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暑假程默过得比去年平静。六月末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他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教学楼走廊里站满了人,有人在讨论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有人在把课本摞起来往纸箱里装,有人站在窗边打电话说"考完了"。程默穿过人群往楼梯口走的时候看到陈屿站在走廊尽头朝他比了一个"走了"的手势,他也比了一个回去的手势,没有停下来多说话。走到楼下的时候天是那种六月特有的白亮的晴天,阳光把操场晒得发白,远处的图书馆屋顶在光里泛着偏暖的灰绿色泽。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头往校门口走了。 暑假的前半段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白天把下学期的教材翻了一遍,傍晚太阳不那么烈了之后出门走走,有时候沿着河边那条步道走到尽头再折返,有时候穿过几条安静的居民区巷子走到江边看一会儿水面上的反光。七月中旬的时候江城的天气进入了一年里最热的时段,白天室外的气温能升到三十六七度,他出门的时间从傍晚调到了早上,趁着晨光还凉快的时候在小区里走两圈,然后再回来。那支圆珠笔他后来没有再放回笔筒里,也没有带在身上——他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那本《新月诗选》的旁边,和那块怀表挨着。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把银色笔杆的表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有时候侧过头看一眼,然后又转回去,起身洗漱。 七月底的时候李想发来消息说她已经到南京了,外婆让她问程默今年秋天什么时候去看桂花。"她说八月下旬桂花的早花品种就开了,不过最盛的时候还是九月。你看你自己时间。"程默靠着床头看完那条消息,想了大概半分钟,打了几个字:"九月中旬吧。开学之后找个周末。"李想回了一个"行"字,没有再说什么。 八月中旬的时候有一天傍晚下了场雨,雨不大,断断续续地下了大约一个小时就停了。雨停之后空气里的闷热被洗掉了大半,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一种被水洗过的澄澈的浅蓝,西边天际线的云层边缘泛着淡橙色的霞光。程默那天晚上出门散步的时候走出了比平时更远的距离,沿着河边的步道一直走到了江边。江面上有船的灯光在缓缓移动,橘黄色的一点,在水面的倒影被波浪拉成一条碎碎的光带。他站在江边护栏前面看了一会儿,风从水面上来带着湿润的、微凉的气息。他站了大约十分钟之后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经过一条安静的巷子,路灯在一棵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地面上,风把那些光斑吹得来回晃动,像一小片一小片会移动的浅金色叶子。 九月来了。开学那天程默走进校门的时候操场上的人比平时多,高一新生穿着新发的校服在门口集合,有人手里拿着分班表低头看,有人站在花坛旁边等朋友。程默从人群旁边穿过去的时候没有停步,穿过操场边那条路的时候经过图书馆侧门——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借阅台后面的灯亮着。他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九月第一周的课表排满了,老师们在开学第一周都会比较严格,作业量也比平时大一些。程默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写作业、吃饭、睡觉,周五的下午第三节课上完之后他收拾书包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的时候掏出手机给李想发了条消息:"这周末可以去看桂花吗?" 李想回得很快:"可以。你周六过来?我外婆说房间给你准备好了。" "好。" 周六早上程默坐了那趟熟悉的高铁。车窗外的景色和去年夏天、去年冬天看到的样子都不一样——九月的田野是偏黄褐的颜色,稻子快要熟了,田里的水分在阳光下泛着亮光。他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张李想外婆发给他的照片,是鸡鸣寺那条路现在的样子——桂花树上的花苞已经冒出来了,密密的小粒缀在叶片之间,颜色还是偏浅的淡黄,但已经能看出要开的痕迹了。程默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到了南京之后李想来车站接了他。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比暑假前瘦了一点,站在出站口看到他的时候抬了一下手。两个人出了站坐公交到了外婆家楼下,外婆开门的时候依然系着围裙,看到程默笑了一下说"正好,汤圆刚包好"。客厅茶几上这次放的是一盘切好的西瓜和几块绿豆糕,和去年冬天的橘子不同,但那种"被招待"的感觉是一样的——暖融融的,不刻意,自然而然地铺满了整个下午的时间。 下午他们又去了鸡鸣寺。九月中旬的天气已经不那么热了,阳光从偏高的角度斜射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清晰的影子。那棵桂花树上的花苞比照片里更明显了,一粒一粒地挤在叶腋的位置,颜色已经从浅黄变成了偏暖的金黄色。花还没有完全开,但已经有几朵忍耐不住地从花苞的顶端裂开了细小的口子,露出更深的黄色花瓣。程默站在那棵树前面,和之前每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的位置。树干底部的"盼"字还在,经过一年的日晒雨淋之后颜色又深了一些,和周围树皮的色差越来越小,几乎要融为一体了,但轮廓依然可辨。他没有蹲下来看,只是站着。 从鸡鸣寺往回走的路上,程默经过寺门口那排石阶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石阶旁边那棵矮桂树的枝条比冬天的时候多了一些新枝,枝干上的芽点已经舒展开成了小小的嫩叶,风一吹就轻轻颤动。他走在前面,李想跟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空——九月的天蓝得干净,几朵薄云在远处慢悠悠地移着,云的底部被阳光照成了偏暖的白色。他又低下头,把一只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程默又睡在那间朝北的小房间里。九月的夜风比冬天温和得多,窗帘只拉了一半,窗外的路灯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室内投下细碎的阴影。他在床上侧躺着,能看到窗外一截伸进视野的树枝和枝条顶端一片微微泛黄的叶子——秋天要到了。他闭上眼睛之前想:明年秋天这棵树还会开花,后年也会,大后年也会。风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凉意,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返程之前,他又去了一趟鸡鸣寺。李想没有跟他一起去,她留在了外婆家。程默一个人走完那条路,在那棵桂花树前面站了一会儿。天气比昨天略阴一些,云层薄薄地铺在天空里,光从云的缝隙间漏下来,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像有人在天上缓慢地移动着一盏灯。他站在树下的时候,有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风里有极淡的香气——不是他去年九月在照片上看到的满树盛开的桂花那种浓郁扑鼻的香,而是更淡更远的、像隔着什么东西传来的气息,时有时无地浮动在空气里。他站在那里闻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