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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晨光里的借阅卡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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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那段日子,天气一天比一天暖。操场边的法桐从细小的芽点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嫩叶,颜色也从暗绿变成了鲜亮的浅绿,在风里翻动时叶背泛着一层淡银色的光泽。程默每天中午的散步路线已经固定了下来——从食堂出来沿操场边缘走到图书馆侧门那棵梧桐树底下站一会儿,然后绕回来。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有时候会碰到何阿姨也站在门口喝茶,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各站各的,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就沉默地站着,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春天土壤和草叶的气息。 三月底的那一天,程默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他往二楼窗台上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他把目光移开,准备走。但他的余光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什么,他顿住了,重新把目光移回去。窗台靠右的位置确实什么都没有,但窗框内侧靠左的位置——在窗台和窗框的夹角里,卡着一小片东西。不是浅灰色的。是深蓝色的。他又走近了几步,隔着大约两米看清了——那是一枚深蓝色的发夹,别在一小截木料和窗框之间的缝隙里,像个被风吹到那里之后卡住的小东西。塑料材质的,颜色在午后的光里从深蓝渐变到带一点紫调的深靛色,边缘有两个波浪形的弧度,是很老的款式,像八十年代或者更早的时候女孩子用的那种。程默站在窗台下看了很久。他没有伸手去碰。他看完了之后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放学之后他去找了何阿姨。何阿姨还在借阅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书,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他站在借阅台前,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何阿姨,窗台上多了一枚蓝色的发夹。" 何阿姨放下茶杯,抬头看着他。"深蓝色的?" "深蓝,偏紫一点,塑料的。卡在窗台左边和窗框之间的缝隙里。" 何阿姨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某个方向,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一枚我见过。"她停了停,"1992年。或者1993年,我记不太清了。我刚来图书馆那几年,窗台上放过一枚深蓝色发夹。和你说的一样,深蓝带紫,塑料的。登记本上有记录。"她说着拿起手边那本书翻了一页,像要找什么东西,但又放下来了。"那枚发夹被拿走之后隔了很多年没再出现过。现在又回来了。"程默站在那里,手搭在借阅台的边沿,指腹碰到台面边缘冰凉的漆面。"何阿姨,这些物品是不是一直在循环?" 何阿姨看着他,手里的茶杯搁在台面上,杯底和木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我看着像是的。"她说,"有些东西隔了几十年又回来。换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手。你也不知道它们被拿走之后去了谁那里,又被谁放回来。但是那扇窗——"她指了指西区的方向,"那扇窗一直认得它们。"程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穿过主阅览区,西区那边光线偏暗,能看到窗台边缘一小截被爬山虎的藤蔓挡住的光。他转回头,想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何阿姨,你有没有想过放东西的人是谁?" 何阿姨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想过。"她说,"很早之前就想过了。但这么多年下来,我总结了一件事——放东西的人可能不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放和拿的不是同一拨人。但有一个规律,从来没有人打破过。"她顿了顿,"窗台上的东西出现和消失的时间都在三月和九月。别的月份几乎不会有变化。你去年六月放的那支笔是例外,但后来我翻了记录,发现那可能是有人在九月拿走的——只是你放得早了点。"程默在心里快速地把那些日期过了一遍。三月。九月。两个季节交接的月份,春天和秋天的中间点,万物变化和过渡的时刻。他站在借阅台前没说话。 何阿姨看了他一眼,把台面上那本摊开的书合上了。"春天放的东西秋天会被拿走,秋天放的东西春天会被拿走。像一封信寄出去之后收到回信需要等半年。"她把书放回书车上,站起来收拾了一下桌面的东西,"那枚发夹是三月出现的。九月份之前,应该会有人来拿。"程默点了点头。他往门口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何阿姨,那枚发夹——如果到九月还没被拿走的话,我可以把它取下来吗?"何阿姨站在借阅台后面,手里抱着那摞书,看了他几秒,然后说:"如果你觉得该你拿的话,你就拿。" 四月来了。梧桐树的叶子迅速长大,从指甲盖变成了婴儿手掌大,再变成了完整的掌心大小的叶片,树冠在四月中旬已经重新有了浓密的绿意。爬山虎也沿着砖墙面快速往上爬,藤蔓的末梢卷曲着在砖缝间试探、缠绕、固定,一天一个样子。程默每天中午去看那扇窗。那枚深蓝色发夹一直卡在窗台和窗框之间的缝隙里,没有被风吹走,也没有被动过。阳光下它的颜色从深蓝变成近黑色,阴天的时候又变回那种带紫调的深靛色,像一个安静地栖息在木缝里的小生物。程默没有碰它。他只是每天去看一眼,确认它还在。 四月底的一个傍晚,程默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春天的傍晚六点半,阳光从偏西的方向斜射过来在操场上铺了一层暖橙色的光,看台的长影拉得又长又斜地覆盖了小半个操场。他沿着操场边缘走的时候远远看到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不是何阿姨,那身形不像。他放慢了脚步。靠近了之后他看清了,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女生,穿着江城三中的校服,短头发,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微微仰头看着二楼那扇窗。她站在那里,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姿势很安静,像一棵树旁边长出来的一棵小树。程默走近到大约十步远的地方时她察觉到了动静,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她先移开了目光,没有离开,只是把视线重新转回了窗台的方向。程默也在距离她大约五六步的地方停下来,站着,没说话,也没走。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把梧桐树新生的叶片吹得翻动,叶背银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在那棵树下,隔着几步的距离,都没有说话,都看着二楼那扇窗。程默看着的是那扇窗的窗台——深蓝色的发夹还在那里,卡在木缝之间。他不知道她看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她能看到那扇窗,能看到窗台上那个小小的、安静地卡在木缝里的深蓝色。而窗台空了好几个月。那枚发夹是三月才出现的。他们是四月看到的。中间隔了一个月。他不知道她是谁,她也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们此刻都站在同一棵梧桐树下,在同一片四月底的傍晚光里,看着同一扇窗台。这个认知像春天的风一样从他心里无声地穿了过去。他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开口。他只是在树底下又站了几分钟,直到天边的光从暖橙色慢慢沉成了偏紫的薄暮色,然后他转身,沿着操场边缘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