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京回来之后的那一周过得平缓。寒假还没有正式开始,学校还在上最后几天课,教室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有些人请了假提前回家,座位空出来几排,教室里显得宽敞了不少。程默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做题、吃饭、回家,日子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渗过去,不快不慢的,没有留下太多印记。 那支圆珠笔被他放回笔筒之后就一直待在那里。他没有再刻意把它带在身上,也没有刻意回避它。每天早上坐到书桌前的时候目光会扫过它,看到它和其他笔并排立着,银色的笔杆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点细碎的亮,然后就移开了。有一天上午他坐在书桌前写寒假作业的时候停下来拧笔帽,顺手把旁边那支圆珠笔拿起来旋开了看了看——笔芯里还有墨,蓝色的,液面在透明笔管里大约还剩一半。他拧回去,把它放回原处,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一月中旬的时候天气回暖了几天,气温升到了十度上下,中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一种松软的暖意。程默有一天中午吃完饭之后没有回教室,沿着操场边缘走了半圈,走到图书馆侧门那棵梧桐树下面的时候停了一下。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树皮上那道纵向的裂纹还在,比夏天的时候更深了一些。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二楼那扇窗。爬山虎已经完全落光了,整面窗框都露了出来,窗玻璃在午后的光里反射着偏白的天空和云层。窗台内侧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站着看了一会儿,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他在五楼教室靠窗的座位上做物理卷子,做完了选择题部分之后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窗外那棵法桐的树冠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偶尔有一片残留的枯叶从枝头脱落下来在风里打转。他看着那片叶子从高处慢慢飘落,在窗外经过他视线前方的时候翻了个身,露出已经干枯成褐色的叶面,然后落到了窗框下方的视线盲区里。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拿起笔。卷子上最后一道选择题的选项C在他视线里停留了几秒,他在那个选项上面画了一个圈,跳过去做下一题了。 一月底放假前的最后一天,班里发了期末成绩单和寒假通知。程默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书包里,从五楼走下去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在地面上画出湿漉漉的弧形纹路,水渍在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细长的亮带。他走到一楼的时候遇到了何阿姨。她刚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看到程默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放假了?"何阿姨问。 "今天最后一天。" 何阿姨点了点头,把布袋子换了一只手拎着。"那你寒假还来图书馆吗?" 程默想了想。"不一定。不一定来。" 何阿姨没有多问。她朝他摆了一下手说"那下学期见",然后拎着布袋子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程默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深灰色的外套被冬日的风吹得贴在后背上又鼓起来,布袋子在她手里随着步伐一前一后地晃动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没有走校门,他走了一条沿着操场边缘的路,绕了半个操场从侧门出去了。侧门外面那条巷子比他平时走的那条路安静一些,两旁的居民楼外墙已经旧了,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砖红色。他走在巷子里的时候踩到了一片落叶,叶片在他脚底碎裂的声音干燥而清脆,在安静的巷子里响了一下就消失了。 寒假的前两周程默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白天写作业、看书,下午有时候出门走一走,有时候去附近的书店翻了翻新到的书。他买了一本沈从文的《湘行散记》,旧版封面,深绿色的,书脊上的字是烫金的。买回来之后他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临睡前翻一两篇,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看到一段话,讲的是一个人坐在船上看着两岸的景色往后退,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他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书,关了灯。黑暗中他躺着,手搭在被子上,指腹上还残留着书页边缘略微粗糙的触感。 二月初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消息。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但看到前几个字他就知道是谁了——护理院的护士:"沈奶奶去年走的时候留了一个小箱子在我们这边,一直没来得及处理。我们翻她的物品登记的时候看到了你的联系方式,写了'转交程默同学'。你方便的时候来取一下吗?" 程默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回复:"好的。我明天下午来。" 第二天下午程默去了护理院。三一七室已经住了别的人,门关着,门上的编号牌子换成了一个新的——深蓝色的亚克力板,白字,和旁边的几间房统一了样式。他路过那间房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直接走到前台报了名字。护士从柜子里搬出一个小纸箱放在台面上,纸箱不大,大约两个鞋盒叠起来的大小,封口处贴着一条透明胶带,胶带上用记号笔写着他的名字。他抱着箱子从护理院出来的时候天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他把箱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蹲下来拆开了胶带——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一本旧书,封面的烫金字已经完全磨没了,只能从书脊上残存的一点纹路辨认出是一本诗集;一张叠好的浅米色信纸;还有一块怀表。 他认出那本诗集来了。那本《新月诗选》——他七月份放在图书馆窗台上的那一本。封面磨旧了,烫金字磨得只剩一些暗淡的印痕,翻开来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旧纸和旧墨的气味从纸页间散出来。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打开了那叠信纸。信纸是沈清如的笔迹,比上次那封信的字更小一些、更密一些,大概是在写的时候手还稳,但已经有些吃力了。信上写着:"程默同学,我让护士帮我把这本书收起来,等我走了以后转交给你。你放在窗台上的东西,我后来去拿回来了。我看完了,也替你收好了。这本书我以前有一本一模一样的,后来弄丢了。你给我找了回来。谢谢你。我不知道你以后还会不会再去图书馆那个窗台前坐着,但如果你去了,替我坐一会儿。跟她说说话。她听得到。" 程默坐在护理院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封信看了两遍。阴天下午的光线是均匀的浅灰色,没有阴影,所有东西的边缘在那种光里显得柔和而平展。他把信折好放回箱子里,把那本《新月诗选》也放了回去。箱子底部还躺着那块怀表——银色的表壳,表面被氧化成暗灰,指针停在了十七点三十二分。他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翻到背面,那行字还在:"祝十六岁·父赠·1938·春。"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把怀表也放回了箱子里。他把纸箱抱起来,站起来,沿着巷子往公交站走去。天空是那种密实的灰白色,云层很厚但没有压得太低,远方的天际线在云的边缘处模糊成了淡淡的一条灰线。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之后坐在书桌前把纸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了桌面上。左边放着那本《新月诗选》,中间放着那块怀表,右边放着沈清如那封信。他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然后把它夹进了书桌抽屉里那本牛皮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和沈清如之前写的那行字挨着。笔记本上的字迹从1938年的蓝色墨水到2023年的圆珠笔再到2024年的钢笔,三种不同的颜色和年代在纸页上并排躺着,像三个来自不同时间的人在同一张纸上落了笔。程默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把《新月诗选》放在床头柜上那本《湘行散记》的旁边,把怀表放在了两本书的中间。三样东西挨在一起——左边是诗集,中间是表,右边是散文集——在台灯光下各自投下不同角度的影子。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那个排列,然后站起来关了台灯。黑暗中那块怀表的表面微微反着窗外路灯渗进来的光,指针的轮廓在微光里隐约可见。他没有再去碰它,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呼吸就匀了。 二月中的某一天天气忽然放晴了几天,气温回升到了十四五度,街上的雪化干净了之后路面干了,街道两旁的树虽然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的尖端已经开始泛出一种微微的发红发软的颜色——冬天快要过完了的迹象。程默那天下午出门散步的时候走了一条和平时不同的路,穿过几条居民区之间的窄巷之后走到了学校后面的那条街。他远远地看到了图书馆的屋顶,灰绿色的老瓦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暖洋洋的光。他沿着围墙走了几步,停在了一扇侧门前——不是图书馆的侧门,是操场外侧那扇常年锁着的小铁门。铁门的栏杆之间能看到操场、看台、远处教学楼的外墙。阳光穿过铁门的栅栏在路面上投下一排平行的窄条形影子。他站在铁门外透过栏杆的缝隙往操场里看了一眼——操场上没有人,空荡荡的,塑胶跑道在午后的光里颜色偏亮偏暖。远处的图书馆楼顶露出灰绿瓦片的一角,在蓝天的背景下被阳光照得边缘清晰。 他站在铁门外站了一会儿,手搭在冰冷的铁栏杆上,手指被金属的凉意浸得微微发白。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风从背后吹来,把他的外套后摆掀起来又落下,带着早春那种微凉的、带着泥土苏醒气息的风。他走过了两条街之后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站台上的行人不多,马路对面的那排法桐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枝桠尖端那些微微发红的芽苞已经比以前更明显了一些——一粒一粒地缀在暗褐色的枝干末端,像深色画布上点上去的极细的笔触。红灯变绿了,他走过马路,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口袋里的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轮廓——那支圆珠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到了他的外套口袋里。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也没有感到意外。他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握着走了一路,笔杆被他的手掌焐热了之后在口袋里和周围的衣料之间隔出了一小片温温的暖意。 他走着走着,没有回头。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越来越清晰的气息——泥土、枯草、远处一户人家窗台上正在晾晒的棉被散发出被太阳晒过的蓬松气味。冬天快要过完了。他在下一个街口拐了弯,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