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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一个黄昏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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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的时候开学了。寒假最后那几天程默把作业收尾、把书包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支圆珠笔从笔筒里拿出来放进了书包侧兜里——不是刻意放的,就是收拾东西的时候顺手搁了进去,拉上拉链之后也没再打开确认过。开学那天早上他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人来人往的,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新发的教材,传达室门口排了一小队等着领快递的学生。程默穿过人群往教学楼走的时候经过图书馆侧门,门开着,何阿姨站在门口跟一个搬书的工作人员说话,看到他远远地抬了一下手。程默也抬了一下手,没有停步。 开学第一周的日子和上学期差不多,课表换了几门课的老师,教室还是原来那间,座位重新排过一次,程默被换到了靠墙那一列。新座位窗外的景色和之前不太一样,能看到的树冠换了一棵,视线被侧面一栋楼挡住了半边,但从那个角度偶尔能看到远处操场的一角和天空之间露出的一段图书馆屋顶的边缘。他偶尔会在课间抬头看那个方向,看灰色的瓦片边缘在冬日偏白的天空背景里安静地嵌着,像一个不太起眼的、稳定的坐标。 三月初的时候天气真正开始转暖了。操场边那排法桐的枝条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芽苞外面裹着一层浅褐色的鳞片,尖端露出一丁点茸茸的绿意。程默有一天中午从食堂出来绕路经过图书馆侧门,那棵老梧桐的枝桠上也开始有了动静——一些极小的、几乎看不清楚的新芽从枝头冒出来,被阳光照亮的时候泛着一层浅金色的绒毛般的光。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边走边偏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窗玻璃在午后的光里反射着天空的颜色——那种早春特有的、偏蓝偏亮的浅蓝色,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三月中旬的时候李想在学校里碰到他,两个人站在走廊窗台边说了几句话。李想问了一句"你寒假后来有没有再去图书馆",程默说没有,李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味——操场边那一片草坪刚被修剪过,新割的草茬散出来的气味在风里弥漫着。李想靠着窗台说:"今年秋天如果你还想去看桂花的话,我外婆让我告诉你她那儿给你留了一间房。"程默靠在窗台另一侧,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树枝说:"行。到时候再说。" 四月的时候梧桐树的新叶子差不多长齐了,从远处看树冠重新被一层薄薄的浅绿色覆盖住,新生的叶片在阳光下透着光,比夏天的深绿色浅一些、柔和一些。程默有一天下午放学之后在操场边坐了一会儿,看台上没什么人,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暖意和草叶的气息。他看着远处的图书馆屋顶被四月的阳光照出一层柔和的暖黄色,爬山虎的新藤已经开始沿着墙面往上爬了,嫩绿的卷须在砖缝之间试探着伸展,一寸一寸地重新占据去年脱落的位置。他坐在看台上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灰,沿着操场边缘走出了校门。 五月的时候那扇朝北的窗已经被爬山虎的新叶遮住了一小半,窗框周围开始有了淡绿色的叶丛,叶片还是嫩的、偏亮的浅绿,在光里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程默偶尔从图书馆侧门外经过的时候会看到那扇窗——爬山虎的新叶在风里轻轻翻动,叶片边缘还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微微的卷曲,像还没有完全舒展的纸。他经过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在那扇窗上停留一两秒就移开了。窗台内侧依然是空的,但窗台的木框在午后的光里看起来比冬天的时候暖了一些,颜色从灰褐变成了偏暖的浅褐色,那种被阳光晒过的木料特有的温和色调。 六月又来了。一年的时间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完成了它完整的循环。六月的一个下午程默从五楼教室走下来,楼梯间里很安静,考试已经考完了大部分,走廊里弥漫着暑假将至前那种松散的气息。他走到一楼的时候拐了一个弯,推开图书馆的侧门走了进去。 何阿姨在借阅台后面整理书车,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程默的时候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只是说了一句:"好久没来了。" "嗯,期末考完了。"程默站在借阅台前面,书包带子还挂在肩上,"何阿姨,我能去西区坐一会儿吗?" 何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里那本书放到书车上,朝西区的方向偏了偏头。"去吧。那边没人。" 程默穿过主阅览区往西区走。午后的光从朝北那扇窗斜射进来,经过爬山虎新叶的过滤之后变成了一层柔和的偏绿色的光,均匀地铺在书架上、地板上、窗台上。空气中的灰尘在光线里缓慢地浮动着,细小而安静。他走到那扇窗前,窗台上的木框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漆面的颜色经过了一整年的风吹日照之后旧了一些,但那个位置——窗台靠右那块被磨掉了漆的木料——还在,浅浅的原木色在绿色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站在窗前没有坐下。书包放在脚边的地板上,他背靠着窗框旁边的墙壁,半侧过身面对着那扇窗。 窗外的爬山虎新叶在午后的风里轻轻翻动着,叶片之间漏进来的光在窗台和地板上移动着,一会儿落在木框上,一会儿落在窗台内侧的漆面上,一会儿落在他校服袖口旁边一小块地板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移动的光斑看了一会儿。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一丝,带着六月特有的暖意和草木的气息,掠过他的额前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支银色圆珠笔。笔杆在午后的光里反着柔和的亮,笔夹上那处浅白色的磨痕在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他把它放在窗台上,靠着窗框的边缘立着。金属笔杆和木框之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夹角,笔杆反射着窗外的绿光和天光,在窗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灰色影子。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支笔在窗台上安静地立着,像一棵极小的、银色的小树。他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把目光从笔上移开,看了看窗外。爬山虎的叶子在六月的风里一片接一片地翻动着,露出深浅不一的绿色背面,像在数着什么。窗框上方的老砖墙被午后的光照得泛暖,砖缝里的青苔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暗绿色,细细密密地贴着墙面的纹理延伸着。 他收回目光,弯腰把书包从地上拎起来甩到肩上。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支银色的圆珠笔——笔杆上的光依然亮着,在绿色的滤光里像一小截凝固的时间。然后他转过身,穿过西区旧书架之间的窄过道、穿过主阅览区的长桌、穿过借阅台旁边那条走廊、推开了图书馆的侧门。门外的阳光热烘烘地扑在他脸上,梧桐树的树冠已经重新长满了新叶,在六月的风里翻涌成一片墨绿色的浪。他走出门之后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方的那面老砖墙——爬山虎从墙根蔓延到二楼的窗台,藤蔓在砖缝间交错生长,新叶和老叶在光里层层叠叠地铺展开。他收回目光,走下台阶,沿着操场边缘那条路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风从操场那边吹来,把他校服后摆掀起来又落下,带着六月傍晚将至前特有的那种暖融融的、混着草木和塑胶跑道气味的温热的风。他走过操场边缘的时候看到了远处教学楼窗口有几扇敞着的窗,窗帘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他继续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