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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三个人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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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明远睡得比前几天都早。他躺下来的时候窗帘没有完全合拢,一线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痕。他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道亮痕,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醒来的时候不记得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帘边缘的光已经从青灰变成了浅白,带着早晨那种特有的、还没有被阳光完全染透的干净亮度。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六点四十分。 他起床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怕吵醒周小鹿。他洗漱完走到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蒸汽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他透过那层白汽看了一眼外面的银杏树。叶子比昨天又黄了一些,整棵树的颜色已经偏向纯粹的金黄,树根旁边那堆落叶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堆在原地,边缘被夜露压平了,贴在地面上。 他端着茶杯走到客厅的时候,窗台上那把锁和那本书还在原来的位置。锁面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冷光,书脊的边缘被昨晚的夜露沾湿了一小片,纸页微微发皱。他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了翻,湿了的那一小片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水渍印痕。 他坐在沙发上喝了几口茶,手机在茶几上安静地躺着。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刘志国大概还在路上,或者已经到了那里。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喝着那杯茶,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和远处街道上传来的早市喧响。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周小鹿起床了。她穿着睡衣走到客厅,看到窗台上那把锁还在原来的位置,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爸,刘爷爷今天去找陈屿妈妈了?" "嗯。"周明远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周小鹿站在窗台前面,那把锁被她重新放下之后磕在窗台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她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了一会儿之后说:"那他会跟她说什么?" "大概会把那段录像给她看。然后告诉她他看到了什么。" 周小鹿没有继续问。她去洗漱完换了衣服出来,在餐桌边坐下吃了早饭。周明远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吃的是昨天买的那种切片面包和牛奶,烤面包机发出暖烘烘的气息。窗外的光线从晨光变成了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明亮的区域。 上午九点半左右,手机在茶几上震了。周明远拿起来看,是刘志国的名字。他接起来的时候听到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隐约的早市人声,刘志国大概还在外面站着。 "周老师,"刘志国的声音比昨天平稳了一些,"我刚从她那边出来。" 周明远握着电话没有出声,等他自己往下说。 "我给她看了那段录像。她坐在客厅里看完了,没有快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问我'你看了之后什么感觉'。我说我坐在监控室里看了四十二分钟什么都没做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给我看——"刘志国的话断了一拍,电话那头有车经过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又远去了。 "什么东西?" "一张车票。临渊到省城的。日期是今天下午的。"刘志国的声音在风声里听着有些远,"她说她昨天晚上买的。她要去省城找那个姓魏的老师。" 周明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了一下。"她一个人去?" "她说她一个人去。她说她不需要陪着,但她需要有人知道她去了。所以她让我告诉你一声。" 周明远在电话这头停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在他握着手机的手背上,把皮肤晒得有些发暖。他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在风里晃动,说了一句:"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刘志国说。"她说她到了会给那边打个电话。然后就让我走了。" 电话挂断之后周明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周小鹿坐在沙发上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屿妈妈今天下午去省城了。去找录像里那个姓魏的老师。" 周小鹿把书放下,坐直了一点。"她会跟那个人说什么?" "不知道。"周明远说。"但她说她不需要陪着。" 周小鹿想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翻到了她夹了书签的那一页。"那她今天晚上会回来吗?" 周明远看着窗外。阳光照在银杏树的叶子上,每一片叶子都被光线穿透,呈现半透明的金黄色。树根旁边那堆落叶在上午的微风里轻轻起伏着,边缘的几片被风卷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也许明天。"他说。"也许后天。也许她觉得需要多久就多久。" 那天下午周明远在书房里批改学生的周记。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第一本,是那个后排扎马尾的女生的本子,字迹端正整齐。她在周记里写了一段话:"我觉得一个人如果被人看到,就不会那么害怕了。不被看到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不存在。" 他看完之后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句批语,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他合上本子放在一边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偏西了,银杏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板上,枝桠的形状在光里被拉得很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楼下那棵银杏树的树根旁边,那堆落叶被下午的风又吹散了一些。有几片被吹到了路面上,躺在柏油路面的裂缝边缘,边缘微微翘起来,在夕阳里被照成透亮的一片。 他口袋里的手机在下午四点左右又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消息,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我上车了。四点半的票。" 他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被夕阳照成暖橘色的路。有人在遛狗经过银杏树底下,狗低头闻了闻路面上那几片落叶,然后被主人牵着继续往前走了。 晚上周小鹿睡觉之后,周明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他把窗台上那把锁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和他的体温慢慢达成平衡。他看着窗外夜色里的银杏树,路灯的光穿过叶子之间的空隙,在树干上投下一片细密的网纹。 手机一直安静着。没有新消息,没有来电。那个未知号码没有再发来任何内容。他坐在那里等了很久,久到他手里的锁已经从冰凉变得温热,久到窗外的路灯从暖黄变成了冷白,久到他的眼皮开始发沉。 他站起来把那把锁放回窗台上,走进卧室躺了下来。天花板上的光痕还在,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窗口的方向。 在他闭上眼睛之前,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那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我到了。" 周明远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书的纸页,一页又一页,不紧不慢地翻着。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