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过到一半的时候,暑气把整个城市罩在一层闷热的膜里。程默每天的生活变得很规律:早上八点左右醒,磨蹭到九点吃早饭,中午在书桌前看一会儿下学期要用的教材或者翻翻从图书馆借来的杂书,下午日头最烈的时候他躺在客厅凉席上吹电扇,扇叶转起来的时候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掀动,又落回去。他偶尔会想起那扇窗台,想起窗台上并排放着的两本书——不知道有没有人去碰过,不知道它们还安不安全。他想过要不要回去看一看,但又觉得没必要。他放的时候没有犹豫,现在也不应该犹豫。 七月中旬的某一天,李想的消息来得比预期早。她说她外婆在南京那边的房子收拾好了,问程默要不要提前几天过去——"反正你也没事,而且天气预报说过两天降温。"程默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半个冰西瓜,勺子停在嘴边停了两秒,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几点走?" 隔天早晨他们坐上了去南京的高铁。车程不到三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色楼群慢慢过渡成郊区的绿田和零星的村落,田野上的天空比城里开阔很多,云朵从地平线的一端铺到另一端。程默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额头贴在微凉的玻璃上看了一会儿外面,然后收回目光翻手里那本薄薄的旅游册子——是李想出发前塞给他的,里面夹了一张手绘的地图,标了鸡鸣寺、玄武湖、秦淮河几个圈。 "你在看什么?"李想坐在他旁边,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递过来给他。 "没看什么。"程默把册子合上放回座位前面的网兜里,"你外婆家离鸡鸣寺远吗?" "走路大概二十分钟。我小时候每年秋天都跟我外婆走那条路去寺门口看桂花。路两边全是桂花树,金桂银桂都有,十月份开起来的时候整条街都是甜的。"李想说着把耳机塞进耳朵里,侧过头看窗外,"不过现在是七月,应该还没开。" 程默也靠回座椅靠背上。车厢里有人在轻声打电话,有人用平板看视频,列车过隧道的时候窗外的光线暗了一瞬又亮回来。他想了一会儿说:"没开也没事。" 李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南京比江城热。高铁站外面的空气扑面而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热度,像刚下过雨但没下透的那种闷。李想的外婆住在城北一片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皮有些地方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程默拎着李想的箱子走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出空旷的嗡嗡声。外婆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衬衫,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看到李想先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程默身上,打量了两三秒。 "这就是你说的同学?" "嗯,程默。"李想把程默推进门里,"他来看桂花的。" 外婆笑了一声,没追问。她转身往厨房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桂花还没开呢,你俩来得太早了。冰箱里有绿豆汤自己倒。" 程默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不大的一间老房子,家具都是深色的木头,茶几上铺了一块格子桌布,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和一盆茉莉。茉莉开了,白花在午后的光里一小朵一小朵地缀在绿叶中间,香味淡淡的,从窗台那边飘过来。他走过去站在窗前往外看——从这个高度能看到对面楼顶晒着的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更远处有一片深绿色的树冠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 "那是不是鸡鸣寺?"程默指了指那片树冠的方向。 李想走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不是,那是玄武湖那边的树。鸡鸣寺在另一个方向,明天带你去看。" 那天下午他们没出门。程默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翻一本李想外婆放在茶几上的老影集,里面夹着几十年前的黑白照片,有些边缘发黄了,人物的脸在颗粒粗糙的相纸上模糊成深浅不一的灰调。他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手停了——那是一张两个穿校服的年轻女孩站在一棵树下的合影,照片尺寸不大,背景的树冠撑满了画面三分之二的位置。程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背面。背面空白,没有任何字。但他知道这不是顾盼和沈清如那张——服装的样式有些区别,树也不是梧桐。他合上影集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靠垫里发了一会儿呆。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了鸡鸣寺。寺门外的路比程默想象中宽一些,两旁的树确实很多,但叶子是绿的,桂花还没有动静,只在枝条的末端能看到一小粒一小粒的浅色花苞缩在叶腋的位置,和叶子几乎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程默站在一棵桂花树下仰头看了很久,树冠在头顶撑开成一把巨大的绿伞,枝叶之间漏下来的光在路面印出碎碎的亮点。风从树冠间穿过的时候叶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比梧桐叶的声响轻一些、密一些。 "还没开。"李想站在他旁边说。 "嗯。"程默把手插进口袋里。他摸到那支圆珠笔的金属笔杆——他出门的时候带着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揣在口袋里带过来了。他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笔杆被他的掌温焐热了,有一点点潮。他低头看着手心那支笔,银色的笔杆在正午的光里反出细碎的亮。 "你带笔干嘛?"李想问。 "习惯了。"他把笔放回口袋里。 他们在鸡鸣寺那条路上走了三趟。第一趟从寺门口走到路的另一头,第二趟从另一头走回来,第三趟程默一个人走的。他走得很慢,经过每一棵桂花树的时候都抬头看一眼那些藏在叶间的花苞。它们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开,又像是还要再等很久。他走到第三趟一半的时候在一棵最大的桂花树底下停了下来——树干比旁边几棵粗了一圈,树皮的纹路又深又密,根系附近的地面上落了些去年的枯叶,被风吹成一堆堆在树根旁边。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圆珠笔,在树干底部一块相对光滑的树皮上用笔帽轻轻划了一下——没有留下痕迹,笔帽太钝了。他想了想,把笔帽摘掉用笔尖在树皮上写了一个字。很小,写得不太用力,但能看出来是一个"盼"字。他写完把笔帽盖上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蹭到的树皮碎屑。 李想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看着他。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没问他写了什么。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干燥的嗒嗒声。程默走着走着忽然开口说:"她以前每年都来看桂花。她说她南京的家就在鸡鸣寺附近。" "谁?" "顾盼。" 李想没有接话。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李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那你来对了。" "嗯。" 他们在南京待了四天。第三天下了一场短暂的阵雨,雨停之后空气里的闷热被洗掉了大半,傍晚的时候凉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味。程默坐在客厅窗台上看着对面楼顶积了雨水的那块平面在暮色里反射出灰蓝色的天光——那种颜色让他想起图书馆西区的光线,但比那亮一些、暖一些。他想到临出发前那个下午,他又去了一次西区。窗台上的两本书还在原位,《新月诗选》的封面被窗台边沿积的一点灰覆了一层薄薄的尘,牛皮笔记本的书脊被午后的光照得微微发暖。他没有碰它们,只是站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就走了。那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去西区了。至少是他能确定地称之为"去西区"的那种去法——有目的、有意识地踏进那扇侧门穿过主阅览区走到那排旧书架前面。以后也许他还会路过那个地方,也许只是从窗外经过的时候抬眼看一下那扇朝北的窗,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在深夜坐在硬木椅子上对着空气念《边城》了。 返程的高铁上李想靠着椅背睡着了,头微微偏向他肩膀的方向。程默没有动,他看着窗外向后掠去的田野和天空,云在远处堆成厚厚的一叠,底部泛着偏暗的灰色。他摸到口袋里那支圆珠笔,笔杆温温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拇指摩挲了两下笔杆光滑的金属表面,然后松开手任由它躺在口袋底部。窗外有一群鸟从田野上空飞过,黑的,排成松散的一列朝西边去了。 九月开学之后高三分了班,程默被分到了理科二班,教室从三楼搬到了五楼。李想选了文科,在另一栋教学楼,见面的次数比以前少了,但偶尔中午会在食堂碰到。九月中旬的一天,程默吃完饭从食堂出来的时候拐了一个弯,走了一条不常走的路——那条路经过图书馆。他在图书馆侧门外停下来。梧桐树的叶子还没有开始大面积变黄,但树冠里已经零星夹了几片边缘带褐色的叶片,在绿丛中显得不太协调。他站在树底下抬头看图书馆二楼那扇窗。爬山虎还是绿的,密密的,把大半个窗格遮住了,只有右上角一小块玻璃露出来,反射着午后偏白的天空。 他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他低下头,准备转身走。转身之前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那扇窗的玻璃内侧,在那块露出来的空白区域,有一小片颜色。很淡,淡到几乎和玻璃本身的偏蓝灰色融为一体,但他看到了。灰蓝色的。形状模糊,像有人站在窗后面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离开了。那个颜色只出现了大概一两秒钟就消失了,像是光线的角度变了一下它就融没了。 程默站在梧桐树底下,呼吸没有加速,心跳也没有变快。他只是站在那里,把两只手都插进口袋里。右手碰到了口袋底部那支圆珠笔的笔杆——他一直带着它,从南京回来之后就没有拿出来过。他握着那支笔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笔留在口袋里,把手抽出来,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李想发来的,只有一行字:"鸡鸣寺的桂花开了。我外婆昨天给我拍了照片发过来了,满树都是黄的。你要看吗?" 程默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从他正前方铺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暖白色的光里。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发过来。" 一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一张照片。满树的金桂花,在九月的阳光下从深绿的叶片间密密匝匝地冒出来,细小如米粒的花瓣簇成一团团,在光里泛着绒绒的暖金色。照片的角度是从树下往上拍的,天空在花簇之间露出浅蓝色的碎片,花影落在镜头里有些地方虚焦了,但那种密密的、暖暖的黄铺满了屏幕大部分区域。程默把那张照片放大,从左上角慢慢拖到右下角,看着那些细碎的花瓣和叶片边缘被光照亮的轮廓线。他把照片存了下来。 他收起手机,走上台阶,往五楼教室的方向去了。午后的阳光沿着走廊的地砖一格一格地铺展过去,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一道偏长的暗色,随着他的步伐在光砖之间一截一截地移动着。走廊尽头有人推开了教室的门,里面传出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和隐约的说笑声。他走进去的时候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带着九月里残存的夏末热气和高处那种微微干燥的凉,把他校服衬衫的后摆掀起来又落下。他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来,把书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今天要用的那一页。窗外有一棵法桐的树冠在午后的风里翻动着叶片,阳光碎碎地落在桌面上,一片一片地亮着又一片一片地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