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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破碎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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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的手指悬在日记本的纸页上方,没有碰触到纸张。那行字像一根极细的针,从他眼睛扎进去,一路沿着血管往下走,停在胸口某个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位置。"你要是觉得压力大,可以去跑跑步。"他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记得说的时候甚至还拍了拍陈屿的肩膀,那种老师对学生惯用的、带着关切又带着距离的拍法。他以为那是安慰,但现在从陈屿的笔下看回来,那句话冰凉得像石头。 王建国站在他身后,拐杖撑在地面上,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林薇和赵凯也围了上来,储存室的光线从侧面那扇小窗透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成长条投在堆满杂物的地面上。 周明远翻了一页。陈屿的笔迹在第二页上变得稍微潦草了一些,像是写的时候情绪不太稳。"今天活动中心来了个新志愿者,女的,比我大几岁。她说她叫方芸。她问我是哪个学校的,我说了以后她笑了,说二中的学生怎么跑这么远来做志愿者。我说我想离学校远一点。她没再问了,但我看她的眼神,她大概懂了。" 周明远抬起头,看了一眼王建国。王建国微微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赵凯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方芸真的见过陈屿,而且不止一次。" 周明远又翻了一页。第三页的日期显示是四月十号,出事前六天。"方芸今天又来了。她坐在二楼那个靠窗的位置上看手机,我擦桌子的时候路过她旁边,她忽然跟我说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待在这里,可以不待的'。我说我没有不想待。她说'你有。你看窗外的眼神和看屋里的眼神不一样。'我被她看穿了。我那天晚上回去想了很久,我为什么不想待在学校。是因为那些人吗?还是因为我本来就什么地方都不想去?" 周明远合上日记本,纸张之间细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储存室里被放得很大。他转头看着王建国,老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周围的皮肤绷得很紧。 "王师傅,这个本子你锁了四年。今天为什么拿出来?" 王建国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身体重心跟着移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像在斟酌措辞。"因为昨天收到短信之后,我在这屋子里坐了一整夜。我把这个本子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写那个名单。我不写任何人的名字。但这个本子里写的东西,你们应该看见。" 赵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周明远旁边。"王师傅,你收到短信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王建国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没有波澜的老井。"我想了两件事。第一件,这短信是冲陈屿来的。四年了,终于有人用陈屿的名字来敲门了。第二件,我名单上想写的人是谁,我想了整整一夜,最后发现我想写的是我自己。因为那天陈屿来活动中心报到的时候,我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来这里做志愿者,能坚持多久?'。那句话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我不信你能待下去'的东西。我说完就后悔了,但话已经出去了。" 周明远看着王建国,这个七十岁的老人站在一堆旧物中间,拐杖撑着手掌,背微微驼着,但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点没抖。他忽然想起苏晓晴发的那个代号列表——"门槛"。王建国是"门槛"。跨过去的人是陈屿,跨不过去的也是陈屿。 储存室外面的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皮鞋踩在木质楼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老楼里格外清晰。四个人同时看向门口。脚步声在储存室门外停住了,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方芸。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但皮肤很白,嘴唇显得有点苍白。她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在王建国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扫过赵凯和林薇,最后落在周明远身上。她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微微睁大了一点,又很快恢复正常。 "周老师。"方芸的声音很轻,"你们果然来了。" "方芸,"王建国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老熟人之间的熟稔,"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没说不来。"方芸走进去,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日记本,目光在那几页纸上逗留了几秒。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那么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看过这个本子。四年前那天,王师傅给我看过。" 周明远盯着方芸的侧脸,她站的位置刚好被窗外的光照到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想起苏晓晴在群里发的消息——"方芸在'回声'上匿名发过一条评论——'有些人活着就是浪费资源'。"那句话和眼前这个安静地站在旧物堆里的女人重叠在一起,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方芸,"林薇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咨询师特有的那种平稳,"你昨天晚上收到短信之后,做了什么?" 方芸把目光从日记本上收回来,转向林薇。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方芸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即将展开又忍住了的笑。"我写了一页纸,写完了又划了,最后在纸上留了一个字。" "什么字?" "无。"方芸说,声音里没有波澜。"我写了一个'无'。然后划掉了,又写了一个'无'。后来我把那张纸撕了,扔进了马桶里冲走了。那个短信说让我写一个名字,但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我想不出一个具体的人名。所以我就写'无'。没有这个人。" 赵凯靠在墙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听了方芸的话之后他缓缓开口:"但你在论坛上发过一条评论,说'有些人活着就是浪费资源'。那句话,你写的时候想的是谁?" 储存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薄了一层。方芸站在那里,被光照着的半边脸白得几乎透明,阴影里的那半边暗下去,看不清表情。她沉默了大约有十秒钟,然后开口了:"我想的是我自己。" 周明远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收紧了。他看着方芸,那女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那句话已经在心里转过无数次,终于说出口的时候反而平静了。 "我那时候在工作上遇到了一些问题,每天上班的时候都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活着。那天我半夜刷论坛,看到有人发了一个帖子讨论生命的意义,我就在底下回了一句话。我不知道那条评论会被陈屿看到。我不知道那个孩子——"她的声音在这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像冰面上一条细纹,"——那个孩子会在那之后没几天就跳了楼。我后来查过论坛记录,他在那条评论底下点了一个赞。一个赞。我那天晚上把评论删了,但我知道删了也没用。" 林薇走近了一步,在方芸面前站定。她的姿态很柔和,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做任何劝导性的手势。"你昨天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但你现在说了。" "因为我今天看到了那个日记本。"方芸的目光再次落到桌面上那本泛黄的簿子上,声音变低了。"我看到他写他看窗外的眼神和看屋里的眼神不一样。我那天说穿了他这件事,我当时想的是'这个孩子跟我有点像'。但我什么都没做。我看了他一眼,说了那句话,然后就走了。如果我那天多问他一句——" 她没说完。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比刚才重一些,像是一个人在急走。四个人再次看向门口,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门被直接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他们都没见过的人——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短头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脸上带着一种刚跑完步的潮红和急促的喘息。 是陈默。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确认什么。当他看到王建国的时候,他的呼吸顿了一拍。"王师傅?"他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你还记得我吗?" 王建国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眯着眼看了他几秒。"你是……那天下大雨的那个司机?" "对。我拉过陈屿。"陈默走进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手机,手机壳磨得发亮。"昨天晚上苏晓晴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手机没电了,充电开机之后才看到她的消息。她说你们今天会来这里。我——"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我收到短信了,但我没打算来。可是后来我想起来一件事,我得说给你们听。" 周明远从桌边站直了身体。储存室里现在有六个人了,加上还没到场的刘志国和苏晓晴,八个人已经有六个聚在了这间积满灰尘的屋子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及细小的纤维照得一清二楚,那些微粒在光束里缓缓浮动着,像被时光悬停在半空中的碎屑。 "你说。"周明远说。 陈默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着手机的手掌心里一层薄汗。他看着周明远,又看了看其他人,最后把目光定在窗台上那盆枯死的绿萝上,像是找一个不会和人对视的方向。"陈屿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我在临渊大学门口接了个单。那天下着雨,不大,但很密。上车的是个年轻人,穿着校服,没带伞,浑身湿透了。他坐后排,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整个人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不说话。我问他去哪,他说了活动中心的地址——就是这栋楼。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晚上十点多去活动中心干嘛。但我没问。" 陈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的声音。"车程大概二十分钟,他全程没说话。到地方之后他下车,把车门关上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他站在雨里,没有往活动中心的大门走,就站在路边看着那栋楼。我本来想问他到底是不是这个地址,但我没有。我走了。" 他又停了一下,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第二天早上我刷新闻,看到了那个消息。一个大学生从宿舍楼跳下来。我看了照片,是那个坐我车的年轻人。我当时……我坐在车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我本来可以问他的,我本来可以问他为什么大晚上去活动中心,为什么站在雨里看着那栋楼不走。但我什么都没问。我踩了油门就走了。" 储存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从那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桌上日记本的一角吹得微微卷起来又落下去。周明远低头看着那本日记本,封面上陈屿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很轻很浅,像是怕被人看见。他弯腰仔细看,那行字写的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把这本书还给活动中心。它不属于我。" 王建国也看到了那行字。他的拐杖在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起伏了几下。当他又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眼眶周围那一圈红色没有完全褪下去。 周明远站直身体,看向面前这五个人——王建国、赵凯、林薇、方芸、陈默。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情,但四年前的一个夜晚和一条安静的雨路把他们连在了一起。他夹克内袋里那张刘志国的照片还隔着布料贴着他的皮肤,那个还没到场的老人,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监控室里盯着那些循环播放的画面?是不是也在想着四年前他存档又删掉的那段录像?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一条来自"八人"群的消息,苏晓晴发的。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我定位到了。" 然后是一张图片,一张回声论坛后台管理界面的截图。截图中央是一行登录日志记录,时间戳显示为四年前的四月十五号——陈屿出事的前一天。登录账号的用户名是一个他认不出的字符串,但登录IP地址显示的物理位置是——活动中心。就是这栋楼。在那天下着雨的夜晚,有人在这栋老楼里用论坛的后台系统登录过,时间正好是陈默送陈屿来到楼下之后不久。 周明远把手机屏幕转向其他人。六个人围着那部小小的手机屏幕,四年前的那条登录记录在他们眼前亮着冷冷的白光。赵凯率先开口:"那天晚上有人在活动中心里。" "而且那个人看到了陈屿站在雨里。"林薇接话。 王建国攥着拐杖的手收紧了。"那天晚上活动中心没有人值班。门锁了的。除非——" 除非有人有钥匙。除非那个人一直在这栋楼里,在黑暗中看着窗外雨里的陈屿,看着他站在那里,看着他转身走掉,然后把这一切登录到了论坛的后台里,在三年多的时间里变成一条无人问津的日志记录。 窗外传来一阵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周明远看着那扇窗,窗玻璃上积着灰,阳光模糊地透进来,把屋子里每个人的轮廓都照得边缘发亮。他站在这群人中,口袋里装着刘志国的照片,手机里存着苏晓晴发来的论坛截图,面前摊着陈屿四年前的字迹。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游戏的每一个碎片都在把他往同一个方向推——推回那个雨夜,推回这栋楼,推回那个站在窗前看着一切却什么都没做的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H来过这栋楼。四年前那天晚上,H就在这里。"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和远处街道上传来的隐约车声。那盆枯死的绿萝在窗台上微微摇晃,一片干透的叶子从枝条上脱落,轻飘飘地落下去,落在了陈屿的日记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