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模型在完成了数据整合之后,以每分钟一次的缓慢速度旋转了大约三圈。在第三圈旋转到模型背向观察者的方位时,模型的内部结构在屏幕的渲染中变得更加透明,露出了位于几何中心位置的那团暗色核心的立体结构模型。核心的模型在那个更透明的视图中呈现出和他在竖井底部直接观察到的完全一致的暗色球体形态——直径约一厘米,表面没有任何纹理或标记,但周围环绕着一层极其细微的光晕,光晕的亮度和主模型表面纹理的亮度形成了数值上的精确对应。 江雪在操作台上移动了鼠标,把光标悬停在模型中心的核心区域上,双击之后弹出了一个新窗口。窗口内显示着一组以时间为横坐标、以多个物理量为纵坐标的叠加波形图,波形图的采样时间跨度覆盖了约四十八小时的时间范围,起始时间点恰好是他们第一次在草甸上感知到那道深蓝色光带的时刻之前约十二小时。 "这个波形图记录了核心在四十八小时内的信号发射状态变化。"江雪说。她的食指在触控板上移动,把波形图中的一段高亮放大,放大的区域显示出在约十二小时前、也就是他们从环形缺口撤离的那段时间,波形的基频发生了一次明显的转变——从四十二次每分钟下降到了三十八次每分钟,转变过程的持续时间大约十五分钟,波形在转变过程中出现了一组密集的脉冲群,脉冲群的间隔递变模式和他们在电磁感应计中记录到的异常脉冲序列完全匹配。"基频转变的时间和我们在环形缺口内部观察到的液面沸腾加剧、液柱喷射的事件窗口完全重合。核心在通过液柱完成最后一次物质信号分发之后,主动调低了基频,进入了低功率持续广播模式。" 陆沉站在她旁边,她的侧脸在屏幕的蓝白色背光中呈现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他的目光在叠加波形图的多条曲线之间快速移动,把不同物理量的变化轨迹整合成一个同步的事件序列。他看到温度曲线在大约十二小时前的转变节点上出现了一个尖锐的峰值,峰值持续约三秒后回落到稳定值,和液柱喷射的持续时间基本一致。他看到电磁场强度曲线在同一时间点产生了一个大幅的瞬态扰动,扰动波形的主峰频率和他在竖井底部感知到的那个信号之间的对应关系在他的记忆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影像。 "核心在通过多种信道同步发送数据。"他说。"在发射最后一道液柱的同时,电磁信道中的信号强度也出现了瞬态增强,像是核心在发射物质信号的时候也在用电磁波把同一段信息的头部标头和校验码同步发射出去。这样即使物质信号被屏蔽层部分阻挡或者被稀释,电磁信道中的校验码也能用来验证物质信号中携带的信息的完整性。"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触控板旁边的一个功能按钮,把波形图的时间轴进一步缩放到更高的分辨率。屏幕上显示了大约三十分钟的精细时间窗口,在这个窗口中他看到了一条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信号通道——在波形图的底部区域,有一条标着"地声耦合"的曲线,曲线在那段时间内记录了一系列间歇出现的脉冲,脉冲的间隔时间模式和他从音频文件中读取的次级频率调制模式完全一致。那条曲线被标注的参数单位是"微米",像是地面位移的振幅测量值。 "地声信号。"陆沉说。"核心的脉动通过地壳介质的弹性耦合被记录为地表位移量的变化。在液柱喷射事件的同时,地声信号的振幅也达到了一个峰值。核心同时通过电磁、物质、地声三种不同物理性质的通道广播数据,像是预设了多层冗余的信道来确保信息到达的概率最大化。" 他把手从操作台上收回来,退后半步,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向机房墙壁上的那组穿过墙面的管线。管线在穿过墙壁的位置有一个连接法兰,法兰的材质和他之前在十七号平台支撑柱上看到的合金相同,连接处用密封垫圈做了密闭处理,垫圈边缘有几处微小的凝结水珠,像是管线内部正在有温差较大的流体通过,产生了管壁外侧的水汽凝结。 "这些管线通向哪里?"他问。 江雪顺着他的视线方向转向那组管线,沿着管线的走向从机房的墙壁穿过,通向机房外的更深方向的通道空间。她走到墙壁前,用手触摸了管线连接法兰的表面,感受了法兰的温度和管壁的振动状态。法兰的温度比她手掌的温度低约两度,像是管线中的流体正在以持续稳定速率流动的过程中带走了管壁的部分热量。 "可能通向更深处——通向F-7层的核心区域。"她说。"气象站的地下分析设备机房是深空组织在F-7层外围部署的一个数据汇聚节点,管线连接的是更深层的设备终端。这个机房的分析设备能接收来自深层传感器的数据流,并在本机完成数据的初步处理和可视化。周振国给我们的登录凭证应该能让我们解锁这台设备里所有已存储的历史数据和实时数据通道。" 她回到操作台前,用鼠标打开了主界面上的数据管理菜单,选择了一条标着"F-7-DOWNLINK·实时"的数据通道。通道打开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窗口,窗口中的内容是一个以实时模式显示的数据流——一组波形参数正在以每秒约五十次的频率刷新着屏幕上的曲线图。波形图的主频率在刷新过程中稳定在每分钟约三十八次的数值上,和他从十七号平台撤离后感知到的新频率一致。 "这是实时的。"陆沉说。他重新走近操作台,看着屏幕上正在持续更新的波形数据。"深空组织的传感器网络仍然在持续接收核心的信号。即使屏蔽层已经封闭了电磁广播的通道,地质传感器网络仍然能通过地声和热流通道持续地接收到从地下深处传来的信号。" 江雪在操作台上把另一块显示屏切换到了频谱分析模式,显示出了实时信号在频率域上的分布。频谱的主峰整齐地立在每分钟约三十八次的位置上,周围没有明显的旁瓣或者噪音基线抬升,像是信号在传输过程中经过了高信噪比的处理和滤波。 "信号质量很高。"她说。"经过了几十公里的地壳介质传播之后,主峰仍然保持着接近完美的清晰度。核心的信号强度和频率稳定性远高于任何一种自然地质过程中可能产生的信号特征。" 她的话音在机房空间中形成一个稳定的声波尾部,然后被制冷设备的低频运转声覆盖。陆沉站在操作台前,他的右手在口袋里触到了那只金属盒的轮廓,感受到盒体的温度在和机房环境的持续热交换中达到了完全的热平衡。他的目光从屏幕上实时更新的波形图上移开,落到机房天花板的边缘处,那里有一条不显眼的通风管道格栅口,格栅的叶片角度被设置在了一个固定的开启位置,从格栅口能够看到管道内部的暗影和灰尘积累的痕迹。 地面方向传来了一次非常轻微的振动。振动的频率极低,大约在四到五赫兹范围内,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三秒,像是地下某个深度处发生的一次局部应力释放事件产生的弹性波在穿过地层后被压缩到了他感知阈值的边缘。那种振动的波形形态和他在十七号平台附近感受到的地声信号的特征一致,但振幅比在环形缺口附近观察到的最大值低了几个数量级。 江雪在那个振动发生的瞬间停下了一秒钟。她的左手离开了鼠标,那只手悬停在键盘上方约五厘米处,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她的身体在接收到振动信号后短暂的重新校准了自身的平衡状态。 "核心正在从远处向我们发送信号。"她说。"通过地壳介质,以低频机械波的形式,越过屏蔽层和地表的介质衰减到达这里。" 她重新把手放回鼠标上,把实时数据窗口的时间轴拉长了约十倍的跨度,屏幕上显示了核心信号在过去的约六个小时内的基频变化趋势。趋势线显示出一条从四十二次每分钟逐步下降、在十二小时前降到约三十八次每分钟后趋于稳定的曲线,像是核心在完成了一次大幅的频率调整后正在一个更低的频率上维持着持续的发射状态。曲线的稳定段在过去的约三小时内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幅度在正负零点一次每分钟范围内的周期性波动,波动的周期约为二十分钟,像是核心的频率调制器中嵌入了某种更长周期的计时规则。 "那个二十分钟周期的波动模式,"陆沉说,"和你在侧碛垄的矮生柳枝条上看到的枯死线之间的间隔时间分布模式对应。核心在通过低频波持续地向地表传播着时间编码信息,用频率的缓慢周期性变化来标记数据包之间的分隔边界和同步头部。" 他站直身体,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身面对机房入口的方向。过渡空间的两道门在他离开时仍然保持着开启的状态,管道通道内部的黑暗在门框的边界处形成了均匀的暗色背景。他的视线在管道通道的深处停留了大约三秒,像是在测量那道暗色背景中可能存在的任何异常信号或者形态差异。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转向操作台,看着屏幕上那个以每分钟一次速度旋转的二十面体模型。 "我们拿到了所有需要的碎片。"他说。"现在需要把它们组合成一个完整的行动框架。"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输入了一组预先记忆的指令,屏幕上的模型窗口中弹出了一个标着"导出完整数据集"的选项框。他把钛合金设备重新连接到操作台,启动了数据导出的程序。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进度条,以均匀的速度向终点推进,表示所有经过整合和分析的信息正在被打包成一个完整的数据包,在完成导出后将被存储到钛合金设备的存储芯片中。 进度条到达终点的时候,钛合金设备的外壳侧面亮起了一组绿色的指示灯,表示数据的写入已成功完成。陆沉把设备从接口上拔下来,放回羽绒服内侧的暗袋中,拉上拉链,用手掌在外部按压了一次确认位置。 机房内的制冷设备在持续运转中发出的低频嗡鸣声依然均匀稳定,维持着机房空间的温度参数。操作台屏幕上的三维模型正在以每分钟一次的节律继续进行着它的旋转,它的每一组面在旋转过程中都展示了从不同物理介质中重建出来的信息层的密度分布和纹理方向。 陆沉走向机房入口的方向,经过了那道开启状态的第二道门和过渡空间的墙面,在过渡空间和管道通道之间停下,回头看了江雪一眼。江雪已经关闭了操作台上的部分窗口,把系统界面切换到了待机状态,然后从操作台后方向他走来,背包的肩带在她的肩部保持着均匀的张力状态。 "我们现在走。"他说。"在'锹甲'的搜索范围扩大到这里之前,沿着管道通道返回地面,然后向气象站的方向继续推进。周振国给我们的坐标应该连接到更深层的那个结构的位置。" 江雪站在他旁边,从他的身侧经过,进入了管道通道的暗色空间。她的头灯重新亮起,白色光束在管道壁面上投下了一道移动的圆形光斑。陆沉跟在她的后面,感受着她脚步的节奏在地面中形成的持续振动,和他从十七号平台核心接收到的那个信号的频率之间,在某个特定的相位上产生了短暂的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