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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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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按响门铃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十点二十三分。周明远从卧室走出来,在客厅的阴影里踢到了一只拖鞋,脚趾撞在沙发腿上,他倒抽了一口气却没有出声。赵凯蜷在沙发上的姿势动了动,像是被门铃声惊醒,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但眼睛没睁开。 周明远去开门。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他拉开门,看见林薇站在门外的声控灯下。她穿着一件灰白色风衣,领子竖起来,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发梢打着小卷贴在脖颈上。她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像是怕什么东西从屏幕里跳出来。 "周老师。"林薇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进来吧。"周明远侧身让开门口,等她进门的时候,他注意到林薇低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鞋垫,踩上去的时候脚尖先落地,脚跟轻轻放下来,像是不想弄出声音。她脱了风衣搭在臂弯里,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手腕上那根红绳在玄关的壁灯下闪了一下。 赵凯这会儿彻底醒了,从沙发上坐起来,两只手搓着脸。他看见林薇走进客厅,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叫了她一声名字:"林薇。" 林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周明远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责备,也不是安心,更像是某种确认。她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那部手机静静躺在一张外卖宣传单和半杯凉水之间。 "你给他发消息了吗?"赵凯问。 "发了。"林薇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我发的是——'你也是,对吗?'。然后我就出门了。" 周明远在茶几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来。客厅里三盏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但范围有限,茶几周围的区域亮着,沙发靠背以上就沉入暗处。林薇的脸被光从下方打上来,眼窝下的阴影很深,但她端坐的姿态还是职业性的笔直,像坐在咨询室里面对来访者。 "你们俩,都写名单了吗?"林薇问。她的目光在周明远和赵凯之间来回移动。 赵凯率先开口:"我写了又划了,现在一张白纸。你呢?" 林薇没说话。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折叠起来的便签纸。她把它展开,放在茶几上。周明远探身去看,那纸上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陈屿"。但后面紧跟着一个问号,问号的墨迹重得几乎戳破了纸。 "我犹豫了很久。"林薇说,声音平得像一口没有风的湖面。"我想写陈屿。因为他已经死了,不管我写不写,他都不在了,这是我第一个念头。但后来我觉得不对,我不恨陈屿。我……"她停顿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按在纸张边缘,指腹压在"问号"的墨点上,"我恨的是我自己。四年了,我一直在复盘那天的事。他来找过我做咨询,两次。第二次他走的时候我让他'下周再来',然后他就没有下周了。" 赵凯伸手想去拿那张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所以你没写?" "写了,又划了。陈屿后面打了个问号,因为我不确定我写的是他,还是写的是我身上那部分失败的影子。"林薇把纸折回去,收进口袋,动作利落。"苏晓晴在群里说H第一次出现在陈屿去世后第四天。你们想过这件事吗?四年了,H准备了四年。他知道我们每个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短促而尖利,像是什么东西被划破了。周明远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看见林薇和赵凯并肩坐着,两个人都在看手机,屏幕光映着他们各自的脸,那两张脸上都绷着某种相似的东西。 他坐下来,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是苏晓晴在"八人"群里发了几条新消息。第一条是一张截图,黑色背景上的白字:"求购用户'苏晓晴'全部可用信息。开价:3000USDT。附注:越快越好。"第二条是一段简短的文字说明:"这个帖子今天下午四点更新过一次,更新内容包括新增了'周明远'和'林薇'两个名字。开价分别是4500和2000。不同的价格代表不同的优先级。" 赵凯读完群消息,把手机啪地放回茶几上。"他在拍卖我们。" "不是拍卖。"林薇的声音冷下来,"他是在标价。看谁先被买走。" 周明远盯着那条消息,苏晓晴的名字后面跟着"3000USDT",他的"4500",林薇"2000"。为什么他的价格最高?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语文老师,没有什么特别的价值。除非H——或者说那个在暗网上发帖的人——认为他对这个游戏而言分量最重。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温已经凉了,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让他打了个寒噤。 他的手机又震了。这一次是一条私信,来自苏晓晴个人:"周老师,我刚才在审核系统的日志里做了更深层的扫描。我发现了一条隐藏的记录,时间戳是三年零四个月前的某一天。那天凌晨两点,有人用一个合法的管理员账号登录了系统,浏览了全部涉及'陈屿'的审核记录,包括那些被举报的帖子、被删除的评论、还有IP地址的封禁记录。那个管理员账号……"她停顿了十几秒,像是在措辞,"那个账号属于一个已经离职的人。那个人四年前辞职了,理由是'家庭原因'。周老师,那个人是陈屿的母亲。" 周明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水杯在他另一只手里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膝盖上,温热的水渍浸透了薄薄的运动裤布料。他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林薇和赵凯。林薇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机,赵凯靠在沙发背上,两个人似乎还没看到这条消息。 "林薇,"周明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陈屿的母亲,你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吗?" 林薇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微微蹙了一下眉。"我只见过她两次,都是在陈屿出事之后。她看起来很普通,五十岁左右,说话很慢,逻辑很清晰。有一次她跟我说,她以前是做通信工程的,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提前退了。"林薇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点,"周老师,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明远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林薇的方向。林薇凑过来看,几行字读完,她的脸色变了一层——不是变白,而是那种皮肤底下的血色一瞬间抽走又涌回来的变化,像退潮之后海水猛地倒灌。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乎没有声音的几个字:"通信工程。" "通信工程,"赵凯重复了一遍,从沙发靠背上坐直了,"能干到什么人肉搜索和境外IP代理的?" "如果她退休前做的是网络安全方向。"林薇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种恍然大悟之后的后怕,"如果她在通信运营商或者相关的部门工作过,她完全有能力伪造那些短信的元数据、搭建跳板服务器、甚至把暗网帖子的刷新做成定时任务。而且她还有一个优势——她对陈屿的事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知道我们每个人是怎么参与进来的。" 周明远把手机收回来,拇指在屏幕边缘慢慢摩挲着。他想起陈屿的母亲那张脸——在那场葬礼上,他作为班主任上台致词,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前排正中间坐着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瘦削女人,面无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种目光让他讲到一半忘词了。他当时以为是悲伤,现在想来,那里面有一种别的什么东西。 "我们得联系其他人。"周明远说。"王建国、方芸、陈默,还有刘志国。" "刘志国?"赵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诧异,"我名单上本来想写他的,他是谁?" "七中的老监控员。七中就是陈屿念的高中。"周明远看着赵凯,"如果我没猜错,刘志国也收到了短信。H选人的逻辑很清楚——每一个收到短信的人都跟陈屿的死有某种关联。问题在于,我们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一环节上。" 林薇突然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往外看,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说:"我们得面对面地把这个事情说清楚。不是四个人,是八个人。有人在用陈屿的死设计一座迷宫,如果不搞清楚迷宫的结构,我们就是困在里面的老鼠。" 赵凯把双手插进裤兜里,身体在沙发上挪了挪。"怎么聚?你现在打电话给王建国?你连他号码都没有。" "苏晓晴有。"周明远说,他拨了苏晓晴的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周明远把免提打开,把手机放在茶几中央,苏晓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声和键盘背景音。"周老师,你看到那条了?" "看到了。晓晴,你能不能把剩下的几个人的联系方式找到?王建国、方芸、陈默。" 苏晓晴那边键盘响了几声,然后她说:"王建国的电话我之前查过了,我能找到。方芸是城东大学行政人员,系统里公开信息。陈默……"她停顿了一下,"陈默的手机号关联了一个旧的网约车平台账号,但那个账号显示'已注销',我还在找。" 周明远刚要说话,他的手机屏幕忽然闪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直接把通话通知压到了后台。境外号码。他看了一眼内容,喉咙紧了紧。 "你们在商量怎么见面?很好。我也很期待。但提醒你们一件事——八个人里,有一个已经在名单上写了名字。那是个什么名字,你们猜猜看?还有65小时。别浪费时间了。" 周明远把这条消息念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掉了一层。林薇的手按在窗框上,指尖收紧了。赵凯看着自己膝盖上摊开的手掌,掌纹在落地灯的暖光里沟壑分明。苏晓晴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键盘声停了,背景里只剩电脑风扇呼呼转动的白噪音。 "有人写了。"苏晓晴说,声音在免提里听起来比刚才远了一点,"而且H知道。他在告诉我们这个游戏是真的有人会玩到底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赵凯抬起头,看着周明远,又看了看林薇。 林薇从窗前走回来,坐回沙发。她伸手拿起茶几上那部扣着的手机,翻过来,点亮屏幕。壁纸是一张空旷的海边照片,灰蓝色的海水和灰白色的天空几乎融为一体。她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又扣回去了。 周明远看着她做完这一串动作,忽然想起苏晓晴描述过的——林薇把手机锁进抽屉又拿出来,重复了三次。那种反复的、好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的动作,现在又在发生。他忽然意识到,他们四个人坐在这个客厅里,每一个人都像那部被扣在茶几上的手机,翻过来是明亮的屏幕,扣过去是沉默的黑色平面。H要逼他们把每一个面都亮出来。 "我们先做一件事。"周明远开口了。"每个人说一个名字。不说假的,不说'不知道'。就说如果我们现在必须写下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会是谁。不用解释为什么,只需要说名字。我第一个——"他顿了一下,喉咙里涌上来的那个名字卡了一秒,但还是被他说出来了,"刘志国。" 赵凯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周明远。"你写的也是刘志国?" "划掉了。但第一反应是他。" 林薇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陈屿。"她睁开眼,目光定在天花板某一个点上,"我说过,我写的是我自己,但形式上我写的是陈屿。我承认,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因为他已经死了,不会痛。" 电话免提里传来苏晓晴轻微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没有名字。我可以列出来一长串——以前举报过的账号、那些发违规内容的ID——但我不认识他们任何一个。我的名单是空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周明远听出了一层薄薄的疲惫,像是熬夜熬到天亮之后的那种虚脱感。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有人认识我。有人在暗网上用我的名字和照片标了价,这说明至少对H而言,我在这张名单上是存在的。哪怕我自己写不出来。" 客厅里安静着。落地灯发出的暖光里飞着几粒微尘,从灯罩边缘缓缓飘过,像极慢的雪。远处街道上传来一辆车驶过的低鸣,持续了几秒又归于沉寂。 周明远拿起手机,给苏晓晴发了条文字消息:"你找一下陈默。不管用什么办法,天亮了之前找到他。" 他放下手机,把客厅那盏落地灯调亮了一档。光线铺开了一些,照出茶几上三个人各自的手机——三部屏幕朝上的手机,像三只睁着的眼睛,在灯下安静地闪烁着待机屏保微弱的光。他忽然想,如果这四部手机同时亮起来会是什么景象,如果那个境外号码在同一秒给他们四个人都发了消息会是什么景象。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移门。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香和冷意。楼下的小区道路上空无一人,路灯在梧桐叶子的缝隙间投下斑驳的光圈。他看见远处有一辆车停在路边,驾驶座的窗户摇下来一半,一只夹着烟的手搭在窗沿上,烟头在黑暗里忽明忽灭。 他看着那只烟头看了很久,直到它灭了,那只手缩回车里,车窗升上去,车发动了,尾灯亮起两团红光,缓缓驶离,最后消失在路口的转角。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寻找一个陌生的身影,还是在警惕那个可能正在注视着这扇窗户的目光。门铃在他身后响了——轻短的"叮咚"一声,像是有人故意只用指节敲了一下门铃的表面。 客厅里赵凯的声音传过来:"谁?" 没有人回答。门铃又响了一下,这一次更短促。 周明远从阳台走回客厅,经过林薇和赵凯对视的眼神。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的声控灯亮着,光线昏暗,猫眼弧形扭曲的视野里,门口的地面上放着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门垫旁边。 走廊里没有人。 周明远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两个人,然后伸手拉开了门。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他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颜色在声控灯下泛着暗沉的黄。他蹲下去捡起来,信封很薄,一只手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封口没有贴胶水,只是折了一下。他打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人的睡颜,侧躺的姿势,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呼吸让被面轻轻起伏。照片拍得不算清晰,像是用远焦镜头隔着窗户拍的,画面偏暗,像素颗粒粗。 周明远翻到照片背面,那里用黑色圆珠笔写了几个字,笔迹端正而克制:"你名单上的人,在等你。" 他身后传来林薇的脚步声,她走到门口,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那张照片。"那是谁?" 周明远盯着照片上那张模糊的睡脸看了很久,声控灯灭了,走廊陷入黑暗。他站在黑暗里,手里捏着那张照片,指腹感受到照片纸背面圆珠笔笔迹的微凹痕迹。他的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那是刘志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