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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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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在三人手中传递了一遍。林薇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瞬,像被纸背面的质感硌了一下,然后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翻回背面看那行字。赵凯接过去的时候只看了大概三秒钟就递了回来,像是那张模糊的睡脸让他坐立不安。 "刘志国。"周明远把照片放在茶几上,那张纸在落地灯的光线下显出细微的纹理,暗部模糊成一团不规则的深色。"H在告诉我们,名单上的人是可以被触碰的。" 赵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到窗边,又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神经质的急切,像是窗外随时会有一道目光射进来。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风一吹,影子就晃。"他什么时候放的?我们三个人都在客厅里,门铃响了两声,出去的时候信封就在门口了。他从猫眼都看不见的死角把信封塞进来的,或者——" "或者他放好了才按门铃。"林薇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玻璃上。"他就在走廊里。按完门铃就退开了。" 周明远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刘志国的睡颜他并不是第一次见——以前在学校搞活动的时候见过刘志国值夜班,靠在监控室的椅子上打盹的样子跟照片上差不多。那时候他只觉得这老同志辛苦,现在这张同样角度的照片却让他脊背发凉。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H能够拍到刘志国睡觉的照片,那H是不是也能拍到任何一个人的照片?包括此刻坐在客厅里的他们三个人。 "苏晓晴还在线上吗?"周明远问。 赵凯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微信群里的苏晓晴头像是灰色的,上面浮着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那个状态持续了将近半分钟,终于变成了一条文字消息发出来。"我刚才在后台跑了一个定位脚本,试图追踪那个境外号码的信号回传路径。没能定位到具体位置,但我发现了一件事——那条短信的元数据里嵌了一个时间码,格式是'YYYYMMDDHHMMSS'。这个格式我以前在回声论坛的帖子存档里见过,有用户发帖时会自动在帖子末尾生成这个格式的时间戳。那个时间戳的格式和论坛后台的数据库时间编码完全一致。" 周明远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臂上的汗毛竖了一下。"你的意思是,H在用回声论坛的数据库系统发短信?" "不是发,是生成。"苏晓晴的文字断了一下,又续上来,"那条短信在到达你手机之前,经过了至少五个中转节点,但每个节点的日志里都出现了一个共同的标记——一个十六位的字段,我拆解之后发现前八位是论坛用户ID,后八位是帖子的楼层编号。换句话说,你收到的每一条短信背后都对应着回声论坛里的一篇帖子。那些短信不是被'写'出来的,是被'引用'出来的。" 林薇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拇指快速滑过屏幕。"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些对应的帖子,就能看到H在发短信的同时在论坛上说了什么?" "对。而且帖子的发布时间跟短信到达你手机的时间有极微小的延迟,大概零点几秒。这说明发短信的动作和发帖的动作是同步触发的。有人在同时操控两个输出端。" 赵凯从窗边走回来,脚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焦躁。"那你能不能找到那些帖子?你不是有爬虫吗?" 键盘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密集而急促。"我正在跑一个关联搜索。把短信里嵌的那个时间码拆出来,去论坛数据库里反查同一时间戳的帖子。如果运气好——"她的话停住了,键盘声也停了。扬声器里安静了两秒,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找到了?"周明远问。 苏晓晴的声音变了调,那种熬夜后的沙哑里掺进了一种更冷的东西。"找到了三条。第一条是今天早上八点零八分发帖的,标题'八个人,一个游戏',就是我之前告诉你们的那条。第二条是——"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屏幕上的内容,"是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三分发帖的,标题'预警:有人开始行动了,你们最好快点'。第三条是刚刚发出来的,就在三分钟之前,标题是'你们看到信封了吗'。" 客厅里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落地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地板和墙壁上,三个影子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周明远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穿了七八年的旧拖鞋,鞋面上磨出了毛边,脚趾头的形状隐约透出来。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但每一个念头都像泥鳅一样从指缝间滑走。 "论坛的服务器在哪里?"赵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语速很快,"能不能定位到物理位置?" "我试过。"苏晓晴说,"服务器的IP地址在境外,和短信发信IP用的是同一套代理体系。但网站底层的数据库架构是本地部署的,因为帖子里提到的大量地名、街道、学校名称都指向临渊市。有人在本地搭建了一个数据库副本,再通过境外服务器做访问转发。H的物理位置在临渊市,但他的网络出口在境外。" 林薇忽然站起来。她走到厨房门口,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她回到客厅的时候脸上那种紧绷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变成了一种更接近于决断的东西。"我们要去找王建国。" "现在?"赵凯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刚过。"现在去找一个七十岁的老头?" "明天天一亮就去。"林薇坐下来,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在咨询室里一模一样。"如果H能拍到刘志国睡觉的照片,那他也能拍到王建国。我们今天晚上的讨论里有一个漏洞——我们一直在猜H是谁、想干什么,但我们没去问那些'答案'。王建国和陈屿的关联是什么?方芸的关联是什么?陈默的关联是什么?我们不知道自己的罪证是什么,就没法破解这个游戏。" 周明远想到苏晓晴在群里说过的话——"有人在暗网上求购我的个人信息。"他没有把这个告诉王建国的勇气。他想象了一下如果王建国知道自己被一个匿名的人在网络上标了价,那个一生老实本分、连手机都只用老年机的老人会是什么反应。 他拿起手机,给苏晓晴发了条私信:"晓晴,你能不能确认一件事——那个暗网上求购个人信息的帖子里,王建国有没有被标价?" 苏晓晴的回复来得很快:"标了。他排在第三位,价格比林薇高。我截了图。" 周明远看着那句"标了"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着,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想起来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写便签纸的情景,纸面上划了又写、写了又划的痕迹,那种反复的、自我否定的过程原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赵凯划掉过名字,林薇写了又划掉,苏晓晴说她的名单是空的。但那五个人——王建国、方芸、陈默、刘志国,还有第七个还没查到名字的人——他们又在做什么? 茶几上的照片被风吹了一下,一角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刘志国的睡脸在灯下泛着一层哑光,呼吸的动作在静止的画面上只是一团模糊的阴影。周明远伸手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看那行字——"你名单上的人,在等你。"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在说刘志国是他的名单上的人,也许还在说别的东西——在等他做什么?等他写名字?等他打电话通知刘志国?等他完成这个游戏里属于他的那一环? 他正想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这次不是H,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他点开,看到上面写着:"周老师您好,我是王建国。刚才苏晓晴姑娘打电话给我,说你们在找我。我收到了一条短信,也是那个什么72小时的。我老伴走了三年了,我没啥好怕的。但你们要是方便的话,明天上午我在老活动中心等你们。八点。" 周明远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把手机举起来给林薇和赵凯看。林薇读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赵凯把手机接过去看了看,还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八点?活动中心?那不是陈屿当志愿者那个地方吗?" "是。"周明远说,"王建国选那里是有原因的。"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把时间切成均匀的碎片。周明远站起来,把那张照片收进自己口袋里,牛皮纸信封折了一下塞进书桌抽屉。然后他看了看赵凯和林薇,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那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去、但还不知道浪头什么时候拍过来的表情。 "你们俩今晚就别回去了。"周明远说,"沙发可以睡一个人,另一个睡小鹿房间那床被子。" 赵凯张了张嘴像是要推辞,话到嘴边又变了:"行。那我睡沙发。" 林薇看了赵凯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油膜,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她没说什么,只是把风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坐在了赵凯旁边。沙发垫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谁都没有靠过去。 周明远走进女儿房间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很安静,周小鹿大概已经睡着了。他退回来,关掉客厅那盏落地灯,只留了玄关的一盏小夜灯。暗下来的客厅里,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条长方形的光带,刚好横过茶几和沙发的方向。赵凯已经在沙发上躺下来了,林薇坐在另一端,双手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夜色。 周明远进了卧室,没有关门。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眼。刘志国的脸在暗光里更加模糊,只有轮廓的线条依稀可辨,像一幅铅笔画被水洇湿了。他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和手机并排。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通知跳出来——不是短信,是回声论坛的推送通知。他从来没开过回声的推送,这条通知凭空出现在通知栏里,只有一行字:"明天八点,活动中心。有人会来。也有人不会。" 周明远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躺在枕头上,双手叠在腹部,看着天花板上路灯投下的光斑。隔壁客厅里隐约传来赵凯翻身时沙发弹簧的嘎吱声,然后是林薇低声说了一句"你往那边去一点",然后是赵凯含混的应答。那些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却在夜晚的安静里变得格外清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涌着许多画面——陈屿站在讲台上做课前演讲的样子,那天下午办公室里被划了又写的便签纸,派出所值班室里民警说的那句"建议您开启手机安全防护",赵凯蹲在药店门口抬起头看过来的脸,林薇把手机锁进抽屉又拿出来的动作,苏晓晴在电话那头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还有王建国那条短信里说的"我老伴走了三年了,我没啥好怕的"。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床头柜上那张照片和手机并排放着。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把窗帘的一角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他伸手摸了摸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指腹。他没有解锁屏幕,只是那么摸着,感受着那一小块金属里可能藏着的无数条还未弹出的消息。 凌晨一点刚过,周明远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轻轻震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拿起来看,是苏晓晴在"八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和一个截图。 截图是回声论坛的某篇帖子的顶部。帖子标题是"一个普通母亲的三年——陈屿妈妈的自述",发布时间是三年零四个月前——陈屿去世后第四天。帖子的第一段被截了出来,只有两行字:"你们觉得一个孩子跳楼只是因为脆弱吗?你们错了。是因为有人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周明远捏着手机的手轻微地发着抖。他把截图放大,试图看清楚帖子的回复量——八百多条。八百多个人看过,或者回复过,或者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三年里,这个帖子也许一直在那里,被不断地翻出来,被不同的人看到,变成一种缓慢累积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晓晴紧跟着发了一条文字:"这个帖子在论坛的隐藏板块里。H——也就是发帖人——在帖子里提到了几个人,但用了代号。我今天才看懂那些代号对应的是谁。周老师,你是'讲台',林薇是'镜子',赵凯是'快门',王建国是'门槛'。还有四个代号我没完全对上:'屏幕''后座''空碗'和'光标'。" 周明远看着这些代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讲台"、"镜子"、"快门"、"门槛"、"屏幕"、"后座"、"空碗"、"光标"。八个代号,对应八个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讲台"——因为站在讲台上说了那些安慰的话?还是因为站在讲台上什么真正有用的都没说?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风又灌进来一点,这次带来了一缕楼下桂花树的香气,甜丝丝的,在凌晨一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不真实。他在那个香气里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八点,老活动中心,王建国选的那个地方,陈屿曾经当过志愿者的地方。那栋楼他已经好几年没去过了,不知道门口的梧桐树还在不在,不知道走廊里那种老式暖气片散发的气味还有没有。 他想着这些细碎的东西,意识慢慢沉下去。在彻底睡着的最后一个瞬间,他似乎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声——像是林薇或者赵凯中的某一个,在黑暗中看到了手机屏幕上什么东西。但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错觉,他来不及分辨就坠入了沉沉的睡眠里。 窗外风还在吹,梧桐叶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悄无声息地落在柏油路面上,堆积成薄薄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