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2
🌐 Language

第1章 闭馆后的呼吸声

中文

午休时间的高三教室永远混杂着两种气味:前排女生翻烂了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散出的油墨味,和后排男生偷偷藏在桌肚里加热的咖喱鸡肉饭的塑料味。 程默坐在靠窗第三排,刚把英语卷子正面写完,翻到背面时目光落在阅读理解第三段的第一个单词上停了很久。那个词是"ghost"。他盯着它,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反复描画同一个笔画——横折横折横折——直到同桌陈屿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老班在你后面站了三分钟了。" 程默偏过头。班主任周敏站在他右侧后方,手里拿着一沓刚批改完的作文纸,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草稿纸上那些机械重复的折线,眉毛抬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她只是把那沓作文纸最上面一张抽出来放到他桌面,食指关节敲了两下:"你上周写的那篇《我的一天》里面提到图书馆夜间值班'空气中有一种微微刺骨的凉意',我让你描写得更具体一点,你重写了吗?" 程默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的,他一个字没写。 周敏没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说:"放学后去我办公室拿新发的阅读材料。"转身走了。粉笔灰从她肩头扑簌簌落下来,在斜射进来的午后阳光里像慢放的雪。 陈屿凑过来,压低声音:"她没说你,奇迹。" "她知道我昨天晚上只睡了三个小时。" "所以你昨晚真去图书馆值班了?你不是说这周不轮你?" 程默把英语卷子折起来塞进桌洞,没接话。昨晚——确切地说是今天凌晨两点——他从阅览区的硬木椅子上醒来,脖子僵得几乎转不动,眼前是摊开的《边城》第三页,书页被自己手肘压出了一道深痕。阅览区顶灯已经自动切换成了夜间模式那种昏黄的光,六排书架投下灰色的影子,空气温度大概比正常低了三四度。他记得自己搓了搓手指,指尖是凉的。 但他没有立刻走。他坐在那里,对着空荡荡的阅览区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还在?" 没有人回答。连风都没有。但他清楚记得,说完那句话后,自己左前方大约五步远的那排书架第三格上,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轻微地动了一下——书脊和相邻的那本之间原本贴紧的缝隙变宽了一毫米左右。像是有人从两本书之间抽出了什么,又放回去了。 他走过去看了。是《新月诗选》。1933年商务印书馆的初版复刻本,书脊上烫金的字已经磨得只剩一半。封面摸上去是常温的,没有任何异常。但程默把书抽出来的时候,注意到夹在第七十二页和七十三页之间的一根头发——很短,黑色,大概不到十厘米,和他的头发长度完全不匹配。 他把那根头发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现在笔记本就在桌肚里,和英语卷子挨在一起。 放学铃响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那种不紧不慢的六月的雨,打在法国梧桐宽大的叶子上声音闷闷的。程默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陈屿已经背上包往外冲,拍了他肩膀一下:"我先走了我妈今天做饭。你拿到材料直接回家别又去图书馆浪。" 程默点了点头,但低头拉书包拉链的时候拉链卡住了,他用了两秒才拽开。就是这个间隙里,他看到走廊尽头有人影从楼梯口一闪而过。灰蓝色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像是那个身影知道自己在被看见,但没有停下来。 他把书包甩到肩上,从教室后门追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高二高三的教室都锁了门,只有最尽头那间高一的还在拖地,一个女生戴着耳机背对着他。程默放轻脚步往楼梯口走,拐过转角的时候,余光捕捉到左侧——图书馆的侧门,平时很少有人走的那扇,因为门锁锈了,要用钥匙反复转三圈才能打开——那扇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图书馆的一楼大厅空无一人,借阅台后面的电脑还亮着屏保,管理员何阿姨大概去上洗手间了。空气里有樟木和旧纸混合的味道,以及那种说不清的、被年复一年的安静浸泡过的气息。他往阅览区走。 阅览区最后一排书架——靠近那扇朝北的、常年被爬山虎遮掉一半光线的窗户——她站在那里。齐耳短发,民国那种深蓝灰色的校服,上衣是盘扣斜襟的,袖口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十六七岁的脸,左脸颊靠近嘴角的位置有一颗很小的痣,颜色很浅,像水墨不小心滴了一滴在宣纸上。 她正在伸手触碰《新月诗选》的书脊。手指穿过去了。 程默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的过道口,整个人定在那里。他看到那只半透明的手停在书脊的位置上,指尖的轮廓像被橡皮擦掉了一层,往下是手腕、小臂,颜色从几乎看不清的淡灰蓝逐渐过渡到稍微实一点,但仍然是——没有别的词——透明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慢慢收回来,翻了个面,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她盯着掌心看了很久。程默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鬼片里那种翻白眼或者嘴角流血的狰狞,甚至不是悲伤。是困惑。一种很安静、很年轻的困惑。像是在想,刚刚那个触感应该是硬的还是软的,为什么我忘了。 程默感觉自己胸口的气卡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踩到地板上某块松动的木条,吱呀一声。她转过头。 这一次,他们的目光对上了。 程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到身后的书架上,几本书晃了晃,一本红色封面的《朱自清文集》从他肩膀旁边滑下去,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没有去捡。他看着她的眼睛——深棕色的,很干净,瞳孔里映出他身后那扇窗透进来的暗灰色天光。 她嘴唇动了。 三个字。程默看到她的口型:第一个字像是"你",第二个字唇形收窄像是"看",第三个字张开的幅度大一点像是"得"或者"到"——你、看、到?还是你、看、见?他听不见任何声音。阅览区里只有窗外雨打在爬山虎叶子上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的呼吸。他仔细看她的嘴唇,她又重复了一遍,更慢:你——看——得——见——我? 程默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变了。那种困惑里渗出一丝更复杂的东西,他当时没有立刻辨认出来,后来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反复回忆才意识到——那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的人,突然发现面前有人能听见时的那种措手不及。像深海里的一条鱼,在漆黑里游了不知道多久,忽然看到了光,但不确定该往光的方向游还是该躲。 她的左脸颊上那颗小痣因为嘴角动了一下而微微上提。笑了。 然后程默眨了一下眼。大约只闭了一秒。再睁开时,那排书架前只剩深色的地板和被爬山虎割成碎块的光。她把那本《新月诗选》从书脊上穿过去的痕迹已经消失了,书架上的书严丝合缝地挨在一起。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凉意,像有人刚从这里离开,身上带了深秋夜晚的风。 程默蹲下去把《朱自清文集》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沾的灰。他的手指在发颤,不是冷,是那种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残留的轻微痉挛。他把书塞回原位,手碰到了旁边一本书的书脊——《湘行散记》——书脊是温的。温暖。和他自己的手指温度差不多。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李想发来的微信:"你今晚还去图书馆?我过来找你吧,我一个人在宿舍快闷死了。" 程默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别来。我有事。" 发完之后他站在书架之间发了十几秒的呆。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另一件东西——他自己的笔记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包侧兜滑出来掉在地上了,翻开的那一页夹着那根头发。他小心地把它重新夹好。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他看到自己上次从图书馆借的《边城》还塞在书包最外层,封面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他刚才追出来的时候忘了关窗边的伞。 程默走到借阅台,何阿姨刚好从后面的小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茉莉花茶。她看到程默愣了一下:"小程?你今天不是不值班吗?怎么还没走?" "东西忘拿了。"程默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何阿姨,咱们图书馆的那个旧书区……就是西边那排,靠窗户的,那些民国时期的复刻本,有没有人碰过?" 何阿姨用杯盖拨了拨茶叶,慢悠悠地说:"那边平时没人去,借阅记录我上个月整理过,去年一整年就三个人借过。怎么,你想借?" "不借。我就是问问。"程默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何阿姨,咱们学校这栋楼……以前是什么?我是说,图书馆这栋楼。" 何阿姨喝了口茶,杯沿和嘴唇之间发出轻微的吸水声。"这栋楼啊,我九八年调过来的时候它就是图书馆了。再早嘛,听说是以前江源女中留下来的建筑之一,翻修过好几轮。你看那边天花板,那几根横梁还是老木头,刷过漆但能看出来。以前是课室吧,好像。"她偏头想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写作文?" "嗯。"程默说,"写作文。" 他推开门走出去,雨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不用打伞也不会立刻湿透的毛毛雨。梧桐叶上积蓄的水滴被风摇下来,砸在他后颈上,凉得他一哆嗦。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抬头看图书馆二楼那扇朝北的窗户。玻璃后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她在那里。或者至少,她知道他在这里。 公交车来了。程默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搁在膝盖上,一只手伸进去摸到了笔记本硬邦邦的封面。他把它抽出来,翻开夹着头发的那一页,看了很久。头发在纸页上弯成一道很轻的弧线,像有人用最小的力气画了一个逗号。他脑子里反复闪过她的口型:你看得见我?还有她嘴角上提的时候那颗小痣的位置。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爸妈还没回来,餐桌上压着一张便条:"冰箱里有排骨汤,自己热。晚上别熬夜。"程默把便条翻了个面,空白的那一面朝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开始写:短发,灰蓝色校服,盘扣,左脸颊有痣。口型是"你看得见我"。听不见声音。能碰到书脊,穿过去了。温度低。凉。手是半透明的。十六七岁。 他把"十六七岁"四个字圈了两圈。然后掏出手机打开搜索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大概有五秒钟。他在搜索框里输入:"江源女子中学 历史。"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大多是江城市本地文史爱好者的博客、旧书网上挂的民国教材照片、一篇关于江城教育史变迁的论文摘要。程默往下划,划了大概七八屏,看到一条来自"江城日报·数字档案馆"的链接,标题是:"历史回眸:江源女中旧址与城市记忆"。点开,是一篇2015年的报道。 他快速扫了一遍。报道里写江源女中成立于1921年,是当时江城市第一所女子中学,校址就在现在江城三中的位置。1937年抗战爆发后学校一度停课,1938年复课但不久后遭遇空袭,校舍部分损毁。后来几经辗转,解放后改为江城三中。文章里配了一张老照片:一栋灰砖二层小楼,楼前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下站着十几个穿校服的女生,齐耳短发,灰蓝色斜襟上衣。程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大,再放大,但像素太低了,看不清脸。 他把页面往上拉,拉到评论区。没什么有价值的留言,大多是老校友的后代在追忆。他退出那篇报道,重新搜索,这次输入的是:"江源女子中学 空袭 1938"。 第三条结果,还是江城日报的数字档案馆,标题写着:"1938年9月19日·空袭遇难者名单(补充)"。程默点进去。页面是很简陋的那种扫描件电子版,黄底黑字,排版是竖排繁体,字体有点模糊。他一行一行往下看名字,大部分是男性,标注了职业和住址。翻到下半版的时候,格式变了,是一小段单独的名单,标题写着"江源女中师生",后面跟着四个名字和年龄。 第三个。程默的指尖停在了手机屏幕上。 "顾盼,十六岁,高三。" 他盯着那四个字——顾盼。十六岁。高三。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机壳边缘硌进掌心的肉里,有点疼,但他没有松开。他又把目光移回上面两行,确认了另外三个名字里没有"顾盼"、没有短发、没有左脸颊的痣。有且只有一个。顾盼。 他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屏幕朝上,那个名字安静地躺在黄底旧纸的扫描件中间。他感觉自己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胸口那口气吸到一半就卡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窗外的雨彻底停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手机屏幕上切了一道横线,正好切过"顾盼"两个字中间。 程默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马路对面的老居民楼里有几扇亮着的窗,有人在做晚饭,油烟和炒菜的味道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很普通的一个六月的夜晚。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玻璃内侧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被他的体温融开了一个手掌大的圈。透过那个圈,他看到对面楼顶天线上一只鸟蹲着,黑色的,缩成一团。 他想,十六岁。和我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还残留着翻旧报纸合订本时蹭到的灰,指甲缝里有细细的黑色痕迹。他想起何阿姨说的"以前是江源女中留下来的建筑之一",想起天花板上的老横梁,想起西侧书架那些复刻本书脊上磨掉的金字,想起她伸手穿过《新月诗选》时低头看自己手掌的表情。那种困惑。不是鬼魂对阳间的困惑,是——我明明记得书脊是硬的,为什么手指穿过去了——这种困惑。像睡醒之后第一秒分不清梦和现实的迷茫。 程默回到桌前,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那个名字一遍。顾盼。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重复了一遍。顾、盼。两个字的唇形和口腔里舌头的运动——第一个字要先把上下唇合拢再张开,第二个字舌尖抵住上颚再松开——他意识到,他之前在图书馆读到她的口型时漏掉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她说"你看得见我"的"我"字后面,嘴唇还有一个非常轻的收拢动作。那是她自己的名字。她当时想说的是——你看得见我,我是顾盼。但话没说完他就眨眼了,他消失了,她的话停在了空气里。 程默在便条的空白背面又写了一行字:"明天再去。带笔和本子。问她问题。点头或摇头。" 他写完之后把便条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和那根头发挨着。然后他翻了翻书包,找出《边城》,翻到第七十二页——他昨天凌晨念到的地方——翠翠在渡口等傩送回来,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水面,天快黑了,船还没来。程默把那一段重新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一句上:"翠翠一句话不说,只守着那渡船。" 他合上书。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楼下有人在按车喇叭,短促的两声。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从橘黄变成了偏白的亮黄色——那是计时器自动切换的,说明已经过了八点半。然后程默站起来,走到厨房热了排骨汤,端到桌前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做这些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像脑子里同时运行着两套程序,一套控制身体做日常的事,一套在反复回放下午阅览区最后一排书架前的画面。 临睡前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他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但今晚那条裂纹在他眼里变了形状——像一个人侧着身子伸出手的轮廓。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李想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中午一起吃饭?我请你,食堂新出了辣子鸡。" 程默伸手摸到手机,打了"好"发出去。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下午我去图书馆。" 李想秒回:"你图书馆上瘾?" 程默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嗯,上瘾。"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灭了。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下午那个画面——灰蓝色的校服、齐耳的短发、左脸颊的小痣。还有她笑的时候嘴角上提的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两三毫米,但足够让那颗痣从几乎看不见变成清晰可见。十六岁。和我一样。 他睡着了。梦里没有她,只有一扇虚掩的门,他推了很久推不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灰蓝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