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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三个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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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那天的天气比他预想的好。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是那种冬天少见的亮蓝色,没有云,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在柏油路面上铺了一层偏白偏冷的浅金色。程默站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两端的流苏被他塞进了外套领口里面。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眯了眯眼,看到对面楼顶有一排鸽子落着,羽毛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的光泽,和图书馆西区那种光线里泛出来的颜色很像。他看了两秒,出租车来了,他弯腰坐进后座。 高铁上李想比他先到。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旁边靠窗的座位空着,座椅前面的小桌板上放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和一只塑料袋装着的饭团。看到程默走过来她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坐里面。 "给你带的早餐。" 程默坐下来把围巾解开搭在膝盖上,拿起那个饭团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里面是肉松和油条碎,饭团还是温的,米饭的软度和馅料的味道在嘴里混在一起有一种扎实的暖意。他嚼着饭团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站台上的人正在陆续上车,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小孩,站台边缘的黄线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种醒目的亮色。 "你外婆知道我去吗?"程默咽下嘴里的东西问。 "知道。我跟她说了。"李想把豆浆杯往他那边推了推,"她让我问你上次的橘子甜不甜。" 程默想了想。"那袋橘子,我吃了大概一半,剩下的一直放在冰箱里,后来忘了吃就坏了。" 李想笑了。"没事。她这次又买了。" 火车启动之后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从站台的灰色水泥变成城市的楼群再变成城郊的田野和矮山。十二月底的田野是那种枯黄掺着灰褐的颜色,田埂上的草伏倒在地上,偶尔能看到一块没被翻过的菜地还残留着一点暗沉的绿。程默靠着座椅靠背把饭团吃完,喝完那杯豆浆,纸杯和包装纸叠好放在小桌板角落。他没有玩手机,也没有看书,就是坐着看窗外。李想在他旁边用手机耳机听东西,偶尔侧过头看一眼窗外又收回去。 到南京的时候接近中午。李想外婆家楼下那条巷子比夏天来的时候安静了一些,树叶落光了以后街道的视野开阔了很多,能直接看到巷子尽头那条马路和马路对面楼房的外墙。外婆开门的时候身上系着围裙,看到程默先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厨房走——"我在包汤圆,你们先坐着,马上好。"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橘子,果皮是那种鲜亮的橙红色,堆在一起像一小堆暖色的石块。 "外婆说下午没事的话可以去鸡鸣寺走走,她自己去过了。"李想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从盘子里拿了一个橘子剥开,"下午天气应该还行,没风。" 程默也拿了一个橘子握在手里。橘皮凉凉的,他捏了捏,没有剥,放在茶几上。"你上次说桂花的树枝还在,那棵树在哪儿来着?" "寺门口进来那条路走到头,右边那一排第一棵。你上次在树干上写了字的。" 程默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七月份的时候他在那棵树上写了一个"盼"字,用那支圆珠笔的笔尖刻的。"你还记得位置?" "我记得你蹲在那棵树底下蹲了很久。"李想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走吧,吃完午饭就去。趁天还亮。" 下午两点左右他们出了门。巷子里静悄悄的,阳光从南边斜射下来把半边墙照成了暖白色,影子又长又清楚地投在地面上。程默走在那道影子的边缘,脚步不快不慢。拐过两条街之后能看到远处鸡鸣寺的飞檐翘在灰蓝色的天空背景里,寺庙的轮廓在冬天的空气里比夏天清晰得多——枝繁叶茂的时候那些建筑细节都被树冠遮挡了,现在树叶落光之后,屋檐上的瓦片、翘角的弧度、墙面的砖色都一清二楚地露了出来。 寺门口那段路他夏天走过三趟。那时候桂花的树冠还是满的,叶子挤在一起把天空遮得密密匝匝。现在树冠光秃了,每一根枝桠都清清楚楚地伸展开,深褐色的枝干在浅灰色的天空里画出一张细密的网。阳光从枝桠之间透过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影子随着风轻微晃动,像一张不断在变幻的线描。程默沿着路走到头,在右边那一排第一棵桂花树前面停了下来。 树干比夏天的时候看起来更粗了一些——也可能只是叶子落光了之后视觉上的错觉。树皮的纹路在冬天的光线下比夏天更明显,那些纵向的裂痕从根部延伸到上方分叉的地方,深色的沟壑和浅色的隆起交替排列着。他蹲下来。树干底部那块相对光滑的区域还在,他用笔尖写过字的地方——那个"盼"字还在。笔尖划进树皮的痕迹很浅,经过半年的风吹日晒之后颜色已经从新的浅色痕迹变成了和周围树皮差不多的浅灰褐色,但轮廓还是能辨认的。"盼"字的最后一笔,那个撇,末端稍微往上挑了一点。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摸。 李想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凑过来。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别处——寺门外的石阶上有几只鸽子在踱步,步子细碎而谨慎,脖子一伸一缩地朝前探着。 程默蹲在树干前面。冬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干冷的气息和一点点隐约的香——不确定是不是桂花的残余,也许是别的什么植物的气味,淡淡的,在风里散得很快。他站起来,把两只手放进口袋里。口袋里空的——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带那支圆珠笔,它还在书桌的笔筒里。他空着手站在那棵树下,阳光从枝桠之间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小块亮斑。他站着没有动,风把树梢最细的那些枝条吹得轻轻晃动,枝条尖端的影子在他脚前的地面上扫过来又扫过去,幅度很小,像有人在用一支很细的笔画着不断重复的弧线。 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大概只有站在他旁边的李想能听到——也许她都没听到,因为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的时候把他的声音盖住了。那句话很短,他说完之后把目光从树干的枝桠收回来,转过身。 李想侧过头看他。"走了?" "走了。"程默把围巾拉起来遮住下半张脸,风从正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朝后翻,他眯了眯眼。"回去吧。"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冬日下午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两个人的影子在他们脚边并排拉向另一侧,时而分开时而靠近,被路面的起伏和人行道的边缘剪断又接上。走到寺门口那排石阶的时候程默放慢了脚步。石阶旁边有一棵矮一些的桂树,枝条从根部附近就开始分叉,其中一根枝桠伸到了石阶上方大约齐腰高的位置。枝桠的末端光秃秃的,连一片残留的枯叶都没有,只有暗褐色的表皮和几个米粒大小的芽点——春天来的时候那里会长出新叶。程默经过的时候抬手碰了一下那根枝桠的末端,指尖触到树皮粗糙微凉的表面,然后收回了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