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鸡鸣寺回来之后天还亮着,但光线已经从午后的偏白变成了傍晚的偏暖,那种浅浅的橙金色薄薄地铺在巷子两侧的墙面上,把灰墙的纹理衬得分明。程默走在外婆家楼下那段路上时放慢了脚步。他低头看到自己鞋尖上沾了一小片枯叶的碎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的,薄薄的一层褐色嵌在鞋底的纹路里。他蹲下来把那片碎叶摘掉,站起身的时候正好看到李想已经走到了单元门口,正在从口袋里摸钥匙。 "晚上吃汤圆。"李想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外婆包的是芝麻馅的,她说你上次来没吃到。" 程默跟在她后面上了楼。楼梯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炸东西的油香气,从不知道哪层楼的门缝里渗出来,混着楼道里惯有的那种旧楼房的微尘气息。他走到五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这个位置的窗户正对着西边,能看到远处天边一线的橙红色正在从灰蓝色的底色里消退,太阳已经落到楼群后面了,只留下那片余晖在天际边缘收窄成一道细长的亮带。 晚上吃饭的时候外婆做了四个菜和一锅汤圆,汤圆煮好之后浮在清汤里,白糯糯的圆团彼此挨着,表面微微反着灯光。程默咬开一个,芝麻馅流出来,温热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吃了六个。外婆坐在对面看他吃完,说了一句"年轻人吃这么点",然后又给他盛了两个。他吃了。 吃完饭之后程默帮外婆收了碗筷,李想在客厅里剥橘子。他把摞好的碗端进厨房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水流冰凉的,手指关节被冲得发红。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经过客厅的窗户,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里亮着零星的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框里漫出来在夜空中晕开一小圈一小圈的暖色。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客厅沙发坐下。 "明天什么时候回去?"他问李想。 "下午吧。不用赶早。" 程默点了点头。他把茶几上那个之前没有剥的橘子拿起来——握了一整个下午,橘皮已经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不再凉了,表皮上有一小块被他的拇指反复摩挲过的区域微微泛出油脂的光亮。他这次剥开了它。果皮裂开的时候那种清冽的气味瞬间散出来,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果肉凉而酸甜,汁水在齿间被挤出来的时候有一种清爽的凉意。他把那一瓣慢慢咽下去,又把第二瓣也吃了,然后把剩下的几瓣放在果盘边上。 "外婆说你下回秋天再来。"李想坐在沙发另一端,低头看手机,没有抬头。 "秋天。" "嗯。她说那时候桂花开了,整条街都是香的。你上次来早了。" 程默把最后那瓣橘子放进嘴里,没有说话。窗外的夜色在玻璃上映出客厅里偏黄的灯光和他们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人和桌椅形状都被压缩成了扁平的轮廓,在玻璃表面随着他轻微的移动而变形又恢复。他把橘子皮叠好放在茶几角落的纸巾上,擦了擦手指。 那天晚上他睡在外婆家那间朝北的小房间里。房间不大,靠窗放了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浅蓝色的棉布,洗过很多次之后颜色退成了柔和的灰蓝。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偏白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狭长的亮纹。他侧身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看着窗帘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往复不断地动着。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听到远处有一阵模糊的鸣笛声从街上传来,隔着几层墙壁和窗户之后变得又远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信号。他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慢慢变匀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又去了一趟鸡鸣寺。这次没有走那条桂花树的路,李想带他从侧门进了寺院的院子,看了那棵据说有几百年的银杏。冬天的时候银杏的叶子也落光了,但枝干粗壮虬结地伸展着,在蓝灰色的天空里撑开一张巨大的网。程默站在那棵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树干上系满了红色的祈福带,风把那些布条吹得翻卷起来又落下去,像很多只红色的小鸟在枝桠间起起落落。他站在树下没有许愿,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跟在李想后面走出了院子。 返程的高铁是下午两点多的。他们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风比昨天小了一些,阳光从车站顶棚的玻璃天窗透下来在地面上切出矩形的光格。程默把围巾松了一截,让风从他领口灌进来——不那么凉了,带着冬末那种干燥的、微微回暖的气息。上车之后他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站台上的景色开始向后移动,灰色水泥柱、黄线、远处楼群的天际线,依次滑过车窗又依次被新的景色替代。田野上的雪迹——前一天夜里南京周边下过薄薄一层雪,但化了大半,只在田埂背阴的沟壑里残留着几道细长的白线——从远处看像一道一道浅色的笔痕画在褐色底纸上。程默靠着椅背没有闭眼,看着那些白线一道一道地从窗外经过又消失。 到江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从高铁站出来坐地铁再转公交,程默在小区门口下车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街对面那家便利店门口的灯箱泛着白中透蓝的光。他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在口袋里摸钥匙,手指碰到了什么——那支圆珠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放回了外套口袋里。他明明记得出门之前把它留在了书桌的笔筒里,但现在它就在口袋里,金属笔杆的凉意从他的指尖传上来。他愣了一下,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路灯下看了几秒。银色笔杆反射着路灯暖橘色的光,笔夹上那处磨痕还在,浅浅的泛白的一小片,和以前一模一样。他把笔翻了个面看了看,没有任何异常。他把它重新放回口袋里,上楼,进门,换鞋,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钩上。 那天晚上程默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把那支圆珠笔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放回了笔筒里。它和其他笔并排立着,金属笔杆比旁边那些塑料笔细一些亮一些。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碰它的笔帽,把它转了一个方向——笔夹朝里,笔杆上的光反射的角度变了一下,从某几个特定方向看过去的时候它几乎是隐形的,和桌面的深色木纹混在一起分辨不出来。他收回手,把台灯关了,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依然在天花板上投下那道狭长的亮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的光在地面上铺出一圈一圈的暖黄色的圆。远处的天空是那种城市夜晚特有的暗灰蓝色,没有星星,只有一两架飞机的航灯在缓慢地移动着,一点一点地在夜色中穿行。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回到床边躺下了。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没有回放任何画面。那些灰蓝色的轮廓、窗台的光斑、梧桐树下的对话、铁盒里的笔记本、沈清如写在纸上的那些字——它们都在,但他没有刻意去翻动它们。它们像书架上立着的书脊一样安静地待在原处,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但他不需要随时抽出来看。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冬天的被子比夏天地薄被重,压在身上有一种稳妥的、实在的重量。他的呼吸放平了,睫毛在眼睑内侧投下一点点暗影,慢慢地,他睡着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植物在夜风里轻轻摇动着,枝条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笔一笔画上去的细淡墨痕。夜风推着那些枝条的末梢在帘布上反复游走着,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弧又抹掉再画。程默睡得很沉,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