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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最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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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京回来之后的那周过得和之前差不多。九月中旬的江城已经显露出秋天的痕迹了——早晨出门的时候空气里有了一种微微的凉意,不像夏天那样闷热地裹在身上,而是薄薄的一层贴着皮肤,走几步路就散开了。操场边那排法桐的叶子开始从边缘泛黄,先是一小片一小片的斑驳的浅褐色,然后慢慢向内蔓延,整片叶子一半绿一半褐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轻轻摆动。程默每天走过那条路的时候会看一眼那些叶子变黄的速度,不快不慢的,像有人在用很淡的颜料一天一天地往上涂一层。 九月下旬的一个周五下午,程默放学之后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操场边缘走了一段路,绕到图书馆侧门外面,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梧桐树的叶子也开始变了,有些已经全黄了,风一吹就打着旋从枝头脱落下来,落在树根周围的地面上,一片叠一片地铺成薄薄的一层。他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二楼那扇窗。爬山虎的叶子还在,但颜色已经从夏天的深绿变成了偏暗的墨绿带着褐色的边缘,和去年这个时候差不多。窗玻璃在午后的光里反着偏白的天空,能看到窗台上有一道细长的影子——银色的,在光里反着一点亮。他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一会儿。那支圆珠笔还在窗台上立着,和上次他放的时候一样的位置,笔杆靠着窗框边缘,在午后的光里映出一道细细的银灰色长影。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十月初的时候天气又凉了一些,早晚出门要加一件薄外套了。有一天中午程默在学校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李想,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李想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你上次去看桂花的时候还没全开吧?" "还没。花苞有了一些,但没大开。" "那这个周末要不要再去一次?我外婆说这两天开得正好,整条路都是黄的。"李想说着掏出手机翻了一张照片给他看——满树的金黄色,花瓣密密地挤在深绿的叶片之间,在光里泛着绒绒的暖色,和去年九月他收到的那张照片几乎一模一样。程默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把手机推回去。"这周末我有事。下次吧。" 李想没有追问。她把手机收回去,低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说:"那你自己看时间。反正花开着,树又不会跑。" 十月第三个周末程默一个人去了南京。这一次他没有提前告诉李想,只跟她外婆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周六过去,周日回来。外婆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周六早上他坐了那趟高铁,窗外的田野从九月偏黄的色调变成了十月更深的褐黄色,稻子已经收割了大半,剩下的茬在田里留着,远远看去一片均匀的浅褐色。他下车之后没有去外婆家,直接坐公交去了鸡鸣寺。 寺门口那条路上的桂花树全都开了。整条路被花香笼罩着,那种甜而清冽的气息浓得几乎能用肉眼看到似的,在午后的空气里弥漫着,随着风一缕一缕地浮动。路两旁的桂花树一棵接着一棵,金黄色的花簇从深绿的叶片之间挤出来,一簇一簇地坠在枝条上,沉甸甸的,把枝条压得微微向下弯。程默走在路中间,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印出细碎的光斑,他的鞋子踩在光斑和落叶之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得很慢,经过每一棵树的时候都抬头看一眼那些密密的花簇。 走到那棵最大的桂花树前面的时候他停下来了。树干底部的"盼"字在深褐色的树皮上几乎快要看不清了,笔划的浅痕和周围树皮的纹理融为一体,但程默蹲下来还是能找到它的位置——那一撇的末端微微往上挑,和旁边天然形成的树皮纹路方向不同。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摸,然后站了起来。花香在他周围浓密地包裹着,从头顶的树冠上方丝丝缕缕地渗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袖口的褶皱里。他站在那里,把两只手都插进口袋里,仰头看着树冠。花簇从高处密密地铺下来,在金黄色的阳光里每一朵都亮着细碎的光,像整棵树被人从内部点亮了。他看了很久,久到脖子有点酸了才低下头,然后在树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石头是平的,被很多路人坐过,表面光滑,被十月的阳光晒得微温。他坐在那里,背靠着树干,头顶的桂花树冠在他上方撑开成一顶巨大的金色华盖。风从树叶之间穿过的时候,细小的花瓣从高处飘落下来,有些落在他肩上,有些落在他的膝盖上,有些落在他手背上,轻得像触不到重量。他没有去拂掉它们。 他坐在那里大概坐了二十分钟。期间有几拨游客经过,有人拍照,有人站在树下仰头看,有人弯腰捡了几朵落在地上的桂花放进手心里闻了闻。程默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膝盖上的花瓣越落越多,有一朵粘在了他外套的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把它拿掉。风时强时弱地吹着,花香的浓度随着风的变化忽浓忽淡,浓的时候像有无数细小的香气粒子在空气里碰撞着、拥挤着,淡的时候又退回到一种遥远的存在,像隔着一条河闻到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落的花瓣纷纷掉了下去。他拍了拍裤子上粘住的那几朵,低头看了看地面——树根周围的土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花,浅金色的细碎花瓣密密地叠在一起,像一小片褪了色的绒毯。他弯下腰,把袖口上那朵粘着的花瓣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下。花瓣是完整的,四个小小的裂片从中心展开,边缘微微卷曲,颜色是那种熟透了的蜜金色。他把它放回了树根旁边的地上,和其他的落花挨在一起。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 走出桂花树那段路的时候花香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十月午后干燥的、带着枯叶和泥土气息的秋天气味。他走到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的两侧铺满了金黄色的花树,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两条金色的带子从寺门口向远处延伸出去,在尽头收拢成一个明亮的点。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走出了寺门。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沿途街巷的气息,一会儿是烤红薯的甜味,一会儿是落叶堆被晒热的焦香。他靠着椅背,没有看窗外,只是坐着。 那天晚上他在外婆家吃晚饭。外婆做了红烧肉和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李想也在,但她是傍晚才从江城过来的,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程默坐在桌边把碗里的饭吃完,外婆问他今天去了哪里,他说去了鸡鸣寺。"桂花开了吧?"外婆问。他说开了,整条路都是黄的,香得有点让人头晕。"那就好。"外婆说着又给他添了半碗汤,"明年秋天你再来。" 程默把汤喝完,碗放回桌上,用纸巾擦了擦嘴。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客厅里的灯把窗玻璃变成了一面暗色的镜子,映出餐桌和几个人影的轮廓。他坐在那里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帮外婆收碗。那天晚上他睡在那间朝北的小房间里,窗外的风比上一次来的时候凉了一些,窗帘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反复地动着。他在床上躺下来之前站在窗前往外看了看——路灯的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洒下一片细碎的亮斑,风把那些亮斑吹得来回晃动,像一小片一小片会移动的浅金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之后他闻到袖口上残存的桂花香气,极淡的一缕,贴着他自己的呼吸一进一出地浮动着。他在那缕香气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