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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天亮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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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过完之后秋天就真的深了。江城的法桐叶子从黄褐色变成了干枯的浅褐色,风一吹就大片大片地往下掉,铺在路面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发出干燥的碎裂声。程默每天经过操场边那条路的时候都会看到地面上的落叶越来越多,保洁阿姨每天扫完第二天又落一层,像某种缓慢的、不知疲倦的交换。图书馆侧门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也落了大半,枝桠之间的天空露出来,在午后的光里呈现出一种干净偏冷的浅蓝。他从那棵树底下经过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一眼二楼那扇窗,窗台上的银色圆珠笔还在原处。它站在那里已经好几个月了,笔杆的表面被风吹日晒褪了一点光泽,从原来的亮银色变成了更柔和的哑光银灰,和窗框的木色在光线下形成一种安静的对照。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程默收到了一条消息。发消息的人是何阿姨,电话号码他存过但很少用。消息很短:"小程,图书馆西区最近要做一些书架调整,你放在窗台上的那支笔我帮你收起来了。你来图书馆的时候到借阅台找我拿。"程默看完那条消息之后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到了一边。他没有立刻去取。那支笔在窗台上放了将近五个月,春末放到深秋,经过了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经历了梅雨和伏天和秋风,从新笔变成了一支被时间磨过的东西。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急着去拿回来。可能觉得它在那里挺好的,也可能只是忘了。 十一月底的一个周末下午他去了图书馆。那天天气晴朗但风大,梧桐树最后一批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往下落,落到地面上又被风卷起来往前推着走。程默推开图书馆侧门的时候借阅台后面的灯亮着,何阿姨坐在那里整理一摞新到的杂志,抬头看到他就从抽屉里拿出那支圆珠笔放在台面上。 "给你收好了。放了大半年了吧?"何阿姨把那支笔推过来的时候笔杆在台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他手边。 程默伸手拿起来。笔杆比他记忆里凉了一些,在秋天的室温里放久了之后金属表面有一种沉稳的、不紧不慢的凉意。笔夹上那处磨痕还在,他翻过来看了看笔杆的背面——背面光滑,没有字也没有标记。"放了大概五个月。"他说。 何阿姨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你后来很少来了。" "嗯。来得少了。" 何阿姨没有追问原因。她把手里的杂志翻了一页,用笔在上面划了一道线,然后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那窗台你要想放东西就放。反正也没别人用。" 程默把那支笔握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借阅台旁边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渗进来带着十一月末干冷的空气和枯叶的气味,吹在他的手腕上凉丝丝的。他站在那里,握着那支笔,手掌的温度在慢慢地传递到笔杆上,一点一点地把那层深秋的凉意焐散了。 "何阿姨,那扇窗——"程默开口说了一半停了一下,想了想措辞,"就是西区朝北那扇窗,你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有没有人在那儿放过东西?" 何阿姨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以前有人放。"她说,"很久以前了。我来之前就有了。老同事跟我说过,有人在窗台上放书、放信、放东西。放了一阵子又不见了,过一阵子又有了。不知道是谁放的。反正窗台那个位置一直会有人放东西。"她说着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重新坐正,"你放那支笔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接着放的。窗台上的东西从来没有断过,换了不知道多少轮了。" 程默站在借阅台前面,手里握着那支圆珠笔。他低头看着银色笔杆表面反射出来的借阅台上方灯管的轮廓——一道细细的、弯曲的白线在金属表面滑动着,随着他手腕的轻微转动而变形、移位。他过了一会儿说:"那以前放的……是什么?" "不知道。"何阿姨说,"我没见过。老同事也没见过。就是知道有人在放,断断续续的。"她翻了一页杂志,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如果想知道,可以自己去找找看。档案室那边的旧记录里也许有。" 程默把圆珠笔放进了校服口袋里。笔杆被他的手焐暖了之后贴在口袋内侧的布料上,有一小块温热的触感。他跟何阿姨道了谢,转身走出了图书馆侧门。门外的风比刚才更大了些,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被卷到半空中又落下来,在地上翻滚着往远处走。程默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把口袋里的笔又握了一下确认还在,然后走下台阶,沿着操场边缘那条路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程默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把那支圆珠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笔杆被口袋里的体温焐了一下午之后已经恢复了常温,在台灯光下静静地躺着。他看着它安静地躺在深色木纹桌面上,笔夹朝上,笔杆的弧度和桌面之间留着一道细细的阴影。他没有把它放回笔筒里,也没有放回窗台上,就让它躺在那里。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刮在窗玻璃上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他在那张桌子前面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了台灯,躺到床上去了。 十二月来了。天气正式入了冬,早晨出门的时候哈出的气能成白雾了。操场边那条路上的落叶已经被扫干净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色的天空背景下伸展开,树干黑褐色的轮廓清晰得像用炭笔画上去的。程默每天经过那片区域的时候会看到光秃的枝桠投在地面上的影子随着太阳的移动而缓慢地转动角度,从早晨的长影到中午的短影再到下午的斜影,像一座无言的日晷。他偶尔会在经过图书馆侧门的时候往那边看一眼,梧桐树的树冠上还剩几片没有落尽的枯叶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地抖动。 十二月中的一个周末下午,程默没有出门。他坐在书桌前翻完了一本借来的散文集,合上书之后随手拿起了桌面上那支银色的圆珠笔——它从十一月底被他放在桌面上之后就一直在那里,没有再被放进笔筒里也没有被放进口袋里,只是安静地待在桌面的右上角,和一块橡皮、一沓便签纸挨在一起。他把笔拿起来拧开笔帽看了一眼笔芯。墨水的液面比上次看的时候又低了一些,大概还剩三分之一左右。他把笔帽拧回去,把它放回了桌面上原来的位置。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慢慢过渡到暗蓝再过渡到全黑,房间里的台灯光从下午一直亮到晚上。程默坐在那张桌子前面,偶尔翻一页书,偶尔抬眼看一下窗外。书桌右上角那支银色圆珠笔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笔杆的银色在台灯光里泛着一层均匀的、沉淀下来的光,不刺眼也不闪烁,只是温和地存在在那里。像一枚小小的、安静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