那两根手指,它们现在的状态是静止的,没有抖动。但他知道它们会抖,在他弹到某些音的时候,在需要它们单独发力去按住某个键的时候。它们有自己的节奏,不受他控制。 他抬起来看了一眼扶梯口的方向。扶梯口空着,没有人站在那里。电梯运行的声音从通道那边传过来,断续而规律,像某种持续的呼吸。他收回目光,把双手放在琴键上。右手的小指搭在E键上,无名指搭在G键上,中指和食指分别搭在B和D上。他压下去,一个松散的和弦从琴身里溢出来,音量被他调小了,在站台的空间里没有扩散太远就被周围的背景噪音吞掉了。 他没有弹《致爱丽丝》。他弹了上午那段自创的旋律,左手走低音的和弦行走,右手在高音区爬一条缓慢上升的线。他弹得比上午慢,音符之间的间隙拉得更长,像在句号后面专门留出一段空白。他弹完第一遍之后停了一下,然后从头开始弹第二遍。第二遍弹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开始抖了,不是明显的肉眼可见的那种抖动,而是按压琴键时力度不均匀造成的音色变化——某些音会忽然变弱,像是手指在那个瞬间失去了部分的支撑力。他感觉到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下走,把那段旋律弹完了。 第二遍弹完之后他把手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小指还在抖,持续了大约五秒之后慢慢平复。他看着那根手指恢复平静的过程,看着它从微小的震颤变成静止,像是看着一片水面从波纹恢复成镜面。 他把手重新放回琴键上,换了另一首曲子。这次是一首他没有在站台弹过的——一首老歌,旋律简单而重复,左手只在两个和弦之间来回切换。他弹得很轻,音量比刚才还低一些,低到经过站台的人如果不特意停下脚步几乎听不见。但他知道有人会停下来。有人会注意到琴声的存在,即使它很轻。 他弹到第三遍的时候,余光里出现了一道人影。在钢琴区边缘,靠近立柱的位置,站着一个穿深蓝色保洁服的女人。她站在那根方柱的侧面,半边身体被柱子的阴影遮住了,另半边被通风井斜射进来的阳光照着。她的右手握着拖把杆,拖把的布条垂在地面上,布条末端沾着水痕。她没有在拖地。她只是站在那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他的方向。 谭松没有停下。他把那首老歌继续弹下去,左手和弦的切换保持稳定的节奏,右手旋律的线条平缓地向前延伸。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不是落在琴键上,不是落在琴身上,是落在他移动的手指上。她能看见他右手无名指和小指的抖动吗?距离那么远,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手指被琴键的阴影覆盖了一部分,她应该看不清那么细微的变化。但她能听见。他能从她站着的姿态判断出她在听——她的身体前倾的角度没有变,握着拖把杆的手也没有收紧或者放松,整个人像是被固定在那道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一动不动。 他弹完了那首老歌。最后一个音落在C上,他用延音踏板让它持续了几秒,然后松开踏板,声音消散了。他把双手放回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那个方向。他和她隔着大约二十五米的距离。她仍然站在那根立柱旁边,没有动,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走过来的意思。她只是站在那里,拖把布条上的水痕在地砖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湿迹。 谭松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声音还没有准备好出来。他清了清嗓子,那一声清喉咙的轻响在站台上几乎听不见,但他自己感觉到了声带的振动。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他知道她能听见,因为站台上那段区域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列车进站的噪音。 "你上午也在。" 他没有用问句。这句话是一个陈述。他说完之后看着那个方向,等着她回应。 那个女人站了大约三秒。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说了什么,但距离太远,她的声音被站台通风井的风声盖住了一部分。谭松没有听清。他看见她的嘴唇又动了一次,这次他辨认出了几个音节,但那几个字在他脑海里组合不起来。他站起来,从琴凳上起身,往前走了两步。X形支架在他身后轻微晃了一下,键盘上的琴键被震动触发了一个短促的、意外的声音,像一声极轻的咳嗽。 他走了大约五步之后停了下来。那个女人也动了——她把手里的拖把靠在了立柱上,杆身贴着柱面立住。然后她朝他的方向走了一步。一步。停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的幅度又增加了一些,像是用这个姿势在传递什么信息。 谭松站在钢琴区和立柱之间的空地上。站台的顶灯从上方照着他们两个人,光在地砖上画出各自平行的影子。他现在能看清她的脸了——颧骨上的线条和他上午经过商场中庭时看到的一模一样,硬而薄,皮肤紧贴着骨面。眼睛周围的纹路在光照下显出纵深的排列。她的嘴唇没有涂任何颜色,本色偏淡,像是不常喝水。 "你上午也在弹。"她说。她的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一些,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之后忽然开口时特有的那种干涩和沙哑。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右手,又移回他的脸。"那首,没有名字的,你上午弹过的。" 谭松点了点头。他把右手抬起来举在两人之间的空中,手心朝下,手指自然伸展着。无名指和小指在空气中轻轻颤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知道她能看见,因为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落到了那两根手指上。 "它们会抖。"他说。 她没有接话。她看着他举着右手,看着那两根手指在空气中微微抖动的样子,目光停在那里大约三秒。然后她把自己的左手抬起来,手心朝上,摊开给他看。她的手指比他的粗一些,指节因为常年沾水而显得粗糙,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细小的倒刺。她摊开手掌的时候,她的无名指和小指也在抖——幅度比他更小,几乎不可察觉,但确实是动的,在空气中画着极微小的弧线。 谭松放下了右手。她也放下了左手。两个人在立柱和钢琴区之间的空地上站着,中间隔着大约四米的地砖。站台通风井的光线在他们之间移动着,因为云层掠过窗外,光线的角度发生了一两度的偏移,把她的影子拉长了一小截。 "你是保洁?"谭松问。 她点了点头。她转身去把那把靠墙的拖把重新握在手里,布条在地砖上拖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灰色的水痕。她握着拖把站直身体,侧过脸来看他。"我姓方。"她说,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全名。"方如。" "谭松。"他说。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水痕,拖把杆在她手里转了一个角度,把布条重新对准了那道水痕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把它擦干了。她的动作很慢,布条擦过地砖表面的时候发出那种细密的、湿润的摩擦声,像一小片砂纸在木头上轻轻打磨。她擦完那道水痕之后直起腰来,把拖把重新靠回立柱旁边,然后转身往扶梯口的方向走了。 她走到扶梯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她上了扶梯,扶着扶手站在梯级上,深蓝色的工作服在扶梯上行时的光线变化里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谭松站在钢琴区前面,看着她升高、缩小,最后在站厅入口的光线里消失了。 他转身坐回琴凳上。键盘上的琴键排在他面前,黑白两色在顶灯下反着光。他伸出右手,把小指搭在E键上,无名指搭在G键上。他没有按下去。他只是把手指放在那里,感受着琴键表面的微凉和光滑。那两根手指没有抖。他坐在琴凳上,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安安静静地贴着琴键,像是两个完成了任务之后休息下来的东西。 他坐了很久。站台上来了一班列车又走了一班列车,广播报站的声音从他头顶的喇叭里滑过去,通风井的光线又斜了一些,把地垫上那些硬币压痕的边缘拉得更长更浅。他坐在那里没有弹琴,只是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感受着指尖和琴键接触的那一小片面积上的温度和触感。 他在心里把"方如"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两个字,发音很平,最后一个音短促而干脆。他不知道她明天还会不会在扶梯口停下来听他弹琴。但他知道自己明天还会来,坐在同一个位置,先发五分钟的呆,然后开始弹第一首曲子。弹到第三首或者第四首的时候,他会抬头看一眼扶梯口的方向。如果她站在那里,他会知道。如果她不在,他也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