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枯叶落在日记本的纸页上,边缘卷曲着,叶脉的纹路在阳光里清晰得像一幅缩小了的地图。周明远看着那片叶子,没有伸手去拿开,他任由它躺在陈屿的字迹上,像是时间本身在给那些褪色的墨水做一个注脚。 "四年前那天晚上,"周明远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有人在这栋楼里登录了论坛后台。苏晓晴刚才发来的截图显示登录时间是四月十五号晚上十一点零七分。陈默,你送陈屿到楼下的时间是多少?" 陈默攥着手机,皱着眉想了想。"大概十点四十左右。我从大学门口接到他,路上开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到这儿的时候应该是十点四十出头。"他停顿了一下,"他下车之后我没马上走,我靠在座位上接了个电话,大概接了五六分钟。我挂电话的时候他还站在路边,那时候差不多快十点五十了。" "那登录时间和陈屿在楼下的时间重合了。"赵凯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积灰的窗户往外看了看。楼下是活动中心门口那条路,梧桐树的枝叶挡住了大半视线,但人行道和台阶的轮廓从叶子缝隙里露出来。赵凯看着那个方向,"如果那个人站在这个窗口,往下看正好能看到陈屿站着的位置。" 林薇走到赵凯旁边,也往下看了看。她转过头来的时候眉头紧锁着。"登录论坛后台需要管理权限。你们活动中心有人有论坛的管理权限吗?" 王建国拄着拐杖走过来,在窗边站定。老人的目光落在楼下那条路上,沉默了一会儿。"活动中心以前跟回声论坛有过合作,做社区活动的线上报名和宣传。论坛那边给了我们一个管理账号,可以发帖、编辑、置顶。那个账号我记得是挂在中心负责人的名下。"他顿了顿,拐杖在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一下,"四年前的中心负责人姓付,付国忠。他四年前年底退的休,搬去了外地跟儿子住。" 方芸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过来。"付国忠我认识。那场志愿者培训就是他组织的。他是个话很少的人,但做事很细致。他当时给每个志愿者都发了论坛的初级账号,说方便在论坛上发布活动心得。"她说到这里顿住了,像是在串联什么线头,"所以那天晚上如果有人用那个管理账号登录后台,要么是付国忠本人,要么是拿到了他账号密码的人。而付国忠那天晚上——"她抬起头,看着王建国,"王师傅,付国忠那天晚上在哪里?" 王建国闭了一下眼,像是在翻自己记忆里那些泛黄的夹页。"那天晚上我记得。四月十五号,活动中心有个社区老年合唱团的排练,付国忠一直在楼下排练室里盯到九点半才走的。我那天值晚班,走的时候快十点了,跟他一起出的门。" "所以他十点之后不在楼里。"陈默说,"但登录记录显示十一点零七分有人用了他的账号。" 储存室里的六个人交换着目光。周明远看着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林薇的嘴唇紧抿着,赵凯靠在窗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方芸站着的地方光线最暗,她半边脸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很锋利,陈默的喉结还在上下滚动,王建国那双老眼里有一点光正在慢慢凝聚,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那把钥匙。"周明远忽然说。他转向王建国,"王师傅,你刚才说你锁这间储存室锁了四年,今天才打开。钥匙只有你有吗?" 王建国把手伸进裤兜,掏出来一串钥匙,黄铜色的,门厅那扇铁门的钥匙、这间储存室的钥匙、还有几把不知道开什么锁的旧钥匙串在一起,碰撞起来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这串钥匙四年前就挂在我身上。付国忠走的时候把活动中心的全部钥匙都留给了我。" "但他有没有可能留下过备份?"赵凯问。 王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中,黄铜钥匙在光线里闪了一下。"他能。付国忠这个人做事有备份的习惯。他那间办公室里有一个上锁的抽屉,以前他跟我说过'那里面是备用的东西'。他退休之后那间办公室——" "在哪里?"周明远问。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钥匙串收进口袋。"在走廊尽头左手边。门还锁着,我一直没动过里面的东西。" 六个人从储存室出来,走廊里的光线比储存室里亮一些,但老旧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已经烧了,没烧的那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走廊照出一段明一段暗的效果。王建国走在前面,拐杖敲击木质楼板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他走到走廊尽头左手边那扇门前停下来。门上挂着一把黑色的挂锁,比储存室那把黄铜锁要大一号。 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翻找了一会儿,挑出一把颜色略深的铁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不太顺利,他左右拧了几下,锁芯才咔哒一声弹开。他摘下挂锁,推开门。 付国忠的办公室比储存室小,大概只有六七平米。一张旧木桌靠墙摆着,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落满灰的笔筒和一个翻盖台历。台历停在四年前的某一天上,页角被风吹过无数次已经卷得翘了起来。房间里有种比储存室更浓的陈旧气息,混着老式樟木箱子和打印纸的味道。 周明远走到木桌前,拉开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空的。第二个抽屉里有一盒回形针和几支干透了的签字笔。第三个抽屉拉不开,锁着。他直起身,看了看王建国。"这个抽屉的钥匙也在你那里?" 王建国走过来,又试了几把钥匙。这一次没有一把能插进去,齿形对不上。他把钥匙串举到灯光下看了看,皱起眉头。"这把锁的钥匙不在我这里。" 方芸从后面走上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细长的发夹。她蹲在抽屉前,把发夹弯了一下伸进锁孔里,耳朵凑近锁芯听声音。她的动作利落得像是做过很多次,几秒钟之后锁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抽屉弹开了一条缝。 方芸站起来,把发夹放回口袋里。"以前在行政办公室待过,开这种老式锁是基本功。"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弯腰拉开那个抽屉,抽屉里不像前面两个那么空,而是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细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他把档案袋拿出来,放在桌面上,解开细绳。袋口敞开的时候,一股旧纸张的气味扑出来。他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活动中心的员工值班表,四月份的,日期是打印体,手写的名字填在每一天的格子里。四月十五号那一栏,值班人写着"王建国"三个字。 他把值班表放在一边,下面是一张纸,打印的,标题是"回声论坛管理账号权限变更记录"。他扫了一眼内容,目光停在一行字上——"账号名:HZ001(付国忠),权限变更记录:xxxx年xx月xx日,密码重置,重置方式:手动修改。"下面的操作人一栏写着一个用户名:"admin_backup"。而那个用户名对应的IP地址再次指向了活动中心。 "admin_backup,"赵凯凑过来看,"这是论坛的后台维护账号?" 王建国站在旁边,两只手交叠在拐杖头上,目光沉沉的。"论坛交付的时候有个技术员来设过系统,他跟我说过有个超级管理员账号,平时用不到,只在系统出问题的时候登录。那个账号的密码只有技术员知道。" "那个技术员是谁?" 王建国摇了摇头。"四年了,我记不清他的名字。只记得他年轻,戴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好像——"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好像他姓……他走的时候付国忠送他到门口,我听见付国忠喊他'小刘'。" 林薇忽然抬起头。"小刘?刘志国?"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周明远的手指在档案袋边缘停住,他感觉到那张刘志国的照片隔着夹克布料贴着他的胸口。"刘志国是回声论坛的技术员?他不是七中的监控员吗?" 王建国的拐杖在地面上顿了一下。"他以前是干电脑的。后来七中招人,他去做了监控员。但论坛搭建那阵子,他好像是帮忙做过技术维护的。付国忠用的就是他。" 周明远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铺在桌面上。值班表、权限变更记录、还有几张手写的便签,上面记着一些登录账号和零碎的密码片段。其中一张便签上写着一行字:"HZ001 新密码:0417CS"。0417,四月十七号,陈屿出事的那一天。CS,陈屿名字首字母的缩写。 那个密码在陈屿出事的那一天被改了。周明远把便签纸举到光线里看着那行字,圆珠笔的墨迹已经氧化成了深蓝色,但笔画的走势清晰有力,像是写这个密码的人按笔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他不知道这串密码是付国忠改的,还是"小刘"改的,还是第三个人。他只是觉得那个"0417"像一扇在他面前关上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就是他此刻手里这张薄薄的纸。 "刘志国在哪里?"赵凯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种急迫。"我们都在这了,就差他。" 周明远把便签纸放回桌面上,拿起手机拨了刘志国的号码。拨号音响了很久——十声、十二声、十五声——然后转入了语音信箱。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同样。他转头看了看王建国,老人的脸上肌肉绷得很紧。 "我给七中打个电话。"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年机,按键的声音很大,嘀嘀嘀地响着。他拨了一个号码,放在耳边等了一会儿。"老周?我是王建国。刘志国今天上班没有?……什么?请了假?什么时候请的?……昨天晚上?他说什么原因?身体不舒服?……好,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把老年机合上,塞回口袋里。"刘志国昨天晚上请了假,说他身体不舒服,今天不来。七中门卫说看到他昨天晚上八点多走的,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周明远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了。他坐在走廊地板上攥着女儿那张纸条的时候,手机里来过一条H的短信。那时候是晚上九点多,刘志国已经请假走了。而那张刘志国睡觉的照片,是凌晨送到他家门口的。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堆纸张,黄铜钥匙、便签纸、值班表、权限变更记录,这些碎片在晨光里平铺着,像一幅他没能力拼完的拼图。 "我们得去找他。"周明远说。他把桌面上的东西收进档案袋里,把细绳重新绕好。"王师傅,这些东西我先带走。" 王建国点了点头。"你拿去吧。留在这里也没用。" 六个人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那根坏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管里挣扎着想亮起来,但最终还是灭了。他们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那扇曾经开着的窗,周明远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在风里翻动着,绿底白面,像一面面小的旗帜。四年前陈屿站在这里招手的时候,是不是也看见了同样的景象? 楼下传来铁门推开的吱呀声。六个人同时顿住脚步,周明远从走廊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人从铁门走进来,站在门厅里仰起头。那个人站在逆光里,脸看不清楚,但身形周明远觉得眼熟。 他朝楼下喊了一声:"谁?" 门厅里的人仰着头朝二楼的方向看过来。光从那个人的背后打过来,等了几秒之后那人往前走了两步,终于走进了光线照得到的地方。是一张五十多岁的女人的脸,短发,消瘦,颧骨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她站在门厅中央,没有上楼,只是那么仰着头看着二楼的走廊窗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明远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档案袋。他认出了那张脸——在陈屿的葬礼上,那前排中间坐着的人。瘦削,面无表情,目光直直地看着台上。 陈屿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