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零七分,程默被手机闹钟震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偏灰的,那种夏天清晨特有的、带着薄雾的冷色调。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碰到杯壁——昨晚倒的那杯水还剩下半杯,水面纹丝不动,映出天花板上那根裂纹扭曲的倒影。他把水喝了,凉得后槽牙一阵发酸。 洗漱的时候镜子里他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左眼下方一条浅青色的弧线,像是有人用最细的毛笔蘸了淡墨描了一笔。他凑近镜子看了看,又退开,换了校服衬衫,把笔记本和《边城》塞进书包,在餐桌上抓了两片没烤过的吐司就出门了。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高三教学楼里稀稀拉拉的,走廊尽头有人拖地,湿布摩擦水磨石地面发出沙沙的闷响。程默没往教室走,拐了个弯从侧门进了图书馆。 何阿姨还没来。借阅台后面的电脑关着,一楼的窗户都拉了半截百叶帘,光线斜着切进来,在地板上打出平行的黑白条纹。空气里是那种经过一整夜封闭之后特有的闷和旧纸浆的气味,混着一点樟脑丸的味道。程默站在大厅中央停了大概十秒钟,耳朵竖起来听——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校服袖口和裤缝摩擦的窸窣声。 他往西侧走。 西侧旧书区比主阅览区暗得多,头顶那排日光灯管有两根是坏的,剩下那根也不怎么亮,灯管两端发黑,中间那段幽幽地泛着冷白的光。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两个人侧身都未必过得去,书脊上的烫金字大多磨得看不清了,深蓝、暗红、墨绿的书脊密密地挤在一起,远远看过去像一面褪色的旧砖墙。程默的手指顺着第一排书架走过去,指尖滑过书脊的布面,有些是绒的,有些是滑的,有些上面有凹凸的压纹。他走到最后一排——昨天下午那个位置——停住了。 书架上那本《新月诗选》还在,深蓝色的布面封皮,竖着的烫金书名只剩"新月"两个字的上半截还完整,"诗选"的"诗"字右边那一点完全磨掉了。程默把书抽出来,翻到第七十二页和七十三页之间——昨天看到那根头发的位置——空的。他把两页纸对着光举起来看,纸面上没有压痕,没有被什么东西夹过的痕迹。但是翻到第七十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写的很小的字,颜色已经褪得很浅了,像是写过很久之后又被橡皮擦过又没擦干净的那种浅灰。他凑近了看:是两个字的轮廓,第一个字左右结构,左边偏旁是"页",右边是什么看不清楚;第二个字上下结构——程默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把书合上,看了看封面,又翻回第七十一页。那行铅笔字下面还有更浅的一行,像是被人反复描过又反复擦掉,只剩一个模糊的竖钩的末端。 有人在某一年——不知道多少年前——在这本书里写过两个字的轮廓。第一个字看起来像"顾",第二个字笔画简单一些。 程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光线太暗了,照片放大之后噪点很多,但那个竖钩的笔迹勉强能辨认。他把手机收回去,又把《新月诗选》放回了书架上,手指离开书脊的瞬间碰到旁边一本书的侧面——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封面是牛皮纸色的,没有书名,只在右下角印了一个红色的小章,方形,里面的字太小了看不清。程默把它抽出来翻开。里面是那种老式蜡纸油印的讲义,字迹有些地方浓有些地方淡,标题是"国文选读·第三册",下面的出版信息栏写着"江源女子中学印·民国二十六年"。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 他翻了几页,都是选录的散文片段,有朱自清的,有冰心的,有几篇作者名字他没听过。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纸页中间有一道折痕,折痕两侧的纸已经快断了。折痕的位置正好夹着一片东西——很薄、很干、边缘焦褐色的——一片梧桐叶。叶子很小,大概只有他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已经脆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程默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把叶子旁边的纸页撑开,看到那片叶子背面有一行毛笔写的小字,墨迹渗进了叶脉的纹理里,但还能认出来:"九月·窗·有人读诗。" 五个字。后面没有标点。字迹是那种很秀气的小楷,笔画纤细却有力,末笔的收锋干净利落。程默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九月·窗·有人读诗。"——心里算了一下。民国二十六年的九月。那本《新月诗选》里铅笔写的两个字的轮廓。他抬头看了看旁边那扇朝北的窗户。爬山虎的藤蔓密密地爬满了窗框以外的整面墙,只有玻璃中间那块区域是透光的,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之后变成了深浅交错的绿色。如果坐在这排书架前,侧过头,确实能看到那扇窗。 有人曾经坐在这里读诗。读诗的人看到窗外有个人——或者那片梧桐叶是窗外飘进来的——然后把它夹进了讲义里。写了五个字。 程默把梧桐叶和讲义一起小心地合上,没有把叶子取出来。他把这本小册子拿到了借阅台边上的自助登记机上扫了一下条码——显示屏弹出"该文献暂不外借,仅供馆内查阅"的提示。他皱了皱眉,把册子放回原处,但记住了那排书架的具体位置:西区、靠窗第三列、从上往下数第四格、左手边第四本和第五本之间。 早自习铃响了。 程默跑回教室的时候语文课代表正在发《古文观止》节选卷子,卷子从前往后传的时候哗啦啦响,后排几个男生在讨论昨天晚上的球赛。程默从后门溜进去坐到位子上,陈屿已经帮他领了卷子压在笔袋下面了。 "你一大早跑哪去了?"陈屿没抬头,手里的笔在卷子上划了一道横线,"周敏刚才路过看了一眼你座位,问了句'程默呢',我说你去上厕所了。" "图书馆。"程默把书包塞进桌肚,卷子拉到自己面前,《岳阳楼记》的节选,第一句是"庆历四年春"。 陈屿这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你昨天是不是没怎么睡?" "睡了。" "几点睡的?" "……十二点半。" 陈屿"啧"了一声没再说话,转回去继续写卷子。程默也把笔拿起来开始抄第一段,抄到"属予作文以记之"的"属"字时笔尖顿了一下——他想到自己昨天值夜的时候坐在阅览区中央,翻开《边城》第七十二页,念那句"翠翠一句话不说,只守着那渡船"时,有没有人在听?也许有。也许没有。那本讲义里的梧桐叶——"九月·窗·有人读诗。"——有人曾经坐在那个位置上,有人从窗外看进来,有人写了那五个字夹在树叶背面。 他想到了什么。 他从书包里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到昨天的记录页,在那行"短发、灰蓝校服、左脸颊有痣"下面加了一行:"她可能在窗边读过书。或者有人在窗边看过她。"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又在"看过她"下面画了一道波浪线。 上午的课他上得心不在焉。数学课讲到概率题的时候他对着黑板上老师画的树状图走神了——每一根分叉都让他想到走廊拐角,想到那扇生锈的侧门,想到旧书区书架之间窄窄的过道。英语课的时候老师喊他起来读课文,他站起来把第三段从头读到尾,发音是准的,但读完坐下之后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读了什么。同桌陈屿用眼神在他和老师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你今天魂不附体。" 程默在那行字下面回了一个:"嗯。" 午休的时候他没去食堂。陈屿替他打了包回来放在他桌角,辣子鸡的香味从饭盒缝隙里往外渗,油汪汪的,他揭开盖子吃了两口就搁下了。他拿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给李想打了个电话。李想和他同年不同班,在高二那边的理科楼,平时联系不算多但关系一直不错。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喂?程默?" "李想,我问你个事。" "你说。" "学校有没有那种……就是老档案室之类的地方?放以前的东西的那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李想的声音带上了点疑惑:"老档案室?你指什么东西?" "就是以前的报纸、校史资料、旧文件。我查东西要用。" "这个你得问总务处吧,或者德育处那边好像有校史陈列室,但我没进去过。"李想的语气松下来,带了点笑,"你又在搞什么?写作文?" "算是吧。"程默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换的时候手肘碰到了窗框,凉了一下。"你下午有课吗?" "三四节是体育,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 挂了电话之后程默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午休期间整栋楼都很安静,阳光从窗口斜切进来落在水磨石地板上,他脚边那块地面上有一个被窗框切出来的梯形光斑,里面浮着细细的灰尘。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教学楼东头走。总务处在一楼最里面那间,门开着半扇,里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正对着电脑打字,看到他站在门口抬了抬下巴。 "同学有事?" "老师,我想问一下咱们学校以前的老资料——校史那些——放在哪儿?" 男老师推了推眼镜:"校史在德育处那边的陈列柜里,但那些是布展用的,不能随便拿。你要查什么?" "……旧报纸。就是以前江源女中时期的。" 男老师听到"江源女中"四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把视线从程默脸上移回电脑屏幕,敲了几个字,然后说:"那些东西估计在档案室吧,你知道档案室在哪儿吗?老实验楼一楼那间,锁着的。钥匙在何老师那儿——就图书馆的何老师,她兼管档案。" 程默道了谢转身出来,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老实验楼。他在这所学校呆了快三年,老实验楼一直说是"待修缮",靠近操场最那头,窗子蒙了灰,门口常年挂着一把铁锁。他从来没进去过。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二点四十五。下午第一节课是两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穿过操场。六月正午的太阳晒得塑胶跑道一股胶皮味,踩上去脚底黏黏的。老实验楼比他印象里更旧,外墙的瓷砖有几块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窗户从外面看里面黑洞洞的,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有些窗框的漆皮翘起来卷成细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绕到正门,门把手上那把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铁锈把锁梁和锁体锈在了一起。但他注意到门和门框之间有一道很窄的缝,大约两指宽,锁虽然挂着,但门没有合严——有根细细的枝条卡在了门缝里。程默伸手把那根枯枝抽出来,推了一下门。铁锁在门环上晃了晃,发出低沉的金属碰撞声,但门开了。 里面一股潮气和旧纸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一点松节油还是什么化学药品的残留气味,很淡但很明确,像这栋楼被遗忘之前最后用过的东西。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些被灰尘过滤过的光,照在地上是一块块边缘模糊的浅灰色。程默往前走了几步,地面是那种老式的绿色水磨石,很多地方已经磨得泛白了。左手边第一间房门上钉着一块搪瓷牌,白底红字:"档案室"。 门没锁。程默拧开把手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米,四面墙都是到顶的铁皮柜子,有些柜门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用油性笔写的,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楚。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条木桌,桌面上摊着几摞报纸,最上面那层用一块米黄色的旧布盖着。程默走过去把布掀开——下面是一摞合订本,深蓝色硬壳封面,书脊上烫着"江城日报·1938"的字样。 他的手指摸到书脊的时候微微出了一层薄汗。他选了其中一本——1938年9月的那册——从摞里抽出来。封面翻开的第一页是9月1日的报头,竖排繁体字,头版头条的标题他扫了一眼,讲的是战事消息。他翻了翻,纸页已经发黄变脆,边角有些地方碎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才不会把纸撕破。他翻到9月18日——页面左侧有一小块不规则的缺损,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掉了,剩下的部分是一篇关于防空演习的通知。9月19日。他翻到那一页,右手食指沿着版面一行一行往下移。 果然。下半版有一块区域,和其他部分的排版明显不一样——字体大小变了,行距也窄了一些,像是被人重新拼贴过的。程默凑近了看,那块区域的纸面比周围的纸稍微厚一点,边缘有极其细微的接缝痕迹,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是剪贴。有人把原来的内容剪掉了,贴了另一块内容上去。贴上去的内容是一份简短的通告,讲的是"市民需注意防空信号"之类的,和遇难者名单完全不沾边。 他把这页合上,又翻了翻后面几天的。9月20日、21日、22日——没有任何关于空袭遇难者的报道。他在9月19日这一页的背面看到了一个非常淡的压痕,是写字的时候笔尖透过上一张纸留下的。压痕的内容他只辨认出几个字:……源女中……顾……其余的被覆盖在那张剪贴纸的胶水痕迹下面了。 程默拿出手机,用微距模式对着那一页拍了十几张照片,从不同角度打光,希望能从压痕里读出更多信息。然后他小心地把那册合订本放回摞上,用那块米黄色的布重新盖好。他站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铁皮柜子有些柜门微微翘起,里面塞着牛皮纸档案袋,袋口露出的纸张边缘泛着不均匀的黄色。他没有时间一个个翻,两点就要上课了,而且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来过这里。但他记住了这个房间的位置,记住了那摞报纸的摆放顺序,记住了那扇门门缝里卡着的那根枯枝的粗细——下次来的时候他得确保那根枝条还卡在原处。 从老实验楼出来的时候阳光白得晃眼,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程默快步往教学楼走,走到半路停下来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他蹲下去的时候发现左手食指侧面沾了一层灰黑色的东西——摸旧报纸蹭的。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擦完之后食指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像是那些纸张的温度透过指尖留下来了。 下午的课他强迫自己集中精力。物理老师讲力学分析在黑板上画受力图的时候,他跟着画了一整页的三角形和箭头,画到第三道题的时候他忽然走神:如果顾盼是一段"卡带的影像",为什么前天她能在书架前伸手碰那本书?如果她完全触碰不到实物,那本《新月诗选》的书脊为什么会在她伸手之后微微动了一下?那片梧桐叶——"九月·窗·有人读诗。"——是不是她写的?还是别人写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陈屿在后面喊了一句"你今天真有问题",他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书包都没拿——反正晚上还要来——直接穿过走廊推开了图书馆的侧门。何阿姨在借阅台后面打毛衣,抬头看到他又笑了:"小程你今天又来?一周值三天班,你比我还敬业啊。" "何阿姨,我想问一下西区旧书那边,靠窗户那排书架,有一本油印的小册子……牛皮纸封面的,江源女中的国文选读。那个能借吗?" 何阿姨手里的毛衣针停了。"那本啊,那是校产,不在借阅系统里面。你要看的话只能在这儿看,不能带走。怎么,你对老课本感兴趣?" "嗯,写作文用的。" "喏,那你自便吧。"何阿姨低下头继续打毛衣,浅灰色的毛线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棒针碰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程默往西区走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走到最后一排书架前时,他侧过身挤进第三列和第四列之间的窄过道,蹲下去,从第四格抽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小册子。翻开。那片梧桐叶还在原位,脆薄如蝉翼。他又看了一遍那五个小楷字——"九月·窗·有人读诗。"——然后把册子合上抱在胸前,在书架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地板是木头的,磨得很光,坐上去有一股旧木料特有的沉香气味。他背靠着书架侧板,把册子翻开到那页有折痕的位置,对着那扇被爬山虎遮掉一半的窗户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快六点了。光线从浓绿色变成偏黄的暖调,爬山虎的叶影在窗玻璃上微微晃动,像一层晃动的薄纱覆盖在旧时光的外面。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今天去了老实验楼的档案室。那里有1938年的报纸。9月19日的版面上有东西被人剪掉了。" 他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秒。他没打算说这个,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没想好要不要说这个。话出口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坐在这里翻这本册子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如果她在,她会听到吗?如果她听到了,她能听懂吗? 空气很安静。头顶那根坏的日光灯管偶尔闪一下,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又灭了。程默等了大概十几秒,什么都没有。他低下头继续翻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左侧大约两步远的地方,书架之间的过道口,有一小片灰蓝色。他猛地转过头。 她站在那里。还是那件深灰蓝的校服,盘扣,斜襟,齐耳短发。但这次她的位置和昨天不一样——她站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书架之间的过道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他脸上。距离比他想的近,大约只有三四步远。程默能清楚地看到她衣领上的盘扣是怎么绕的,能看清她校服右肩处有一小块颜色略浅的补丁,针脚很细很密,像是有人认真缝过的。 他呼吸停了一瞬。 她也在看他。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想说话但话还没出口就卡住了。程默看到她的喉部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了两排书架之间的阴影里,像是被他刚才突然转过头吓到了。 程默立刻调整了自己的表情,把那种惊讶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脸看起来平常一些。他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又开口,这次语气更慢、更自然,像是在对一屋子看不见的空气说话:"我刚才看到了一本讲义……民国二十六年的。里面夹了一片梧桐叶,叶子上写了几个字。写的是:九月,窗,有人读诗。" 他说完没有转头看她,只是侧着耳朵听。他听到的只有窗外爬山虎叶子被晚风吹动的窸窣声,和头顶旧灯管偶尔发出的电流声。但他用余光感觉到,那片灰蓝色没有离开。她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了他左侧的过道口。 程默把册子翻到夹着梧桐叶的那一页,把那片叶子露出来,然后把册子举起来朝着她那个方向。他举了大约五秒之后放下,转头看向她——她正盯着那片叶子在看。她的表情变了。那个困惑的、安静的、带着距离感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像是看到了什么她认识的东西。她抬起右手,伸向册子的方向,指尖往前探——程默能看到她的手指在空气里微微发颤,像是一个人在试着触摸一团很烫的光——但她的指尖在距离册子大概一掌宽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慢慢收回来,贴在自己校服的衣襟上。 程默把那片叶子从册子里取了出来。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因为叶子太脆了,他生怕一用力就碎了。他把它放在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里,然后朝她的方向伸过去。距离她大约一臂长的地方,他停下了,手心摊开朝上。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颗左脸颊的小痣在她嘴角微微收紧的时候变得更加清晰了。然后她低头看了看他掌心里的梧桐叶,又抬头看了看他。她没有伸手碰。但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个点头,但程默看到了——她的下巴往下压了大约一厘米,又抬回去。 她认识这片叶子。 程默把叶子小心地放回册子里夹好,合上册子放在膝盖上。他往她那个方向看过去,她没有消失。她站在那里,双手握在身前,手指绞着校服前襟的一块布料,绞了两下又松开。她看起来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程默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示意他听不见;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是在跟她直接说话,他只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她看着他的动作,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他昨天见过,是笑,很淡、很快,笑意在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走了,但他看到了,那颗痣被提了一下。 程默低头翻开《边城》——他从书包里拿出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翻到第七十二页,就是昨天那页。他开始念。声音比刚才自言自语的时候大了一点,语调尽量平稳,像读课文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翠翠一句话不说,只守着那渡船。她心里想着,也许明天傩送就回来了。但明天又来,明天又去,翠翠还是坐在那块石头上……" 他念了一段,停下来,偏过头。她坐在了他对面大约两米远的地方——那是阅览区的一张木椅子,平时没人坐的那张,靠墙放着,椅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坐在上面,双手抱着膝盖,像学生坐在操场边看球赛那种姿势。她的脸朝着他,歪着一点头,眼神落在他手里的书上。 程默继续念。他念完第七十二页,翻到第七十三页,又念了一段。然后他又停下,换了个问题——对着她那个方向问的:"你是不是经常在那扇窗边看书?" 她没有回答。但程默看到她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她的目光在爬山虎绿影斑驳的玻璃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来,看向他,又点了一下头。比刚才那次幅度大一些,清晰一些。 程默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阅览区里响得过于明显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边城》合上放在膝盖上,和那本讲义挨着。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窗外最后一缕偏黄的光正在从爬山虎叶片之间的缝隙里抽走,阅览区里暗下来,只剩下那根半死不活的日光灯管还在艰难地亮着。程默看到她半透明的手臂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得比刚才更清晰了——灰蓝色的轮廓,边缘微微泛着一层很淡的银色光泽,像深水里偶尔翻上来的鱼鳞。 他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坐在那椅子上,抱着膝盖,歪着头,嘴唇动了。三个字。程默这次盯紧了她的口型——第一个字的唇形是合拢再张开,第二个字的舌尖抵上颚又松开,第三个字是上下唇轻轻碰到一起再分开。他一个音一个音地在脑子里拼起来,拼成两个字。顾。盼。 "顾盼。"他说出来。 她点了一下头。 窗外最后一缕光暗了下去。程默看到她的身形在变淡,从边缘开始,像一幅画被水从四周慢慢洇湿,轮廓逐渐模糊。她自己也察觉到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正在变透明。但她没有表现出慌张,只是把抱着膝盖的双手松开,平放在膝盖上,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两个字。程默没来得及看清她说了什么——她的脸已经淡到几乎和书架投下来的阴影融在一起了。然后整个灰蓝色的轮廓像一滴墨溶进水里那样散开了,什么都没有剩下。 阅览区里重新安静下来。那根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彻底灭了,西区暗得只剩下从主阅览区那边漏过来的一点昏黄的光。程默坐在木地板上,膝盖上放着那本讲义和《边城》,手指还捏着刚才念到的那一页的页角。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第七十四页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翻过去的。页面的右下角有一行字,印刷体:"傩送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也许'明天'就回来。" 他坐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了才撑着书架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爬山虎的叶子在窗外黑黢黢地叠着,什么光都透不进来了。他把讲义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把那片梧桐叶留在里面。然后他走到借阅台前,何阿姨已经收拾了毛线准备下班了。 "小程你还不走?我要锁门了。" "走了。"程默拿起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西区那片暗下去的旧书架。他又把目光收回来,对何阿姨说了一句:"何阿姨,我想问一下,以前这栋楼里……有一个叫顾盼的学生吗?" 何阿姨手里的钥匙顿了一下。"顾盼?"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把钥匙转了个方向,"这名字我没听过。你从哪儿知道的?" "在网上看到的。" "网上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何阿姨把门锁上,推了推确认锁好了,"你这孩子最近怎么老问这些旧事?写作文写到民国去啦?" 程默没回答。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夜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地被太阳晒过一天之后残余的温热的味道。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校服衬衫左胸的口袋——笔记本在里面,硬硬的。他把它抽出来,在路灯底下翻开,在昨天那行"短发、灰蓝校服、左脸颊有痣"下面补了一行,写得很用力,笔尖差点戳破纸页: "她叫顾盼。她能听见。她能点头。她能坐在椅子上。她走的时候像被水冲淡的墨。她最后说了两个字,我没看清。"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图书馆二楼朝北那扇窗。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她在里面。明天还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