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度条在大约百分之七十三的位置上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停顿。不是读取中断或者数据错误导致的卡顿，而是设备屏幕上的进度指示器在百分之七十三的刻度上保持了约一秒的静止，然后继续向前推进。那一秒的停顿在整体读取流程中显得异常，像是设备在读取板面数据的过程中遇到了一组需要额外处理时间的复杂信息段，或者在读取过程中被板面表面传输过来的某个瞬态信号干扰了短暂的同步状态。 陆沉在那一秒钟的停顿中抬起了视线。他的视线从设备屏幕上移开，落在了板面表面在他眼前的区域。在他的视觉焦点位置，他看到板面表面的温度分布在那次停顿期间出现了一个快速的、瞬态的变化——中心区域的温度在约零点五秒内短暂升高了约零点三度，在热成像的视觉等效中表现为一个极其短暂的热脉冲。那个脉冲的形态和核心信号的二十分钟周期波动特征中嵌入的同步头部的波形一致。 "板面在发送同步脉冲。"他说。他的声音在圆形空间的声场中保持着和之前相同的清晰度和稳定的振幅，像是他的声带在说出这句话时没有受到任何额外情绪变化的调制。"它在按照核心信号的周期节律定期地输出同步头，用来让接收终端确认信号流的相位和传输速率。那个进度条停顿的位置正好对应着一次同步脉冲的发生时刻，设备的内置缓冲系统在接收到同步脉冲后重新校准了数据读取的时钟基准。" 江雪在他说话的整个过程中也看到了那个同步脉冲在热像仪屏幕上对应出现的温度瞬态变化。她已经把热像仪重新打开，对准了板面的中心区域持续监测着温度分布的时间演变。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以温度值为纵轴、以时间为横轴的温度曲线图，在刚才那个进度条停顿的时间点上曲线出现了一个短促而尖锐的上升峰，峰高约零点三度，上升沿的斜率和下降沿的斜率在曲线图上近似对称，像是系统中的温度变化被一种稳定的热惯性所约束。 "同步脉冲的频率不是完全均匀的。"她说。"相邻两次脉冲之间的时间间隔在随机的微小幅度范围内波动，平均周期和核心信号的基频周期一致，但每一周期之间的偏差值形成一个确定的序列。序列中的偏差数值对应着——" 她停顿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热像仪屏幕上划动，将温度曲线的分辨率放大到一个更高的时间精度尺度上，然后将那些偏差数值的序列显示成了一种以数值列表形式排列的数据格式。她看着那个数据列表，然后抬起头来看向陆沉。 "——对应着我们在机房音频文件中读取到的次级频率调制模式中的相位偏移量序列。"她说。她放下热像仪，用一只手扶着基座的边缘，另一只手在空气中做出了一个表示序列同步的图示手势。"同步脉冲的偏差序列和音频文件中的相位偏移序列在数值上一对一匹配。核心在通过同一个编码规则在不同时间采样点、不同物理信道上重复发送同一组信息。 陆沉把视线从板面表面收回，重新看向设备屏幕上的进度条。进度条此刻已经越过了百分之七十三的位置，持续地向更高的百分比推进。他的目光在屏幕上跳过那组位于屏幕底部的实时波形显示，波形的形态在他的处理速度中已经被分解成了多层的信号结构——基频、二次谐波、相位调制包络、以及嵌入在相位调制包络中的那些偏差序列的数值排列。那些偏差序列的数值排列在波形图上表现为周期性的小幅相位抖动，像是一种用时间域上的微小扰动来编码信息的方法。 "核心在用一种分层的编码架构。"他说。"基频信号提供了计时基准和物理层的载波。二次谐波和更高阶谐波提供了频谱上的信道分离。基频的短周期脉动是心跳，长周期的相位偏差序列是信息内容，而那些嵌入在偏差序列中的偏差值排列本身就是数据包的头部、净荷和尾部校验信息。" 设备屏幕上的进度条到达了百分百的位置。数据读取完成的提示音在圆形空间中产生了短暂的电子音序，随后屏幕上显示出了一个确认窗口，窗口上的提示文字确认了板面表面的所有可读取温度分布数据和表面纹理编码信息都已经完整存储到钛合金设备的存储芯片中。陆沉把设备从板面表面断开连接，拔下传感器接口，把设备收回了羽绒服内侧的暗袋中，拉链拉好，手掌在外部按压一次确认了位置。 "数据已经完整记录了。"他说。"现在需要离开这个终端结构，沿着原路返回地面，然后选择一条和来时不同的路径回到主通道网络，避免和'锹甲'搜索队的搜索方向发生空间上的重叠。" 他转向圆形空间的入口方向。门体保持着他进入时的开启角度，那道门缝的内侧空间中仍然填充着设备层的暗影和灰尘积累的视觉特征。他在走向门体的过程中经过了弧形墙壁上的一组吸音面板，他的身体在经过那些面板时，他的听觉系统注意到了面板表面的孔径阵列产生的声学效应——他的脚步声在经过面板区域时被某种主动的声学吸收机制显著地降低了反射声的强度和持续时间，像是那些面板在主动地抑制脚步声在封闭空间中的回响和扩散。 他停下来，把右手掌再次按压在了一块吸音面板的表面，感受着面板材料的温度和孔隙结构。在数据读取完成的这一时刻，那些面板的温度似乎比数据读取期间稍微降低了一点，像是它们在数据读取过程中被激活参与了某种辅助功能，而在读取完成后退回到待机状态。 "这些面板在数据读取期间参与了某种辅助功能。"他说。"可能是为了在读取过程中稳定板面表面的温度场分布，或者是为了抑制读取过程中产生的局部热扰动对板面表面温度分布数据的干扰。它们组成的辅助调节系统在数据采集期间被激活了，然后在数据采集完成后退回到了低功率待机状态。" 江雪已经走到了门体的位置。她站在那里，侧身对着入口方向，手扶着门框边缘，面朝着圆形空间内部的方向。她的头灯在她离开圆形空间照明的范围之前就已经被重新打开，光束从门框的位置射入圆形空间，在他的方向产生了一道明亮的白色光楔。她的嘴唇在光楔的背景下形成了一道清晰的轮廓，她的话语声在门框位置的声学过渡区域中产生了一种从圆形空间长混响到短混响空间的频率响应过渡。 "你说得对。"她说。"那些面板在数据读取期间维持了一个稳定的热环境，把空间内的温度扰动抑制在了百分之一度的范围内。我们现在拥有的数据是一组在受控条件下采集的高质量信号样本——在噪声水平和环境干扰上都有了可验证的控制。" 陆沉穿过门体，回到了设备层的北墙通道中。他的头灯重新成为主要的照明来源，白色光束在通道壁面之间产生了和圆形空间不同的声场和视觉环境。设备层的水磨石地面在头灯的照射下呈现出和之前相同的磨损光泽，但在他离开圆形空间回到设备层之后，他注意到设备层空间中的空气成分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空气中的那组含有异常官能团的有机分子的浓度比他们进入圆形空间之前增加了一些，像是来自圆形空间内的物质通过门体开启时被交换到了设备层的空气中。 江雪也注意到了那个浓度变化。她把头灯的光束扫过设备层的墙面和设备表面，在空间的空气中捕捉到了和圆形空间内相同的化学气息浓度升高迹象。她关闭了圆形空间的门体，把门缝重新对齐闭合，用手在门缝线上确认了密封状态。 "圆形空间内的空气通过开启门体交换了一部分到设备层。"她说。"虽然'锹甲'搜索队可能不会注意到微量有机分子的浓度异常，但增加了不必要的暴露风险。我们需要在离开设备层后尽量密封入口盖板，减少向下层空间的空气流通路径。" 她沿着金属梯向上攀爬，回到了设备层上方的碎石覆盖层表面。她的身体从入口处完全离开之后，她用手拉动了盖板边缘的把手，把混凝土盖板沿着铰链重新盖回到开口上，盖板的边缘和地面之间的缝隙被周围的碎石重新填充和覆盖。 陆沉跟着她爬出了设备层，在盖板重新闭合后蹲在碎石层表面，用手把周围散落的碎石重新扒回到盖板边缘的位置，还原了地表覆盖物的原始形态。他在碎石层上重新分布了一层新的碎屑，用鞋底和手部配合把碎石的表面纹理恢复到和周围区域相近的形态，然后他才站起来，沿着建筑外墙的东南角方向回到了草甸区域的开阔地面上。 日光在他们在设备层和圆形空间中停留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发生了进一步的移动。太阳已经越过了天顶，开始向下一次方向倾斜，色温从正午的冷白色向下午的暖白色过渡，在地面上投射出的阴影长度已经比他们进入设备层时增加了约三分之一。时间的流逝已经超过了他们在设备层和圆形空间中感知到的时间长度，像是圆形空间中的时间感知和地面上的时间流速之间存在一某种差异。 江雪站在草甸地面上，面向西北方向。她的视线沿着一条直线延伸到远处的山脊线上，在那个方向上的天幕边缘，没有可见的地面搜索队的移动迹象或电磁干扰的特征，像是“锹甲”搜索队的推进速度比他们按照标准战术手册估算的速度更慢一些，或者他们正在更大的范围内进行搜索，尚未达到气象站设施的周边区域。 "我们还有时间。"她说。"大约三十五到四十分钟。足够我们沿着一条和来时不同的路径向东南方向移动，绕开搜索队可能首先进入的气象站区域，重新进入地下通道网络。" 陆沉站在她旁边，日光从他的左侧照过来，他的身影在草甸地面上投下了一道延伸到前方草甸表面的长影。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领口的顶端，确认了内袋中所有设备的位置，然后把背包的胸带扣重新调整到了合适的松紧度。 "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