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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写给她的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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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来的那天,程默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起床、洗漱、吃早饭、出门。早晨的空气比十二月末尾更冷了一些,呼出的白雾在眼前散开又聚拢,哈气在睫毛上凝成极细的水珠。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卫老赵正在撕旧的春联,红纸被风刮得在地上翻了两滚,停在了花坛边沿。程默弯腰把那片红纸捡起来,叠了两叠放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老赵从传达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喊了一声"谢了",他摆了摆手,往教学楼走去。 一月份的日子过得平缓。期末复习开始之后教室里上课的节奏比平时更紧凑了一些,老师们把重点知识一条一条地列在黑板上,学生们在下面抄着、勾着、记着。程默坐在靠墙那列座位上,笔尖在纸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课间的时候他会站起来走到走廊窗边站一会儿,窗外灰白色的天空里偶尔有几只麻雀从光秃的枝桠间掠过,沿着操场边的屋檐落下来又飞走。他看完那些麻雀飞远之后回到座位上,翻到下一课继续写。 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下午,程默出了门。他没有去学校,也没有坐公交,徒步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几条居民区之间的巷子和一段沿河的步道,走到了护理院那条街上。他在护理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三楼的窗台外面晾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被风吹得袖管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有人在窗口挥了一下手又把窗关上了。他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到路边那棵桂花树——不是鸡鸣寺那棵,是这边路边常见的小乔木,冬天叶子还绿着,深褐色的枝条在灰白的天空背景里安静地伸展开。他路过的时候没有停步,只是偏头看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一月末的时候程默去了一趟市图书馆。不是学校里的那间,是市中心那间大的。他在二楼阅览区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摊着一本借来的关于江城老建筑的图册,里面有几页提到江源女中的旧址和改建历史。他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张老照片,拍摄的角度是图书馆侧面——那扇朝北的窗在照片里被爬山虎半遮着,窗台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浅色的影子,像是有人放了什么在那里。照片的说明文字写着:"江源女子中学图书馆旧址·1987年夏。"程默盯着那个浅色的影子看了很久,照片的像素不高,放大之后模糊成了一片白色的噪点,看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一个被放上去的东西。他合上图册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出了阅览室。 二月初的时候春节到了。学校里放了寒假,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店铺门口陆陆续续挂出了红灯笼和春联。程默除夕那天下午帮家里贴了对联,站在椅子上把上联对平、下联对齐,横批贴正了之后从椅子上跳下来退了两步看了看——朱红色的纸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黑色的墨字笔画端正。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对联的底端被风轻轻吹起来的边角,然后转身回了屋里。那天晚上吃了年夜饭之后他坐在自己房间里,台灯开着,手机放在桌面上。电视里春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模模糊糊的,隔着墙壁之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底噪。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拿起了桌面右上角那支银色圆珠笔。笔帽上的磨痕在手边台的灯光线下泛着一点微亮的白。他把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拧开笔帽在桌角那张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字。写完之后他把笔帽拧回去,把它放回了原处,然后把便签纸拿起来看了看。纸上写着:"春。"笔画平直,墨迹均匀,在纸面上微微反着台灯光。他看了一会儿,把便签纸折起来夹进了书桌抽屉那本牛皮笔记本的某一页里。 二月中旬的时候天气开始有了一丝回暖的迹象。虽然风还是凉的,但那种凉意里夹着一点湿润的、即将解冻的气息,像冰层下面有水流在动了。有一天下午程默出门散步的时候经过了学校那条街。学校还没开学,校门锁着,门卫室的窗户后面空无一人。他沿着围墙走到图书馆侧面的位置,隔着铁栅栏看到那扇朝北的窗。窗台上的爬山虎还是光秃的藤蔓,贴着砖墙伸展开,像一幅还没上色的画的底稿。窗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在午后偏白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浅灰色。窗台内侧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程默站在铁栅栏外面看了一会儿,冬末的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把地面上最后几片干枯的落叶卷起来推着走了一段又放下。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支银色圆珠笔的笔杆。他在口袋里握着它站了几秒,然后松开了手,转身沿着围墙往回走了。 开学那天是二月末。早晨七点半的校门口人比平时多,寒假刚结束,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人在校门口停住和同行的人说话,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小跑着往教学楼方向赶。程默穿过人群走进校门的时候经过图书馆侧门——门关着,但能看到借阅台的灯亮着,何阿姨应该已经在里面了。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新学期第一周的课表贴在走廊公告栏里,纸张还新着,边角平平整整地贴在蓝色软木板上,他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对应的教室号。 三月初的时候天气回暖得更明显了。操场边那排法桐的枝桠上冒出了极小的绿色芽点,靠近了看才能看到,像一粒一粒暗绿色的米粒缀在灰褐色的枝条上。程默一天下午经过那排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几秒,那些芽点比他记忆中去年春天看到的更密了一些,也许只是今年的天气比去年暖得早。他没有多站,看了几秒就走了。那段时间他每天中午吃完饭之后会在校园里走一小圈。有时候沿着操场边缘走半圈,有时候从教学楼后面绕过去经过图书馆侧门再折返。他走得不快不慢,遇到认识的人就抬一下手或者点一下头,不认识的就直接走过去。风从操场那头吹来的时候带着泥土被晒热的微微腥气,混杂着新剪的草茬的气味,是早春特有的那种气息——说不上多好闻,但闻到了就知道冬天已经彻底过去了。 三月中旬的一个中午,程默在食堂吃完饭之后照例沿着操场边缘走了一圈。走到图书馆侧门外那棵梧桐树下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梧桐树的枝桠上开始冒出了新芽,浅褐色的芽鳞裂开了细小的缝,露出里面嫩绿色的芽尖。他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新芽,然后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朝北的窗。爬山虎的藤蔓上已经有了极细极小的叶芽,贴着砖墙面伸展着,像有人用淡绿色的墨水在灰墙上勾了几笔纤细的线条。窗玻璃上那层薄灰还在,但比一个月前薄了一些,也许是风带走了上面的尘。窗台内侧依然空空的。程默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目光,准备走。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他的视线掠过窗台的边缘——窗台靠右那块被磨掉了漆的木料上,放着一件东西。很小的一件,浅灰色的,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小片被遗忘的阴影。他愣了一下,朝那个方向靠近了一步,隔着几米的距离眯了眯眼看清楚了——那是一枚灰色的纽扣,落在窗台靠右的位置,和木料本身的颜色几乎混在一起,如果不是恰好站在这个角度、恰好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很容易就错过它。纽扣不大,大约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边缘圆润,像是从某件旧外套上脱落了很久之后又被人放在了这里。程默看着那枚纽扣看了大概十秒。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那枚纽扣吹得在窗台上轻轻转了一个角度,边缘的反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有走过去拿它。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安静地躺在窗台靠右的位置,和他放那支笔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上课的时候程默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圆圈,然后在小圆圈旁边写了一个日期:"三月十四日。"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了书里。下课后他又去了一趟图书馆侧门外。那枚灰色纽扣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窗台上,位置没变,光线的角度从午后的斜照变成了偏西的暖黄色光,在纽扣光滑的表面上映出一小块椭圆形的亮斑。程默这次走近了一些,站在窗台下方大约一步远的位置。他能够看清纽扣上有四个小孔,呈方形排列,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凹槽纹路。很旧的一枚纽扣,颜色已经从原本的深灰褪成了均匀的浅灰,像是经过了很久的日晒。他看完之后没有伸手去碰,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每天中午都去那扇窗台下面看一眼。第一天那枚纽扣还在,第二天不见了。窗台又是空荡荡的了。程默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心里没有太多起伏,只是确认了那件东西已经被取走了——被某个人取走了,就像何阿姨说的那样:"放上去的东西过一段时间就不见了,又过了几天又多了新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三月下旬的一个傍晚,程默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色还亮着,春天的傍晚比冬天长得多,六点钟的阳光依然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偏橙色的暖光。他沿着操场边缘走了半圈,远远地看到图书馆侧门外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他放慢了脚步,走近了才看清——是何阿姨。她站在树底下,手里端着一杯茶,面朝着那扇窗,没有转身。程默走到她旁边站住了。"何阿姨。"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那扇窗。"你来了。"她说了一句,喝了一口茶,杯子边缘升起一小团白气在傍晚的微凉空气里散了。"那枚纽扣,你看到了?"程默点了点头。何阿姨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窗台的方向。"前天早上我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在窗台靠右的位置,跟你那支笔放的地方一样。"她说着顿了一下,"我来了这么多年,放了拿,拿了放,从来没有见过是谁放的。但这次我想,也许应该告诉你一声。"程默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远处不知谁家做饭的油烟气,混在一起。何阿姨把茶杯换了一只手端着,开口说了一句:"那扇窗台,从我来之前就有人在放东西了。放了快七十年了。你放的那支笔是那里面最新的一件,但那枚纽扣——"她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那枚纽扣,我见过的。三十年前我在档案室的登记本上看到过它的记录。1973年。铜质纽扣。登记日期:1973年9月。后来那枚纽扣被取走了,中间隔了几十年,现在又被人放回来了。"程默站在梧桐树下听着。傍晚的光从偏西方洒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身后的地面上,和梧桐树枝条的影子叠在一起。他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台,光落在窗框的木料上,把漆面的纹理照得分明。"所以,"他开口说,"那些东西一直在回来。" 何阿姨没有回答,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目光依然看着窗台的方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又落下,她用手背把它别到耳后,放下手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窗台从来没有人空过。"程默站在那里没有动,看着那扇窗。窗台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暖黄色,空荡荡的表面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明天或者后天也许又会出现一样新的东西。然后有人会把它取走,再放上别的。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窗台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