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明远醒得很早。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还带着一种淡蓝的调子,他看着天花板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天的事情——孙阿姨去了省城,晚上发来了那三个字。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那个未知号码的对话记录还停在那条"我到了"上。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了。走出卧室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窗台上的那把锁还在昨天晚上的位置,旁边那本书已经被周小鹿拿走了,留下一个干净的矩形印痕在灰尘薄薄的窗台面上。窗外的银杏树在晨光里金黄得像堆了一树碎金,风吹过去的时候整棵树轻轻晃动着,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喝着。楼下那条路还空着,只有一只灰白色的猫蹲在银杏树底下舔着前爪。远处有早起的人在晨跑,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远去了。他看着那棵银杏树,树干上昨晚路灯投下的那些光影已经被白天的光线取代了,树皮的纹路在晨光里清晰可见,每一道沟壑都落着细微的灰尘和露水凝结后留下的痕迹。 周小鹿起床之后两个人安静地吃了早饭。他煮了一锅白粥,切了一碟咸菜,周小鹿坐在餐桌对面低着头慢慢地喝。窗外的光线从淡蓝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明亮的白,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过去了。 上午他坐在书房里继续批改那些周记。翻开第三本的时候他看到里面夹着一张叠起来的纸,打开来,是一张空白的信纸,折得整整齐齐。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周小鹿不在客厅,大概在自己房间里看书。他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看,上面没有字,只是一张普通的白纸,折痕压得很深,像是被夹在周记本里有一阵子了。他想了想,把它重新叠好夹回了本子里。 他把那本周记批完放在一边的时候,手机在桌上轻轻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那个未知号码,这一次不是三个字,而是长长的一段。 "我昨天下午到了省城。找到了那个人。他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问我是谁。我说我是陈屿的妈妈,他脸上的表情变了。我问他记不记得四年前在临渊七中后面推过一个男孩,他说他不记得有过这种事。我从手机里放了那段录像给他看,他看完了,然后说'我当时没想要怎么样,就是过去说了几句话'。我跟他说,那几句话让一个人多站了四十二分钟。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很久,转身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说他不知道。我说我知道你不知道。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你现在知道了。今天早上我坐最早一班车回来了,下午到临渊。" 周明远读完那条消息之后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已经升高了,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张周记本的纸页照得发亮。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什么时候到?下午几点?" 对方很快回了一条:"四点半。临渊站。"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银杏树底下那只灰白色的猫已经不在了,原地只剩下被风吹散了一些的落叶。远处有人在推着婴儿车慢慢走,婴儿车顶上挂着一个风铃一样的玩具,在微风里轻轻转动着,偶尔反射出一点白色的亮光。 他转身走回客厅的时候周小鹿正好从房间出来。她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站住了。 "爸,怎么了?" "陈屿妈妈今天下午回来。四点半到临渊站。" 周小鹿走到窗边,和他并排站着。午前的阳光照在他们面前的窗玻璃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浅浅地映在玻璃表面。"那你下午去接她吗?" 周明远想了想,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她说她不需要陪着。"他顿了一下。"但我会在车站附近等她。她出来的时候能看到有人在。" 周小鹿没有再追问。她低头把窗台上那把锁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锁面上映着她的脸,被金属的冷光压成一种灰白色的轮廓。"那这把锁你还要留着吗?" 周明远看着她手里的那把旧挂锁。阳光照在金属表面上,那些锈迹和磨损的痕迹在光线下显现出细致的纹路。他想了一会儿说:"留着。放在窗台上。不锁东西了,就放在那里。" 周小鹿把锁重新放回窗台上。金属碰撞窗台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和之前的每一声都差不多,但听起来有了一些细微的不一样。 下午三点半左右周明远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出了门。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经过那棵银杏树,树下的落叶被风重新堆成了一个松散的小堆,边缘有几片被吹到了人行道上。他弯下腰把那几片离群的落叶捡起来放回树根旁边,然后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到公交站的时候正好有一辆开往临渊站方向的车进站。他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的时候窗外的街景以那种他熟悉的速度往后滑去。下午的光线已经偏西了,把路面上所有的东西都拉出长长的影子,行道树、路灯杆、电线杆、站台上等车的人,所有的影子和光的方向同步倾斜着,像是整个城市都在同一时刻朝某个方向偏过去。 临渊站不大,出站口外面是一个半圆形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圈供人休息的圆形花坛,花坛里种着矮冬青和几棵修剪整齐的小叶黄杨。周明远在广场边上找了个长椅坐下来,阳光斜斜地照在他左侧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椅子旁边的地面上。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出站口的方向。 到站的那趟车是四点半到,还有二十多分钟。他坐在那里看着广场上来往的人——推着行李箱的旅客、牵着孩子的手的家长、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编织袋的老人、拎着公文包快步走过的中年人。每个人的影子都在身后拖着长长的一道,在下午的斜阳里跟着他们快速移动。 他看着出站口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的车次信息和到站时间。屏幕的红色字体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暗,像一块快要烧尽了的碳火在风里缓慢地明灭着。 四点二十七分的时候显示屏上的滚动信息刷新了,那趟从省城方向来的车显示为"已到达"。他站起来,站在长椅旁边,看着出站口那扇玻璃门。门里面的通道里先是一片空荡,然后开始有零星的旅客走出来,拖着拉杆箱的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穿过玻璃门之后变成广场上的声响。 他看到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身影从通道深处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短发被走路的动作带着轻轻晃动着。那个人走出玻璃门的时候停了一步,站在出站口外面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广场上的阳光。 然后她转了一下头,看到了长椅旁边的他。 孙阿姨走下台阶朝他这边走过来。她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的肩膀和发梢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她手里没有行李,只在胳膊底下夹着一个薄薄的纸袋,里面的东西大概不重。 "你来了。"她说。 "嗯。"周明远看着她,"一路还好吗?" "还好。"她把纸袋从胳膊底下换到另一只手里。"车上有座位,没晚点。" 两个人站在广场边缘的斜阳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行李箱滚动的声响。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城市车站特有的那种混合着柴油、灰尘和食物气味的气息。周明远看着她,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角没有绷得那么紧了,那种瘦削的轮廓还在,但底下的东西似乎和之前有了细微的不同。 "你要回去吗?"周明远问。"我送你一段。" 孙阿姨看着广场对面那排行道树,看了一会儿之后说:"我想先走一走。坐了四个多小时的车,腿僵了。" "那我陪你走一段。" 她没有推辞。两个人沿着广场边的人行道慢慢走着,方向朝着临渊市老城区那边。路边的行道树是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动着。偶尔有一片落下来,在他们脚边打着旋落定。 走过了两条街之后孙阿姨放慢了脚步。她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站定,把纸袋放在树根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那把旧挂锁。周明远看了一眼,是他放在窗台上的那把,周小鹿今天早上还给他的时候他没留意她已经放回了他口袋里。 "这个,你女儿今天早上放进了那个纸袋里。"孙阿姨说。"她说她放了一片银杏叶进去,然后跟我说'这把锁是旧的,但窗台还是新的'。" 周明远接过那把锁,金属表面被孙阿姨握了一路,带着一点温热的余温。他低头看着锁面上的纹路和锈迹,又抬头看了看梧桐树缝隙间透下来的秋日阳光。 "她昨晚写周记,里面夹了一张白纸。"他说。"她没在上面写任何字。我觉得她在问我'有些话是不是不说出来也可以'。" 孙阿姨把纸袋从树根旁边拿起来,打开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一片干透的银杏叶,颜色已经是纯粹的暗黄色了,叶脉清晰可见,边缘微微卷曲着。她伸手碰了一下叶片的边缘,然后重新把纸袋合上。 "我今天去见了那个人之后,"她说,"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外面在下雨。很小的那种雨,淋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我站在他办公室楼下的门口站了一会儿,雨停了我才走。那场雨大概下了三四分钟。"她说到这里把目光从纸袋上抬起来,看着他。"我想我大概知道陈屿那天站在雨里看着活动中心的时候在想什么了。" 周明远站在梧桐树底下,那把旧挂锁在他手心里慢慢从温热变成和空气同样的温度。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女人,看着她站在斜阳里被风吹起了一缕头发又落下去,看着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某一排楼房的屋顶上。 "他在想,"孙阿姨说,声音很轻,"他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走。但他知道有人在对面站着。" 她把纸袋夹回胳膊底下,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沿着梧桐树底下的人行道继续往前走了。周明远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他看着她的背影在斜阳里越走越远,灰色的外套被风吹得轻轻贴着背部的轮廓,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走一条她知道终点的路。梧桐树的叶子在她走过的时候偶尔落下一片来,落在她身后的路面上,轻得像没有重量一样。 他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握着手心里那把旧挂锁,一直看着她的身影在行道树的缝隙间渐渐变小、变模糊,最后融进了远处路口的人流和树影交错的光线里。 他垂下握着锁的手,把它放进了外套口袋里。金属和他的钥匙串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而清亮的声响。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午后斜斜的阳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和路边那些梧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