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档案馆回来之后,程默把沈清如的信重新读了一遍。信纸在他书桌的台灯下面铺开的时候,纸面上的钢笔字在暖色调的光里泛着微微的蓝灰色,笔画末端的颤抖和停顿都清清楚楚。他把信纸翻了一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他又翻回正面,第二段落在说那两本书的事——"有一本是我的,另一本不是我的。但那本书我认识,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本一模一样的,后来弄丢了。我在想,你是不是知道那本书对我很重要。" 程默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知道。他当然知道那本书对她很重要。那本《新月诗选》在铁盒里躺了八十多年,封面上那些烫金的字被岁月磨掉了大半,但翻开的时候还有淡淡的旧纸和旧墨的气味。她年轻的时候在那本书里夹过梧桐叶、写过铅笔字——"九月·窗·有人读诗。"——她后来弄丢了一本,但另一本在图书馆里安静地等了她大半辈子。他坐在书桌前想了想,然后打开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和那支圆珠笔挨着。 十月底的时候天气又凉了一些,早晚出门要在校服外面加一件薄外套了。操场上那棵老梧桐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伸展开,像用细铅笔在白纸上画的线条。程默偶尔从图书馆外面经过的时候会放慢脚步,但不会停下来。他只是边走边偏过头看一眼那扇窗——爬山虎的叶子从深绿变成了暗红褐色,有些已经开始卷边、脱落,露出下面大面积的砖墙和窗框。窗玻璃在不爬山虎的那一侧能看得更清楚了一些,灰白色的天光映在玻璃上,偶尔有一片云从玻璃表面滑过去。 十一月初的时候程默收到了一条消息。消息来自一个他没有保存的号码,是沈清如护理院的前台打来的——他之前去看望的时候留过联系方式。护士说:"沈奶奶昨天傍晚走了。很安详,没有痛苦。她走之前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她说'桂花是香的,我闻到了。'"程默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手机贴在耳边,走廊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十一月特有的灰蓝色,又高又淡,云在远处堆积成薄薄的一层棉絮状的白。他说了一声"谢谢",把电话挂了。他站在走廊窗台边站了一会儿,手指把手机握得微微发烫。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凉飕飕的。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回了教室。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程默走了一条很久没走的路。他穿过操场,绕过篮球场,从图书馆侧门经过。侧门锁着,门上的漆皮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深色的铁锈。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棵老梧桐树底下的时候站住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被十一月的风吹得微微晃动,树皮上的裂纹比夏天的时候更深了一些,颜色从灰褐变成了偏冷的深灰。程默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着图书馆二楼那扇窗。爬山虎的叶子差不多落光了,只剩下一些枯褐色的藤蔓和卷须还贴着墙面的砖缝延伸着,像一副画在墙上的线条图。窗玻璃露出来了大片,灰白色的天光从玻璃表面反射过来,冷冷的光。窗台内侧空空的。那两本书——他七月份放在那里的两本书——已经不在窗台上了。 他的目光在空荡荡的窗台上停了一会儿。书不见了。不知道是被谁拿走了,还是被何阿姨收起来了,还是被风吹到了什么地方。他没有再想下去。他站在梧桐树底下,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支圆珠笔的笔杆。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干干的,把他嘴唇上的一层薄皮吹得发皱。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沿着操场边缘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他侧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窗——风从窗框的缝隙里穿进去,把窗台边缘一小片残留的枯叶吹得翻了个身,从窗台内侧飘落下来,悠悠地在空中转了半个圈,落在地面上。 程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在塑胶跑道边缘的水泥地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一声接一声,节奏不快不慢。操场对面的看台上有几个人在坐着聊天,声音隔着整片操场传过来变得又散又轻,像隔了一层水。他走到操场尽头拐弯的时候迎面遇到了李想。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薄羽绒外套,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看到程默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怎么走这边?"李想问。 "路过。"程默在她面前站住了。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李想围巾末端的流苏吹得轻微摆动。她把那袋橘子换了一只手提着,侧过头看了看他刚才走过来的方向——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只有操场、看台、远处光秃秃的梧桐树和灰白色的天空。她没有追问,转回头看着他说:"吃橘子吗?我外婆寄来的,很甜。" 程默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一个。橘皮是偏深的橙黄色,握在手心里凉凉的,带着一种清冽的果皮香气。他把橘子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剥,只是握着。 "你最近还好吗?"李想问。她的语气平淡,像随口问的,但问完之后她看着他等回答。 "还好。"程默把手里的橘子换了一个姿势握着,橘皮表面在他掌心里被焐了一会儿之后稍微软了一点。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沈清如走了。上周的事。" 李想安静了一下。她把那袋橘子换回原来那只手,点了点头。"你去看过了吗?" "没有。她走之前让护士转告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程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橘子。"她说桂花是香的,她闻到了。" 李想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风里,围巾的下摆被吹起来又落下去,她伸手按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下次去南京的时候,替她也闻一下。" 程默点了点头。李想没有再多说,拎着那袋橘子往宿舍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回头朝他摆了摆手。程默也抬手摆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他把那个橘子放进了校服口袋里,和那支圆珠笔隔着衣料挨在一起,一个圆形的轮廓贴着他的大腿外侧,另一个细长的笔杆贴着他的大腿内侧。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口袋里的温度比周围暖和了一些,不知道是橘子传的热量还是他的体温在衣料里积攒的,总之走回教室的那段路里,贴着他腿侧的那一小片区域一直是温温的。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缓。十一月的后半程下了两场雨,雨不大,细密的像雾,落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程默把那支圆珠笔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放在了书桌的笔筒里,和那些黑色和蓝色的中性笔插在一起。它夹在那些笔中间的时候不太显眼,银色的金属笔杆比周围那些塑料笔壳细一些、亮一些,但他后来每次坐在书桌前目光扫过笔筒的时候都会看到它。它就在那里,和其他的笔并排立着,笔帽上有一小处轻微的使用痕迹——笔夹的位置有一点点泛白的磨痕,不知道是他用出来的还是本来就有的。 十二月的时候程默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是从南京寄来的,正面是一张鸡鸣寺的秋景照片,照片里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寺门口的台阶,远处能看到寺庙飞檐的一角翘在蓝灰色的天空里。翻到背面,字迹是李想外婆的,她写得很短:"小程,你上次来看桂花的时候还没开,现在这棵树的叶子全黄了。给你寄一张。"下面落款是"外婆",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程默把明信片看了两遍,翻回正面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照片里银杏叶的金黄从台阶上蔓延到画面边缘,风把叶子吹散了,有些落在地上,有些还悬在半空中没有落定。他把明信片夹进了书桌抽屉里,和沈清如的那封信放在一起,信封和明信片挨着。 十二月末的某一天傍晚,程默下课之后从五楼走下来。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亮着偏白的光,地砖在灯下反出冷白色的亮。他走到一楼的时候拐了一个弯,从教学楼侧门出去,穿过一段没有灯的小路走到了操场边缘。操场上空无一人,草坪在夜色里是暗沉沉的深灰色,看台上的灯光从远处漫过来在草坪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白色的浅亮。他在操场边缘站了一会儿。冬天的夜风从空旷的操场那头刮过来,灌进他的衣领和袖口,凉得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他的脖子后面。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立起来挡住风,站着没有说话。 远处的图书馆在夜色的背景里露出一截屋顶和一面侧墙。西区的窗户是暗的——灯关着,窗玻璃在夜色中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反射出远处路灯模糊的橘黄色光斑。他看了一会儿那面暗着的窗,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李想的头像,消息内容很短:"明天元旦放假,你有什么安排?" 程默站在校门口的路灯底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路灯的光从上面落下来,在他头顶和肩上铺了一层暖橘色的浅光。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没有安排。"又加了一句:"你呢?" 李想回得很快:"我明天下午回南京,我外婆让我回去吃冬至剩下的汤圆——其实还有,她只是找了个理由让我回去。你跟我一起?" 程默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路灯的光晃了一下,大概是风把灯罩里的接线吹动了,光线暗了半秒又亮了回来。他站在那盏灯的下面,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移动:"鸡鸣寺那棵树的叶子掉完了吗?" "应该掉完了。"李想回,"但桂花的树枝还在。" "那我去看看树枝。" 李想发了一个表情,笑着的那种。然后她补了一句:"明天上午十点半高铁,别迟到。" 程默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路灯的光落在他后颈和肩膀上的那块暖橘色区域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滑到了他的侧面,像一层薄薄的、移动的光壳。他沿着校门外的街道往家走,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之后在路灯光下反射出暗沉沉的金属光。他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等红灯。路口对面有一棵落了叶的行道树,在夜色里的剪影看起来像一幅用毛笔画在暗色纸上的速写,枝桠由粗到细、由密到疏地伸展开。红灯倒计时从三十秒跳到十五秒,再跳到五秒,灯变了,他过了马路。 到家之后程默把书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回自己的房间。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窗外的路灯把对面楼的轮廓照得模糊而柔和,灰蓝的夜空里有一架飞机的航灯在缓慢地移动,由亮到暗、由暗到亮地闪着,像一颗缓慢游走的星。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空的。那支圆珠笔他放在书桌笔筒里了,已经放了一个多月。他站在窗前往口袋里又摸了一遍,确认是空的,然后把口袋里的橘子皮拿出来丢进了垃圾桶——那个橘子他上周吃了,皮一直放在口袋里忘了扔。他把手收回来,把窗帘拉上,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开了台灯。 台灯亮起来之后房间里的暗区被推挤到了墙角。书桌上那个笔筒里,银色圆珠笔和其他几支笔一起安静地立着,笔夹上那处轻微的磨痕在灯下比白天看起来更深一点,泛着微微的发白的光。程默在书桌前坐下来,看了笔筒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桂花照片,看了看,又把相机关了。他靠着椅背,把两只手都搁在桌面上,指尖碰着桌沿冰凉的木头边缘。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窗户里飘出来一阵断续的音乐声,混着夜色和冬天干冷的空气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他坐着,没有动。明天去南京。他要去看看那棵桂花的树枝。树枝上没有花,没有叶子,只剩下深褐色的枝干在冬天的空气里伸展开。但他知道春天来的时候它还会长出新的叶子,九月的时候花还会再开。周而复始,一年又一年。他坐了一会儿,把台灯关了,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的眼睛适应了几秒之后看到了天花板上灯座的轮廓在微光里形成一个模糊的圆形。他盯着那个圆形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风把楼道口的门吹得撞了一下门框,发出短促的"砰"的一声。然后安静了。他在那片安静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