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下午,学校提前放了学,因为教学楼要统一检修电路。程默背着书包从教室出来时,走廊里已经空了,只有值日生在后门那里拖着湿漉漉的拖把。他往图书馆走的时候经过了操场——塑胶跑道上有人在跑步,橙色的校服短袖在六月的夕光里看起来像一小簇移动的火。 他推开图书馆侧门的时候何阿姨正要锁借阅台后面的小柜子,看到他进来叹了口气:"小程,你今天又值班?" "嗯,我跟周老师说好了,周末补夜班。" 何阿姨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年纪五十出头,在图书馆干了快二十年,对每个常来的学生都有一种见惯了但不打扰的默契。她没多问,只是把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推过来:"十点半锁大门,你走之前把西区那排日光灯关一下。最近线路不太稳,别开太久。" "好。" 何阿姨拎着包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大厅里回响了几秒,然后被关上的门切断了。图书馆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室外机低沉的嗡嗡声和头顶灯管里电流通过的细微声响。程默把书包放到借阅台后面的椅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二分。夏天的傍晚天还大亮着,朝西那排窗户透进来的光把整个阅览区染成偏橙的暖色调。他站在借阅台前,做了几次深呼吸,像是要把这一天在学校里积压的所有东西都从肺里清空。 他在等天黑。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中漫长。他坐在借阅台后面翻了几页数学题集,又站起来走了走,把东倒西歪的书脊一本一本扶正。六点四十,七点,七点二十。天色从橙黄变成灰蓝再变成暗紫,窗户玻璃上的爬山虎叶影从清晰变模糊再变成一整片黑色的剪影。他开了主阅览区的顶灯,光线亮起来之后西侧旧书架那边显得更暗了,像一片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深海。 八点过后程默坐不住了。他从借阅台后面出来,穿过主阅览区走到西侧旧书区入口。他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前。然后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像是怕吓到什么似的:"我来了。" 周围没有任何变化。书架安静地立着,旧纸的气味浮在空气里,温度正常。 程默又说:"我带了一本书。"他把书包里的《边城》抽出来扬了扬,像在向一个看不见的人展示,"我昨天念到第七十四页了。今天接着念。" 他走到昨天那张木椅子对面坐了下来,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那扇被爬山虎遮住的窗户。他翻开书,从七十四页开始念:"傩送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也许'明天'就回来——翠翠想着这句话,觉得心里像搁了一块石头,又像那石头被水泡软了……" 念了大约两页之后他停了一下,把书平放在膝盖上,偏过头往左前方看。灰蓝色的轮廓在那里。和昨天一样的位置,靠墙那张椅子,她抱着膝盖坐着。程默看到她的时候心跳漏了半拍,但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书页上继续往下念。念完一段之后他合上书,看向她。 她也在看他。这一次她的目光和昨天不太一样——昨天的那种试探、躲闪、犹豫的颜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她坐在椅子上,身体的姿势比昨天松弛了一点,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档上,另一只悬着,裙摆的边缘轻轻晃动。程默注意到她的指尖停在自己的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颜色偏白,像是血液在那些半透明的指尖里流动得格外缓慢。 他说:"我昨天晚上回去查了资料。" 她没动。 "我查到了一份遇难者名单。1938年9月19日的江城日报。"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上面有你的名字。" 她的表情没有变。但程默看到她的手指收紧了——握在膝盖上的指节弯了一下,又松开。她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看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程默没看清。 "你能再说一遍吗?"他侧过头,把耳朵朝她的方向偏了偏,但他知道没用——他听不见她说话。他叹口气,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一支笔,翻开一页空白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大字:"你能写吗?"他把笔记本竖起来朝着她的方向。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右手抬起来,食指在空中悬了一会儿——程默看到她的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像要写什么,但笔尖落下去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皱了一下眉,又试了一次,这次动作更慢,写了一个笔画横折,但空气里什么都没有出现。她把手收回去,攥成拳放在膝盖上,摇了摇头。 程默把笔记本放下来,在下面补写了一行字:"没关系,我问,你点头摇头。" 她点了点头。 "你是顾盼?" 点头。 "你……是1938年9月18日……那天出的事?" 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表情顿住了。程默把笔记本翻过去让她看完,再翻回来的时候,她的目光还停留在他写的那行字上方,像是那些字印进了她的瞳孔里。然后她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很沉,像头上有东西压着。 程默在心里迅速记下了这个点头。他翻了一页新的纸,写道:"你一直在这里?从1938年到现在?" 她看完这行字之后沉默了很久。程默看着她把目光从纸面上移开,抬起来,掠过他肩膀上方那排书架,越过窗户,停在了窗外黑漆漆的夜空中。她看那个方向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缓缓转过头来,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但紧接着,她又摇了摇头。 程默愣了一下。点头又摇头?他想了想,换了一种问法:"你是一直在这里,但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就是,有时候会出现有时候不出现?" 她点头。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手掌摊开,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再张开、弯下去再张开,重复了好几遍。程默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明白——她在演示那种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的存在方式。像信号不好时的收音机,声音断一截续一截。 "是只有晚上才会出现吗?" 她点头,然后又摇头。然后她伸手指了指那扇窗户的方向。程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爬山虎的叶丛密密地压在玻璃上,什么都看不到。但他明白了:"你是说,天亮之后你就看不到了?" 点头。 "那你有没有试过……离开这栋楼?到外面去?" 这个问题让她停住了。她慢慢地摇头,然后双臂交叉抱住自己的肩膀,收紧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程默读懂了——她在说冷。或者说,她在说外面某种让她不舒服的东西。他回想起查到的那些资料,1938年9月18日空袭,炸弹命中图书馆。如果她是在那一天出事的,那么她出现的范围也许真的被限制在这栋建筑物里了。 他翻了一页笔记本,写:"我以后每天晚上都来。" 她把那行字读完之后抬起了头。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脸颊上那颗痣因为嘴角松动的幅度而稍稍偏移了位置。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程默看到她做了一件事——她的右手抬起来,手指指尖在空中缓慢地移动,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写完她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问:你看得懂吗? 程默盯着那片空气看了两秒。那个笔画——横、竖钩、提、点、横、竖钩、撇、捺——他把它在脑子里拼了一遍。是"好"字。她刚才是在空气里写了一个"好"字。 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她看到他点头,嘴角往上抬了很小的一个幅度。然后她把双手放下来平放在膝盖上,肩膀的线条松了一些。程默觉得那是他这两天以来看到她最松弛的一个瞬间——像一个人终于确认对方能听懂自己的语言,哪怕那种语言是悬在空气里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他又翻了一页新的纸,写:"你有什么想让我帮你的吗?" 她读完这行字之后,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久到程默差点以为她又消失了——她的轮廓在暗光里确实比刚才淡了一些——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着的,那种深棕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仍然清晰可辨。然后她抬起了手,指向他的笔记本,又指向自己的嘴,嘴唇动了。 程默盯着她的口型。她说得很慢,像是要让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被他看到。第一个字的唇形是"帮"——双唇先合拢再张开,气流从唇齿之间挤出去。第二个字的口型小一些,"我"——舌尖抵住上齿龈。两个字,很轻,但她重复了一遍。帮。我。 "帮你。"程默说出来。 她点头。 "帮你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从那把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轻,像一片纸从桌面上被风吹起来那样几乎没有声音——然后她转过身往书架深处走。程默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她走得很慢,半透明的裙摆在两排书架之间的窄过道里轻轻扫过那些低矮的书脊。程默跟在她后面大概三步远,看着她走到西侧旧书架最里面那一排,在靠近墙角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蹲了下去。 程默也蹲下去,凑近看。她伸手指了指地面——那块木地板看起来和其他地板没什么区别,旧木料,颜色被几十年的脚底磨成了均匀的暗棕色,表面有一层清漆的光泽但已经磨薄了。但她指的那个位置,有一小块区域的木板边缘和其他木板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缝,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宽,如果不是她指给他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用手指敲了敲那块木板。一下,两下,三下。她的手指穿过了木板表面大约两毫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反复做着那个敲击的动作——像在告诉他:这里,这块是松的。 程默用指关节叩了叩那块地板。声音确实是空的——和其他地方的闷响不同,这里传回来的是短促的、有回音的空腔声。他抬头看她,她已经站起来了,退后半步,低头看着他,表情里有一种类似于"你试试"的等待。 "你想让我把它撬开?"程默问。 她点头。 程默犹豫了几秒。图书馆的地板,他撬开一块,明天何阿姨来了一看就知道。但顾盼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双手绞在校服前襟上,那种"帮帮我"的表情在她脸上写得清清楚楚——或者说,她脸上不是着急,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之后看到了门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光,但她自己推不开那扇门,只能站在门边等着有人从外面拉。 程默站起来说:"等我一下,我去找工具。" 他在借阅台后面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把旧螺丝刀——那种扁头的,何阿姨平时用来拧眼镜腿螺丝的那种,很小但撬一块松动的木板应该够了。他走回西区的时候发现顾盼还站在原位,但她的身体比刚才更透明了一些,像一盏快没电的灯,边缘的光已经开始模糊。程默加快了动作,蹲下去把螺丝刀的扁头插进那条缝隙里,往下压了压。木板动了一下。他又换了个角度再压——咔的一声轻响,那块木板的一端翘了起来。 他用手把木板掀开。下面是一个大约十五公分见方的凹槽,很深,边角处积了一层灰黑的旧尘絮。凹槽的底部放着一个东西——金属的,在程默的手机灯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 铁盒。 不大,大约比他的手掌稍宽一些,长方形,铁皮表面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边角处有些锈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金属本体。盒盖和盒身之间的缝隙被锈填死了,看起来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程默伸手去拿的时候,盒面的温度比周围的地板低很多,他的指尖碰到铁皮的一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像摸到了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金属勺那种冰凉。 他把铁盒从凹槽里捧出来,放在旁边的地板上。顾盼蹲了下来,在他对面,隔着那个铁盒。她看着盒子,程默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有一种他很陌生的表情。那天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的表情是困惑;昨天她点头承认自己叫顾盼的时候,表情是松动;刚才她写"好"字的时候,表情是轻微的松弛。但现在她看着这个铁盒的表情,是沉下去了的。像一口井,扔了一颗石子进去,很久才听到落底的声音。 程默没有立刻打开。他等她。 她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抬头看向他,嘴唇动了。两个字。他看清楚了——"打开。" 程默深吸一口气。他用螺丝刀的尖头沿着盒盖的缝隙撬了一圈,锈屑簌簌地往下掉,有些沾在他手指上,凉凉的。盒盖和盒身之间的阻力很大,他用了两次力才撬开一道缝,然后他用指甲卡住那道缝往上一掀——铁锈崩开一小片,盒子开了。 里面的东西整齐地放着。最上面是一块怀表,银色的外壳已经被氧化成了暗灰,表链松松地绕在表身上。程默把它拿起来,表盖弹开——表面上的指针停在五点到六点之间偏下一点的位置,时针靠近"5",分针指向"32"那个刻度。十七点三十二分。下午五点半。他翻过怀表背面,刻着几个细小的字:"祝十六岁·父赠·1938·春"。 怀表下面是一本笔记本。牛皮封面,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边角磨圆了,书脊的布条已经松散开来。笔记本旁边压着一张黑白小照——照片大概两寸大,边缘有锯齿状的裁剪纹路,上面是两个穿灰蓝校服的女孩,并肩站着,背景是一棵很大的树,树冠在他们头顶张开来,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肩上落了碎碎的白斑。左侧那个女孩——齐耳短发,左脸颊靠近嘴角的位置有一颗小痣——是顾盼。她的胳膊搭在另一个女孩的肩膀上,嘴角微微上翘。右侧那个女孩的脸被一大块墨迹污损了,像是有人用毛笔蘸了浓墨用力涂过,墨迹洇开了,把那个女孩的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都覆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缕同样齐耳的短发和校服领口。 程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翻过照片背面,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淡:"廿七年四月·梧桐树下。"民国二十七年四月。1938年4月。他翻回正面,又看了那个被墨迹涂掉的脸一眼。墨迹下面隐隐能看到一些轮廓的起伏——眼睛的位置,鼻梁的位置——但什么都辨认不出来了。 他的手指移到笔记本上。封面翻开的瞬间他闻到一股很淡的墨水味——不是现在的碳素墨水那种化学气味,是更旧式的、带一点点铁锈味道的蓝黑墨水的气息。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竖排,写得很工整:"给我的朋友。如果你看到这本子,请替我找到她。"下面没有署名。 程默翻到第二页的时候,顾盼突然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从他手腕上方穿了过去——程默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从手腕表面渗透进去,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他皮肤上然后又迅速拿开了。那个温度低得不太正常,比西区旧书架区域平时低的那三五度要猛烈得多,一瞬间他的手腕上浮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缩回手,抬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发抖,是整个半透明的轮廓在空气里出现了不规则的波动——像水面被投了石子之后的涟漪一圈一圈从她身体中央往外扩散,边缘的银光时明时灭。她的右手还停在半空中,保持着"阻止"的姿势。她的嘴唇在动,但程默读不清楚,因为她的脸也在波动,五官的边缘模糊了一阵又清晰、清晰了一阵又模糊,像信号极不稳定的电视画面。 然后她摇了摇头。动作很快,幅度很大,比之前任何一次摇头都要用力。 程默把笔记本放回了铁盒里,把盒盖重新合上。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咔"。他手背上的凉意还没有完全散去,那种冰刺一样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底下,他低头看了看手腕——没有任何痕迹,没有红印也没有淤青,但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她碰到他了。穿过去了,但她碰到了。 他抬头看她。她的波动正在慢慢平复,身体的轮廓逐渐稳定下来。她把手收回去贴在胸前,胸口起伏——她做了两次深呼吸的动作,尽管程默不确定她需不需要呼吸——然后她看向他,眼睛睁得很大。 程默问:"这个不能现在看?" 她点头。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食指在空中慢慢地画了一个形状。一个圆,中间加了一道横线——"日"字。然后她在"日"字下面又画了一个横线——"旦"字。旦。明天的意思。她指了指铁盒,又指了指明天,然后伸出三根手指。三。 "明天晚上,第三天?"程默猜。 她摇头。她又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手掌摊平,来回摆了一下,像是"不够"的意思。程默想了想:"三天后?" 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又伸出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的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她在说时间,更久一点的时间。程默看着她的手指在空气里慢慢比划:三个指头,一个圈,两个圈。他想了一会儿,说:"下周三?" 她停住了,看着他的嘴,然后点了点头。 "下周三晚上才能打开看?" 点头。她脸上的波动彻底平息了,但那种紧绷的、用力的表情还留在眉骨和嘴角的位置。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他又读到了那两个字:"帮我。" 程默把铁盒重新放回地板凹槽里,把木板盖上。木板边缘被他撬过之后留下了一些痕迹,他用手掌压了压,尽量让它恢复平整。他把那把旧螺丝刀擦干净放回借阅台的抽屉里,然后用手机灯光照着那块地板看了最后一眼——表面有几道新的划痕,但如果不蹲下来细看应该发现不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顾盼还站在西区最后一排书架旁边,靠着书架的侧面。她的轮廓比刚才更淡了,也许是因为夜深了,也许是因为刚才那阵剧烈的波动消耗了什么东西。程默走过去,在她面前两米远的地方站住。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他说:"下周三我来。在那之前我不打开。" 她点了点头。 "但你能不能……"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发现很难把这句话说得自然,"你能不能每天晚上都在?我想确认你没事。"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的嘴角微微抬了一下——那个很小幅度的笑又出现了,左脸颊的痣往上提了提。她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慢慢写了一个字。程默看着那个笔画:横折、横、横、竖钩、撇、点——"好"字。她写完第二遍"好"字之后,又把手指收回去握住自己的手腕,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个字留住。 程默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一分。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书架侧板,把那本《边城》重新翻开摊在膝盖上。他没有立刻念。他只是坐在那里,和她隔了两米远,在安静的暗光里各自待着。空调室外机还在低低地响,头顶那根坏的灯管偶尔闪一下。他偏过头去看她——她的轮廓比刚才又淡了一些,但还清晰,她蹲在书架旁边的地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脸侧过来朝着他。她没有消失。她在等他开口。 程默清了清嗓子,翻开书页开始念:"翠翠在渡口等了一个黄昏又一个黄昏,她不知道傩送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但她每一天都坐在那块石头上,看水面上的船,看远处的山……"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架之间慢慢铺开,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少年人压低了之后那种微微沙哑的质感。窗外爬山虎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翻动,翻过去又翻回来。他念了三页,停下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不在那里了——椅子旁边空了,灰蓝色的轮廓不知道什么时候融进了书架之间的阴影里。但他念那三页的时候全程没有走神,每个字他都送到了空气里。明天她还会来。下周三,他打开那个铁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