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默从铁盒事件之后连续做了三天的梦。梦里的内容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一种颜色——灰蓝色,很淡的那种,像褪了色的旧天空。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的手掌都微微发麻,像是握了什么东西握了太久。他想大概是撬地板的时候用力过猛伤了筋,但第四个晚上他坐在图书馆西区那张硬木椅子上,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发现那种麻感在他靠近旧书架区域的时候就会加深,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 周二那天是六月二十一号,夏至。白昼最长的一天,晚上七点半天还亮着。程默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在玄关站了大概一分钟,看着鞋柜上那面穿衣镜里的自己——黑眼圈比上周又重了一些,两颊凹下去了一点,嘴唇偏干,起了一层薄皮。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换了鞋推门出去。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李想打来的。 程默接起来:"喂?" "你今晚又去图书馆?"李想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平时近一些,像是把手机贴在脸边讲的,"你这周去了几天了?我帮你数数——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周六周日周一,今天周二,你连今天的话连着去第八天了。你爹妈不管你?" "我跟他们说了,期末复习需要安静环境。" "你期末复习去图书馆复习到凌晨两三点?你搁那儿修仙啊?"李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但笑声很快就收住了,"程默,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程默另一只空着的手插进口袋里,手指摸到了笔记本硬邦邦的边角。他沉默了两秒。"没有。" "你跟我说'没有'的时候嗓子压低了,你每次撒谎嗓子就会压低一到两个调。你初中的时候骗老师说你作业忘带了就是这声儿。" 程默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笔记本的封皮。"真没什么。我就是在查一个东西,还没查清楚。" "什么东西让你查了八天?" "旧校史。"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李想没追问下去,但程默听得出来她没信。她把语气放软了一些:"行吧。但你如果半夜被什么吓到了,至少给我发个消息。我手机晚上不静音。" "好。" 挂了电话之后程默站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六月底的风是温热的,带着柏油路面和树叶被晒了一整天之后释放出来的那种微甜的焦味。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拐过街角走进学校侧门的时候,门卫老赵正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视频,头都没抬,给他开了电动闸门的一侧小口。程默穿过去的时候闻到老赵烟灰缸里积了一天的烟味,混着电风扇吹出来的热风。 图书馆的门没锁。何阿姨今天走得早,借阅台后面的台面上放了一张纸条,用镇纸压着:"小程,西区那排灯我关了,你来了想开就开,走之前记得关。冰箱里有绿豆汤——何。" 程默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里。他没有开西区的灯。从主阅览区走过去的时候,他摸黑走那条路已经走了太多次,脚下每一块松动的木地板他都记熟了。走到最后一排书架附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什么声音都没有。但空气的温度在他停下来的那一刻开始缓缓往下降——很慢,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那种逐渐逼近的凉意。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件东西。一本牛皮封面的空笔记本,全新的,他在校门口文具店买的。还有一支黑色签字笔。他把笔记本和笔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在黑暗中开口说:"我今天带了新的本子给你。" 灰蓝色的轮廓从书架之间的阴影里浮现出来,像一幅画从暗处慢慢显影。她站在那排书架尽头,双手垂在身侧,歪着头看他。程默注意到她的轮廓比前几天清晰了一些——边缘的银光更稳定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忽明忽灭地闪烁。 他把新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平放在椅子上,把笔搁在纸面上方。"今天你写。我来说。你写不出来的地方我就问,你点头摇头。" 她走到椅子前面蹲下来。她看着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又看了看那支笔。然后她伸出手,手指碰了碰笔杆——穿过去了。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嘴角抿了一下。程默从书包里又翻出一支铅笔,2B的,笔杆粗一些。"试试这个?" 她伸手碰了碰铅笔。还是穿过去了。她摇头。程默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圆珠笔——笔杆是金属的,凉凉的——放在笔记本上。她再碰。这次她的指尖在笔杆表面停了一瞬——程默看到笔杆被她的手指压得轻轻晃动了一下。不是穿过去了。是碰到了。 程默的心跳快了半拍。"这支可以?" 她点头。但她的手很快缩了回去,指尖微微蜷起来。程默发现那支圆珠笔的表面起了一层极薄的白霜——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瓶子遇热之后凝结的水雾,但颜色更白一些,像是冰晶。他伸手碰了碰笔杆,凉,但不是冰的那种刺痛,是一种更柔和的冷,像被深秋的风吹了一整夜的金属。他明白了:她能触碰的东西非常有限,而且触碰之后会留下温度骤降的痕迹。 "没关系。能用就行。"他把笔搁在笔记本旁边,把椅子拉近了一些,自己坐在她对面的地板上,膝盖几乎碰到椅子边缘。"今天我不念书了。我想问你一些问题。关于你的。你愿意说吗?"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拿起那支圆珠笔。她的手指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的中段,中指从下方托着——像一个常写字的人的本能动作。笔尖落在纸面上,和纸面接触的地方发出了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薄的冰面上划了一根针。她写了一个字,字体有点歪,但很清晰:"好。" 程默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第一个问题——你是哪里人?" 她低头写。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慢,因为她每次下笔都像是要把力气透过笔尖送到纸面上,写出来的字带着一种用力的痕迹。她写了两个字:"南京。"然后她在这两个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在江源念书。寄宿。" "你是南京人?那你怎么会来江城的江源女中上学?" 她抬笔停了一下,然后写:"父亲在江城做事。我随他来的。母亲和弟弟留在南京。"写到这里她的手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两厘米的地方,停顿了很长时间。程默没有催她。他看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刚写的那行字上,嘴唇微微张着,但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继续往下写:"民国二十六年秋天,南京……"她写到这里顿住,把"南京"两个字后面的部分全部涂掉了,涂成了一个密实的黑团。然后她在这行下面写:"你在学校学的历史。我知道你们学的。" 程默读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1937年冬天。她写在纸面上的"南京"两个字在她自己看来,下面压着的东西太重了。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后来回过南京吗?"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方悬浮了很久才落下,写了两个字:"没有。"写完她把笔放下来,手指在圆珠笔的金属笔杆上攥了攥,指节泛白——尽管她的手指本身就是半透明的,但那种用力的姿态程默看得很清楚。她把笔记本往程默的方向推了推,自己退后半步,双手搁在膝盖上。 程默看着那两个"没有"字。它们写在纸上的样子有一种沉沉的重量,像是她亲手把这两个字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摆在了他面前。"那……你们家在江源女中的时候,你住在哪儿?" 她重新拿起笔写:"宿舍。二楼东头第一间。窗子朝东。早上阳光很好。"她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长方形,加了一扇窗,窗框里画了几道直线表示光线。然后她在窗户下面画了一个人形轮廓,扎着短发,坐在窗台上。"我常坐那里看书。" 程默看着那个简笔画里坐在窗台上的小人,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你的舍友呢?" 她画窗子的手指停住了。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个很小的黑点,然后她把那个黑点涂成了一个圆,圆的周围加了几个小点,看起来像一朵花。她写:"有一个。她叫沈清如。她住我上铺。"然后她在"沈清如"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末端连着一个问号——那个问号的钩子画得比旁边的横线都用力,几乎要戳穿纸面。 程默问:"清如是你照片里那个吗?被墨涂掉的那个?" 她点头。然后她低头在纸面上写了几个字,写得很快,笔迹有些潦草:"她不见了。那天之后就不见了。"她把这句话里的"不见了"三个字描了好几遍,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在纸面上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深色区域。然后她放下笔,抬头看着程默。 程默看到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不是那种反射了光的亮,是某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微弱亮度,像一盏被蒙了纱的灯。她的嘴唇动了动,他读出她的口型:"帮我。" 他又一次读到了这两个字。和铁盒旁边一样,和木板上面一样,和每一次她看着他时嘴唇咬紧的那条线一样。他没有移开目光。"清如怎么了?那天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我记下来。" 她重新拿起笔。这一次她写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又像是在把那些回忆从一团缠绕的线里一根一根地抽出来。她写:"九月十八号那天下午。防空警报响了,但很快就停了。老师说没事。清如说'不对',她说她听到飞机的声音了。她拉着我跑出宿舍。跑到楼梯口的时候——"笔尖停住了,她在"时候"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接着写:"我摔了一跤。清如回头拉我。然后楼就塌了。" 程默看着她写下的那些字。纸面上歪歪斜斜的笔迹,省略号是六个点,最后一个点比其他五个都小,像是她的力气在那一刻被抽空了。 "清如没有拉住你?" 她摇头。然后她在纸面上写了四个字,写完之后把笔记本转过来朝向他的时候,程默看到那四个字底下压着几道很浅的泪痕——湿的,在纸面上洇开了细长的灰痕。她写的是:"她拉住了的。" 程默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她拉住了的。那后面的东西他没再追问下去。他把笔记本轻轻合上,把那支圆珠笔放在封面上面,笔杆上的白霜已经化了,留下一小片湿痕。他问她:"你后来找过她吗?我是说——你在这里的时候——你找过她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用那支笔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写了一个字,很小,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孩子第一次学写字时写出来的那种。她写的是"找"。笔尖在最后一个笔画上拖了一条细细的尾巴,像什么东西没说完就断了。 她把笔放下,双手收回去交叠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程默看着她的头顶——齐耳的短发顺着耳廓的弧度垂下来,发梢微微翘起,在昏暗中透着一层很淡的光晕。他忽然想起来,她刚才写那些字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他任何问题。她只是回答。像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久到忘记了问别人问题是一种怎样的能力。 "顾盼。"他叫她。 她抬起头。 "我会帮你找到她的。" 她看着他。那个表情他又一次读不懂了——她脸上的东西比他见过任何时候都复杂,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下压,但眼睛里的那层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她松开交叠的双手,拿起笔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推到程默面前。封面上的两个字是:"谢谢。"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弧线,像是画到一半的笑脸,但又像是别的什么——一个钩子,或者一条还没画完的路。 程默把笔记本和笔收进书包里。他从书包另一层抽出一张东西——是前两天他从老实验楼档案室复印的那份《江城日报》剪贴页的复印件。他把复印件展开铺在椅子旁边的地板上,用手指点了点9月19日那一版被剪贴过的区域:"这里的新闻被人改过。你那天的事,报纸上没有登全。有人把内容剪掉了。" 她凑过来看。她的身体从椅子边缘俯下来的时候,程默感到一阵凉意拂过他的脸颊,像冬天推开窗户那一瞬间灌进来的风。她看着那页复印件,目光在剪贴区域的接缝处停了很久。然后她用笔在复印件边缘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清如的父亲在报馆做事。" 程默愣了一秒。"清如的父亲?" 她点头,又写:"他叫沈伯安。江城日报的。那天的新闻……"她写到这里停住了,笔尖在"新闻"两个字后面顿了一下,然后她写了一个字:"改。"写完之后她放下笔,看着程默。两人的目光在暗光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程默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地排列组合。沈伯安。江城日报。1938年9月19日的版面被人剪贴过——如果剪贴内容的人是遇难者的父亲,那剪掉的会是什么?他想到了那本铁盒里的笔记本,想到了那张被墨迹涂掉的照片,想到了顾盼说"下周三"才能打开铁盒。明天就是周三了。 "明天晚上我来开铁盒。"他说。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她站起来,身体在站直的过程中微微晃了一下——程默注意到她的轮廓比刚才稍微淡了一些,像一盏灯油快燃尽了的灯。她往书架的方向退了半步,程默伸出手想叫住她,但他的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她说不了话,他不能强留她。她看了他最后一眼,嘴唇动了。他读出来三个字:"明天见。" 然后灰蓝色的轮廓像一片薄雾被风吹散了,融进了书架之间的黑暗里。程默一个人坐在阅览区的地板上,周围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了暂停键。他把复印页和笔记本都收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书架缓了半分钟才站稳。他走到借阅台后面把西区的灯关了,把何阿姨留的绿豆汤从冰箱里拿出来喝了——凉丝丝的,甜度刚好,豆子煮得烂了,喝下去胃里温温的。他站在借阅台前面喝完那碗汤,把碗洗干净放回沥水架,然后拿起书包关了主阅览区的灯。 锁门的时候他的手在钥匙上多停了几秒。他想起她写在笔记本封面上的那个"找"字,想起她画在窗台上坐着看书的小人,想起她说到沈清如回头拉她的时候笔尖戳破纸面的那个黑点。明天晚上他就要打开那本铁盒里的笔记本了。那里面会有什么?顾盼不让他现在看的东西,是写给她自己看的,还是写给沈清如的?他锁好门走下台阶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李想发来一条消息:"睡了没?" 程默边走边回:"还没。刚从图书馆出来。" 李想秒回:"凌晨一点二十。你从图书馆出来。行吧。你说明天课上你要是睡着了我是叫你还是不叫你?" 程默打了两个字:"叫我。" 李想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程默看着屏幕上那个表情笑了——很小幅度的笑,嘴角提了不到一秒钟就放下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加快了脚步往家走。六月底的夜风从他脖子后面灌进去又从袖口钻出来,带着草叶和露水的湿润气息。他走过路灯底下的时候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像一条墨色的路标,指向家的方向。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回家。他想的是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一张被墨迹覆盖的脸,还有一个叫沈清如的女孩,她在八十多年前的九月十八号那天回头拉住了朋友的手,然后在空气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