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沟的走向在他们调整路线之后的大约三百米处发生了一次轻微偏转，从东南方向转向了更偏南的角度。沟底的宽度在同一段路程中逐渐收窄，从约三米缩减到了两米左右，两侧沟壁的高度同步增加，使整个沟道的横截面从宽浅型向窄深型过渡。那种变化在自然地形中不太常见，更像是浅沟在某个位置上切过了下方不同性质的沉积层，或者下方埋设的结构体对地表形态产生了侧向约束，限制了沟道的横向扩展空间。 江雪在到达那段收窄段的起点时减慢了速度，用登山杖的杖尖在沟底的细沙表面划了一道短横线作为位置标记，然后蹲下来用手掌在沟底的表层覆盖物下探了探。她的手指在表层细沙之下大约三厘米处接触到了一层具有更高密实度的沉积物，质地和上方的细沙不同，颜色偏深，像是埋藏深度较浅的旧地表层被新的冲积物覆盖后形成的埋藏剖面。 "地表的沉积物层序在这个收窄段有变化。"她说。"表层的细沙厚度只有三厘米左右，和浅沟其他位置的十到十五厘米厚度明显不同。这个位置的沉积速率比上游低，可能是浅沟底部的地形坡度在这里变缓了，水流速度下降，不能携带大量细颗粒进行持续堆积。" 她的目光在她蹲着的状态下沿着沟底向前延伸了约二十米，在那段距离的沟底表面，表层的细沙出现了从连续覆盖到不连续分布的过渡——有些区域表层的细沙已经完全缺失，露出了下方一层颜色更深的沉积层。那层深色沉积物表面的纹理和周围的细沙不同，上面有规则排列的微细线条，像是某种被浅埋于地表下的结构表面在被水流冲刷后暴露出来了一部分。 陆沉也蹲下来观察了那层暴露出来的深色沉积物。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氧化膜，氧化膜的色调和他之前在所有地下结构中看到的合金表面的氧化膜色调相同。他用手指沿着暴露出的表面边缘轻轻拨开附着在上面的沉积物颗粒，把暴露面积扩大了几平方厘米。在那块新暴露的表面上，他看到了几道平行的刻线，刻线的间距和他在机房看到的二十面体模型的棱边比例完全一致，像是这个深色表面本身就是某个更大结构体的顶部或侧壁的一部分。 "这是一块埋设的合金板。"他说。"埋在浅沟底部以下约三到五厘米深度处，上覆沉积层被近期的水流冲刷剥蚀了一部分，板面的一部分暴露了出来。板面上有机械加工的刻线痕迹，和终端结构板面的加工纹理规格一致，像是同一个结构体系中的一部分。" 江雪从他旁边靠近了那块暴露的板面，用手套边缘仔细擦拭了板面表面的氧化膜，观察了板面边缘和周围沉积物之间的接触关系。板面的边界在她的清扫中显示出规则的直线边缘，和周围天然沉积物的不规则分布形成了分明的对比。 "这不是碎片。"她说。"这是一个完整结构体的顶部表面。它在浅沟底部以下保持完好，没有被损坏或者破裂。我们看到的那些管道碎片和金属颗粒是来自附近的其他结构体破损，这一块板面本身仍然保持着结构完整性。" 她站起来，沿着浅沟继续向前走了约十步，在那段不连续沉积区的更前方找到了第二处暴露点。第二处暴露点的板面表面比第一处的更大，暴露面积约一平方米，板面上覆盖着一层和圆形空间板面相同类型的表面纹理编码结构。她在那处暴露点蹲下来，用手持分析仪的探头扫描了板面表面的材质成分，分析仪屏幕上显示出的成分数据和圆形空间板面的材质成分数据完全一致。 "同一类物质。"她说。"圆形空间中那块板面的材质——含有异常官能团的有机-无机复合分子体系——同样的材质被用在了这块埋设在浅沟底部的结构表面上。这可能是同一组终端网络中的另一个节点。" 她把分析仪收好，从背包中取出指南针测量了第二处暴露点板面上的纹理线的方向。纹理线的走向在她的测量中显示出和第一处暴露点板面的纹理线方向完全一致，像是整块埋设结构的表面纹理是按照同一个坐标系来加工的，多个暴露点的纹理方向之间存在精确的空间一致性。 "纹理线方向一致。"她说。"如果这些暴露点是同一个大型结构体的不同局部表面，那这个结构体的面积至少和浅沟底部这段暴露区域的长度相当，可能延伸到了浅沟两侧的沟壁内部。它的规模和形态可能类似于一种扁平的、埋设在地表浅层的大型板状结构，像是一个沿着地表方向延伸的接收阵列的一部分。" 她收起指南针，将目光从暴露的板面上抬起，沿着浅沟的方向继续向前观察。前方的浅沟在约五十米处开始变浅，沟壁逐渐降低，沟底的高度逐步回升到与两侧草甸地面齐平的高度。那意味着这条浅沟的自然延伸即将结束，前方的地面将恢复到开阔草甸的地形状态，暴露程度会增加，视野会重新开阔，对行进隐蔽性的影响会变得更加显著。 她向前行进的速度在她确认了前方地形变化后保持不变，但在接近浅沟结束段落时增加了身体的重心降低幅度和步伐的安静程度。她在浅沟的最后一段行走时保持了一个略微低伏的姿态，使得她的头部高度低于两侧沟壁的顶部线，以降低在浅沟尽头处被地面以上视野发现的可能性。 陆沉同样保持了低伏姿态跟随在她身后。他的视觉在移动中持续地追踪着浅沟出口外部的开阔草甸区域，对任何可能的移动信号保持警觉。他在距离浅沟出口约十米的位置停了一下，让视线在出口位置外部的草甸面上进行了一次从右到左的扫描，确认了外部区域没有出现不符合背景的异常形态后，才继续移动到浅沟的出口边缘。 浅沟出口的外部，草甸地面向远处平缓地延伸过去，植被覆盖均匀，没有明显的地表扰动或大型结构物露出。但在约五百米之外的地面上，有一处由低矮灌木丛环绕的圆形区域——那个区域中的地表植被形态和周围区域不同，像是曾经被某种重物压过或者经过土壤压实后重新生长的二次植被，植物高度比周围矮了约一半，颜色也略浅，像是土壤条件被改变后在植物生长上的滞后反应。 "钻探点。"江雪说。她的声音在沟口边缘的开放地形中以比在浅沟中更低的音量传播，但依然保持着良好的清晰度。"那个圆形区域的直径约二十米，周围的植被形成了一圈颜色较深的环带，像是钻探施工时挖掘出的物质被堆放在钻孔周围形成了一圈环形堆积物。钻探设备的基座可能还留在圆形区域中心的地下部分，有可能保留着一定程度的原始结构状态。" 她向前移动了约五十米，进入了那圈灌木丛的掩护范围。灌木丛的高度约一米到一米二，密实度中等，可以在蹲伏姿态下提供有效的视觉遮蔽。她在那道灌木丛的掩护下向圆形区域的边缘移动，在到达灌木丛边缘时停下来，从一个隐蔽的观察缝隙中观察圆形区域内部的地面状态。 圆形区域内部的地面呈现出一个轻微下凹的盆地状形态，中心位置的凹陷深度约半米到一米，像是钻探施工时在钻孔周围形成了地面沉降。地表覆盖着和周围不同的、颜色更浅的砂质土壤，土壤中没有生长任何草本植物，像是一片被处理过的裸露地面。圆形区域中心残留着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混凝土基座，基座的顶部有一个明显的钻孔口痕迹，钻孔已经被回填和封堵，但回填材料的颜色和周围基座的混凝土颜色形成了可分辨的色差。 江雪在观察了约十秒之后，把身体从灌木丛边缘向后退回了约半米，然后侧过身来朝向陆沉的方向。她的面部在灌木丛的阴影中呈现出一半受光、一半被遮蔽的混合照明状态，她的声音在这种混合光环境中保持着和之前相同的清晰度。 "基座表面的回填材料是新的。"她说。"回填料的颜色和基座原有混凝土之间的色差边缘清晰，没有明显的风化过渡或者长时间暴露后的均匀化。回填操作发生的时间在最近几周之内，和我们从核心信号中解读出的时间窗口基本吻合。" 她把视线从基座方向收回来，重新朝向陆沉。她的右手在灌木丛的掩护下从背包侧袋中取出了那台手持电磁感应计，将探头朝向了基座的方向，按下了扫描按钮。仪器的屏幕在启动后显示出了一组持续的电磁场读数，数值的变化范围和他在机房终端中读取到的实时信号数据之间存在可测量的相关性。 "基座下方的空间中有持续的电磁活动。"她说。"频率特征和核心信号的次级谐波成分之间存在重叠，像是基座下方的空间正在接收到核心信号经过地层传播后到达的信号，并把信号从地壳介质耦合到了基座结构内部的导体系统中。" 她把感应计收回背包，然后重新面向陆沉。灌木丛的叶片在她面部的侧前方形成了细碎的光影图案，那些图案在她的面部轮廓边缘处随着叶片的轻微摆动而持续改变着形状和位置。她看着他，声音在灌木丛的掩护下保持在一个中等音量范围内。 "基座的回填材料是有人故意覆盖上去的。"她说。"操作的时间和核心信号的频率变化时间窗口对应。有人在某个时间点到达这个钻探点，用回填材料封堵了基座的中心钻孔开口，但基座内部的结构还在正常运作。地面上的隐藏措施做得并不完整，像是操作者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彻底伪装这个地点，或者操作者在完成回填后就被迫撤离了。" 陆沉的目光从基座方向收回来，落在了灌木丛地面上的枯叶堆积层上。他的右手在羽绒服内袋的位置外侧按了一下，确认了那只金属盒的轮廓依然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他抬起头，透过灌木丛的叶片缝隙，看向天空中的太阳位置。太阳已经从正午的天顶位置向偏西方向移动了一段可测量的距离，他可以根据太阳方位和当前季节的光照角度估算出当前的大致时间——距离他们进入气象站地下区域已经过去了约四小时，距离黄昏还有大约三到四小时。 "回填材料和基座之间的界面还没有形成连续的氧化层分界线。"他说。"回填作业发生在核心信号频率转变之前还是之后，可以通过界面氧化层的连续性来判断。如果有可见的氧化层分界线贯穿了界面区域的两侧，说明回填作业发生在核心信号激活之前，基座一直在经过长期稳定的环境过程。如果界面两侧氧化层在接触处是断裂和不连续的，说明回填作业发生在核心信号激活之后，回填材料的表面还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形成和基座同步的氧化层特征。" 他站起来，穿过灌木丛的边缘向基座方向移动了约十米，以蹲伏姿态到达基座的边缘位置。他蹲在基座的侧面，用手掌轻轻刮去了基座和回填料界面处的表层浮土，将界面区域暴露出来进行肉眼观察。界面处的材料接触形态显示出氧化的不连续性——基座的混凝土表面有一层连续的氧化风化层，而回填料的表面没有形成同等级别的风化层，像是回填材料暴露在外部环境中的时间长度远少于基座的暴露时间。 "回填作业发生在前，核心信号频率转变在后。"他说。"基地的混凝土表面的风化层形成于长期暴露过程，回填材料表面的风化程度还没有达到和基座相同的水平。回填的时间点在基座建成之后、核心信号被激活之前的某个时间窗口内。" 江雪也从灌木丛的掩护下移动到了基座位置，在他对面蹲下来，观察了他描述的那个风化程度差异界面。她用手套边缘沿着界面线划了一段距离，确认了界面两侧的氧化层特征之间确实存在明显的连续性和不连续性的分界。 "基座内部的功能在回填之后仍然保持着正常运行。"她说。"回填材料的覆盖目的可能是为了减少地表以上的信号泄漏，或者是为了隐藏基座结构的存在以防止被地面发现。但回填材料本身的结构存在可能导致电磁信号从地表以上逸散出来，被敏感的探测设备发现。" 她站起来，从基座的侧面移向基座的背部方向，在那个位置她看到了一处位于基座底部的排气口或检修口的暗色开口，尺寸约三十乘四十厘米，开口被一层可移动的金属格栅覆盖。格栅的边框上有几个螺栓，但螺栓的状态显示它们近期被旋转过，螺纹上的积灰和腐蚀状态在接触部位被抹除了一部分，显示格栅近期被打开过。 "基座内部有格栅结构被近期开启过。"她说。"开启时间可能在最近几天或者几周之内。有人通过这个格栅口进入了基座内部的空间。" 陆沉从基座侧面绕到她对面。格栅的开口尺寸和基座下方的空间之间的连接段在视觉评估下显示出一个可供一人进入的竖井结构。他蹲下来，用手指触探了格栅边框上的螺栓状态，确认了其中两颗螺栓的旋转痕迹新鲜，螺纹被近期转动过的痕迹在手指的触感下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