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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各自的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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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把周明远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墨迹,贴在小区柏油路面上。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手机握在掌心,屏幕还亮着,那张七个人的监控截图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他本来想直接回家找林薇聊那条短信的事,但脑子里翻涌着苏晓晴刚才的话——"暗网上有人在求购你的个人信息","那条半年前的帖子,标题是'八个人,一个游戏'"——这些东西搅在一起,让他脚底发虚。 他站在小区门口的传达室旁边,犹豫了大概十几秒。传达室里老张正在看手机,屏幕光把老张的脸照得惨白,老张抬头看了他一眼:"周老师,这么晚了还不上去?" "张师傅,派出所几点下班?"周明远听见自己问了一句,声音发紧,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老张把手机放下,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那只挂钟的秒针走得咔咔响,正好指向九点二十。"派出所?城东那个?值班室二十四小时都有人,不过你要是办业务,明天早上八点才开门。出什么事了?" "没事。"周明远说,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脸上的肌肉没动。"我问问。" 他转过身往小区外面走,脚步比刚才快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报警没用的,短信是境外号码,又没涉及金钱诈骗,派出所顶多让你备个案。但另一个声音更响——那张监控截图里他在巷子里,林薇也在巷子里,还有另外五张模糊的脸,有人已经拿到了他们的行踪。这种事情不能再等了。 走到小区门口那条斑马线的时候,他停下来等红灯。夜风从马路那头灌过来,带着烧烤摊的油烟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打了个喷嚏。绿灯亮了,他穿过去,沿着临渊东路往南走。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数出路边每一棵梧桐的位置,但今晚走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路灯的光色偏黄,梧桐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肚皮,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蹲着一只流浪猫,眼睛绿幽幽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派出所离他家大概两公里,走路二十五分钟。他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苏晓晴发来的一条长微信,满屏的代码截图和文字说明:"周老师,我把那个暗网帖子的抓包数据整理了一下。这个求购信息的IP地址经过了三层代理,最底层指向一个国内的跳板服务器,在深圳。但有意思的是,这个帖子每隔三小时自动刷新一次,像是一个定时任务在跑。而且帖子里描述你的特征段落——'男性,五十余岁,中学教师,女儿在读高中'——这段文本的用词习惯,和我之前扫描到的论坛帖子高度一致。回声论坛,隐藏板块,发帖人H。" 周明远一边走一边看,差点撞上路边一辆违停的电瓶车。他侧身绕过去,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回了一条:"你确定H和那个求购帖子是一个人?" 苏晓晴几乎是秒回:"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文本指纹匹配度87%。而且最关键的是,我在论坛的历史存档里找到了一个被删除的帖子,发帖时间正好是今天上午八点零八分,内容是'新游戏开始,玩家已入场'。发帖人的ID就是H。周老师,这个游戏从今天早上八点零八分就开始了。我们收到短信的同时,H在论坛上同步发了预告。" 周明远停下脚步,站在一家已经关门的水果店门口。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大概是店里养的鱼缸灯还开着。他看着那条微信,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好一会儿没有动。八点零八分。这个时间点像一根刺扎进脑子里——他今天早上就是八点零八分收到短信的,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显示为08:08:08,毫秒级的时间戳。他抬头看了看街对面,便利店的电子钟正跳动着21:38。过去十三个半小时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派出所的蓝色灯箱在两条街外就看见了,那种蓝白的颜色在夜色里格外扎眼。他加快脚步,走到派出所大门口的时候,值班室里的年轻民警正趴在桌上刷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你好,我想报个案。"周明远说,声音比想象中沙哑。 民警姓王,看起来不到三十,脸圆圆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放下手机,在电脑前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键盘上,做出一副准备记录的样子。"您说,什么情况?" 周明远在值班室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不太稳,他坐下去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收到了一条短信,境外号码发的,内容……"他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那条短信,把屏幕朝向民警。"内容是让我写一个名字,说给我72小时。还说了一些关于我过去的事情。" 王民警凑过来看了看屏幕,眉头皱了一下。他伸手把手机接过去,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还给了周明远。"先生,这个短信没有涉及金钱交易吧?没有说让你转账或者提供银行卡号?" "没有。" "那有没有威胁你人身安全?比如说要伤害你或者你的家人?" 周明远想到监控截图上那七个模糊的人影,想到苏晓晴说暗网上有人求购他的个人信息,想到女儿纸条上写的那句话。"有。短信里有我的个人信息,还有一张监控照片。"他往下翻了翻,但那条附带图片的消息不知怎么的加载不出来,只显示"图片加载失败"。"照片里是我,还有另外几个人,在一个巷子里。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拍到我的。" 王民警把椅子往后滑了一点,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先生,这个情况我们记录了。但是根据目前的描述,这个短信没有涉及明确的财产侵害或者人身伤害威胁,我们会登记备案,但可能暂时达不到立案标准。我建议您开启手机安全防护,下载国家反诈中心APP,然后把那个号码拉黑。" 周明远盯着王民警的脸,值班室的日光灯管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发光,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反出一小块白色的光斑。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重了。"民警同志,我说了,他们知道我的个人信息,知道我在哪里上班,知道我女儿——" "先生,"王民警打断了他,语气温和但坚定,"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是您说的这些信息,现在网络上很多渠道都能获取到。有没有可能是您近期注册了某个网站或者APP,个人信息被泄露了?"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他看着王民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善意的疲惫,像是今晚已经接待过好几个像他这样带着"不构成案件"的事情来报案的人了。他闭上嘴,点了点头。 "好,那我回去开启那个防护。" 他站起来,塑料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值班室里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王民警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喂……嗯,对,城东所……什么?几个人?……好,好,我知道了。" 周明远站在门口,门把手上冰凉的不锈钢触感透过指腹传上来。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半拍,听见王民警在电话里说"七个人"、"都是今天报的"、"对,境外号码",然后电话挂断了。 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攥紧了。 他走回夜色里,派出所门口的蓝色灯箱在他背后亮着,投下一片蓝白色的光。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速比刚才慢了。风吹过来,把路边的塑料袋卷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落下。他走了大概两百米,掏出手机给苏晓晴发了条消息:"派出所那边说'不构成案件',没立案。"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了两步,又掏出来,拨了林薇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转入了语音信箱。他又拨了一遍,还是语音信箱。 他站在路边,把手机举到耳边,听着语音信箱里那个机械女声说"请在嘟声后留言"。风在话筒边上呼呼地响,他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林薇,我是周明远。你收到那条短信了是不是?你方便了给我回个电话。" 挂断之后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这条街上的店铺大部分都关门了,只有远处一家24小时药店还亮着白惨惨的灯,橱窗里摆着维生素和钙片的盒子。他看见药店门口蹲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楚脸,但身形让周明远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个人的骨架很高,肩膀很宽,背影有点眼熟。 那人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来。帽檐下露出的脸让周明远愣了一瞬——是赵凯。那个在监控截图里和他在同一个巷子里的人,那张模糊的脸现在就在二十米开外,活生生地蹲在药店门口。 赵凯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对视了两三秒,谁都没有动。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卷起地上的梧桐叶,叶子擦着柏油路面滑过去。赵凯先动了,他从地上站起来,腿大概是蹲麻了,站起来的动作有点僵。他朝周明远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路灯底下停下来。 "周老师?"赵凯的声音比周明远想象中年轻一些,带着一点烟嗓的沙哑。"你是二中的周老师?" "你认识我?" 赵凯把卫衣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眉骨高,眼窝深,看起来像是几天没好好睡觉。"我女朋友是林薇。她跟我说过你。"赵凯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你也收到了?那条短信?" 周明远没回答,只是看着赵凯。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赵凯的轮廓勾出一圈亮边,他看见赵凯右手紧紧攥着一部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周明远点了点头。 赵凯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垮下去一点。"我今天在'回声'上发了个帖子,问有没有人收到奇怪的短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含在嘴里,没点。"十分钟之后帖子就没了。然后我收到一条私信,就三个字——'别问了'。" "谁发的?" "号叫H。"赵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两指之间,那根烟在他手指间转了两圈。"周老师,林薇不接我电话。你今天见过她吗?" "我也打给她了,没接。"周明远看着赵凯,看见这个年轻人的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那种红不是熬夜熬的,更像是一种持续的紧张状态。"你收到的短信内容是什么?" 赵凯把烟塞回烟盒里,动作很快,像是突然失去了抽这根烟的欲望。"让我72小时写一个名字。说我有'未完成的恨'。周老师,你信吗?我这辈子恨的人多了去了,但让我写一个名字出来,我想了半天,居然写不出来。" 周明远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在办公室里写废的那三张便签纸,想起第四张被他翻面扣在桌上的那个名字。他到现在都没敢翻开来看。 "你写了没?"他问。 赵凯摇头。"我他妈不知道写谁。我本来想写刘志国,就是以前住我家楼下那个老头,前两年因为停车位的事跟我吵过一架。但写完之后我又划了。为了一个停车位就要'杀'人?不至于吧。"赵凯搓了搓脸,手掌在脸上蹭了两下,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后来我又写了一个,又划了。周老师,我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 周明远忽然想到一件事。"刘志国?原来在七中看监控那个刘师傅?" "对,就是他。怎么,你认识?" "王建国的老朋友。"周明远说,他看见赵凯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周明远看出来了——赵凯在听到王建国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你也认识王建国?" 赵凯把卫衣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像是觉得冷了。"不认识。但今天下午我去接林薇的时候,在校门口碰见一个人,说是王建国的孙子在幼儿园出事了,被什么人带走了。我当时还觉得这跟我没关系,但你刚才一说王建国——" "王建国也收到了短信。"周明远说。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沉默了一会儿。药店橱窗里那盏白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中间隔着一道柏油路面的裂缝,像一条河把他们分开。赵凯低头看着那道裂缝,忽然说:"周老师,你说我们几个人,都是被选中的?那个H,他选了八个人?" "苏晓晴查到的是八个。"周明远说,他把苏晓晴发现暗网帖子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赵凯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嘴角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苏晓晴……是那个做审核系统的?"赵凯问。 "对。她也收到了。" 赵凯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肩膀往中间缩了缩,像一只被风刮过的鸟。他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今天下午在论坛上翻到一些帖子。'回声'那个论坛,表面上看是本地生活类的,但有一个入口,需要输入一个很奇怪的验证码才能进去。我试了半天,把那个验证码破解了。里面全是些……"他顿住了,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全是些教你怎么让人消失的内容。什么'完美谋杀指南',什么'城市失踪人口数据统计'。我还以为是什么中二病发的,但那些帖子的时间跨度有三四年,有的帖子底下还有几百条回复。有个帖子标题就叫'八个人,一个游戏',发帖时间是今年二月。" 周明远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揉皱的纸条。"你点进去看了?" "看了。帖子内容删了,只剩标题。但底下有两条回复,一条是'游戏要开始了,等着吧',另一条是'H,你认真的吗?'" 风又刮起来了,把路灯的光吹得晃了一下。周明远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的。他想起苏晓晴在电话里说"H第一次出现是陈屿去世后第四天",想起今天凌晨三点女儿听见他在梦里喊陈屿的名字。所有这些线索像一根根线头,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他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赵凯,"他说,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你今晚别回家了。你跟我走,我家里还有个人——我女儿。我们得凑在一起,把这些东西理一理。" 赵凯犹豫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沿着临渊东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他们经过便利店的时候,那只流浪猫还蹲在门口,绿眼睛盯着他们看。经过水果店的时候,卷帘门里的鱼缸灯还亮着。经过派出所门口的时候,周明远瞥了一眼那蓝白色的灯箱,玻璃门上贴着"24小时值班"的红字。 他们走回小区,刷卡进门,等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垃圾袋,看见周明远点了点头。"周老师,这么晚还出去?" "有点事。"周明远侧身让她出来,然后和赵凯一起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赵凯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睑垂下去一半,像是累极了又强撑着。周明远看着电梯里的楼层显示屏,手指不自觉地摸着口袋里那张纸条的边缘,那张纸已经被他攥得发软了。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周明远掏出钥匙走到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又抖了一下,但他没停,转动钥匙,咔哒一声开了门。 屋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客厅灯没开,只有走廊尽头周小鹿的房门下面透着一线光。周明远换了拖鞋走进去,赵凯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了句"打扰了",也脱了鞋进来。 "小鹿?"周明远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门开了。周小鹿站在门框里,穿着那件印着卡通熊图案的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着周明远,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赵凯,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爸,这个人是谁?" "爸的一个朋友。"周明远走过去,伸手想摸她的头发,周小鹿往后缩了一步。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放了下来。"小鹿,你给爸爸留的那张纸条……" 周小鹿低下头,两只手绞着睡衣的下摆。"我凌晨起来喝水的时候听见的,你在喊'陈屿',喊了好几次。我以为你醒了,敲了你的门,但你还在睡。"她抬起眼睛看他,"爸,陈屿是谁?"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赵凯,赵凯站在客厅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声从厨房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像什么动物在喘气。窗外的风拍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周小鹿忽然问了一句:"爸,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你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你站在门口看手机看了好久。" 周明远蹲下来,让自己和女儿差不多高。他看着周小鹿的眼睛,那双眼睛像她妈妈,又圆又亮,但现在里面装着的东西让他害怕——那种过早的懂事,那种察觉到父亲不对劲的敏锐。"小鹿,爸爸没事。你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今天是周六。"周小鹿说。 周明远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六。他的时间感已经乱了,从早上八点零八分收到那条短信开始,一切都乱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一下,赵凯忽然从后面走上来,蹲在周明远旁边,对周小鹿露出一个笑——那笑容很僵硬,但尽力了。"小鹿同学,叔叔是开车的,你要不要跟叔叔讲讲你爸平时开车技术怎么样?" 周小鹿看了看赵凯,又看了看周明远,嘴角绷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我爸开车很稳,但他从来不超车,后面的车老按喇叭催他。" "那说明你爸是个好人。"赵凯说,"好人开车都慢。" 周小鹿终于笑了一下,很浅的一个笑,在嘴角一闪就没了。"那我回去睡了。爸,你今晚别熬夜,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她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带上,咔嗒一声锁住了。 周明远还蹲在原地,膝盖嘎嘎响。赵凯站起来,朝他伸出手。周明远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周老师,你女儿挺懂事。" "她妈走的时候她才十岁。"周明远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这些年没怎么管好她。" 赵凯没接话。两个人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是周明远早上走之前倒的,现在水面落了一层薄灰。周明远拿起那杯水看了看,又放下了。 "周老师,"赵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卧室里的周小鹿听见,"你说那个H,他到底想干什么?让我们写名字,然后呢?写完了会发生什么?" 周明远看着那杯水,水面上的灰被他的动作搅动了,在水面上打着转。"我不知道。但今天派出所那个民警接了个电话,说今天有七个人报了警,都是收到类似的短信。" "七个人?我们不是八个人吗?" "有一个没报警。"周明远说。他脑子里转着苏晓晴说的那八个名字——周明远、林薇、苏晓晴、赵凯、王建国、方芸、陈默,还有一个没查到名字只查到ID的。七个报警的,加上那个没报警的,正好八个。也就是说,除了那个ID还没查实的人之外,所有人都在今天之内去了派出所。 但派出所没有立案。 茶几上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周明远和赵凯同时低头去看,是苏晓晴在群里——她刚刚拉了一个群,群名叫"八人",群里只有四个人:周明远、赵凯、她自己,还有一个灰色头像的头像框——林薇还没有同意入群。 苏晓晴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刚把短信的元数据跑完了。时间戳08:08:08.888,毫秒级回文数。这不是任何通信运营商能随机生成的。是有人在发送之前就对每条短信的元数据做了精确编辑。能做到这个的,要么是运营商内部的人,要么就是——" 她停了一下,又发了一条:"——有比运营商更高权限的人。周老师,赵哥,你们俩现在在一起?" 周明远打了三个字:"在一起。" 苏晓晴秒回了个"好",然后发来一张截图。周明远点开放大,是一段解码出来的代码片段,看起来像是什么日志文件的一部分。苏晓晴在截图下面补充道:"我在审核系统的后台日志里搜我的名字,搜到了一条三个月前的记录:有人用我的工号和密码登录过系统,时间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那个人浏览了我的全部审核记录,停留了四十七分钟,然后退出了。系统没有记录异常,因为登录凭证是合法的。" 赵凯凑过来看屏幕,呼吸粗重。"你的账号被人盗了?" "不是盗。"苏晓晴的文字里透着一股瘆人的冷静,"是有人拿到了我的全套登录信息——工号、密码、二次验证码。二次验证码是发到我手机上的,那天凌晨我收到了一个验证码短信,但我当时以为是系统日常维护推送的,没在意。现在想来,有人在凌晨两点多登录我的账号,用的就是我手机上收到的那个验证码。也就是说,那个人不仅能截获我的短信,还能在我不察觉的情况下使用它。"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冰箱的压缩机停了,突然安静下来,反而让人心头发紧。赵凯往沙发靠背上倒下去,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叹息。周明远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蹭着,蹭得手机壳的硅胶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周老师,"赵凯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闷闷的,"你说我们要不要告诉林薇?" "我打了两个电话,她没接。" "她可能把手机锁起来了。"赵凯说,脑袋还仰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那个人,遇到事第一反应就是把东西锁起来,好像看不见就不存在。" 周明远想起苏晓晴跟他描述过的——林薇在学校心理辅导室里把手机锁进抽屉又拿出来,重复了三次。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有块石头压在上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临渊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格子窗里亮着暖黄色的光。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有故事,有秘密。他不知道那剩下的五个人此刻在做什么——王建国是不是还坐在老伴遗像前发呆,方芸是不是还在日记本上写字又划掉,陈默是不是还坐在车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单。 他也不知道H此刻在什么地方,看着这一切。 手机又震了。不是群消息,是一条私信。周明远低头看去,境外号码,还是那个,发来了一条新短信:"周老师,你今天去派出所了。你见到了赵凯。你们在聊什么?别担心,我只是问问。另外提醒你一下——你还没看那张便签纸。你写了谁?时间在走,你还有六十二个小时。去看看。" 周明远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好一会儿没有动。他身后沙发上赵凯的手机也响了,那种短促的震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赵凯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呼吸猛地一顿。 "怎么了?"周明远问。 赵凯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周明远的方向。手机荧蓝色的光映在赵凯脸上,照出他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屏幕上也是一条短信,同一个境外号码:"赵凯,你今晚和周老师聊得不错。你还没写名字是吗?没关系。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名单上的人,也许正在写你的名字。" 赵凯把手机啪地扣在茶几上,玻璃屏幕和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他两只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茶几面上那部倒扣的手机,胸膛起伏得很剧烈。 周明远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自己那部手机,屏幕光映着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藏在窗帘投下的阴影里。客厅挂钟的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把六十多个小时切成一小格一小格,每一格都像一颗沙粒从沙漏里落下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女儿紧闭的房门,门缝下的光还亮着。他再看看茶几上赵凯那部倒扣的手机,屏幕边缘漏出一线微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周明远走回茶几边,弯腰,把赵凯的手机翻了过来。屏幕上那条短信还在,最后一行字发着冷白的光:"你名单上的人,也许正在写你的名字。" 他的拇指在赵凯手机的home键上停了一瞬,然后缩回来。他直起身,走回自己那间卧室,关上门。房间没有开灯,窗帘也拉着,只有外面路灯透进来的一线昏光,把房间里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那张便签纸——今天下午在办公室写的,写了名字之后翻面扣在桌上,然后塞进了抽屉深处。纸的边角翘起来,像一片枯叶的轮廓。 周明远伸手去拿那张纸,指尖触到纸张的边缘,薄薄的,有点粗糙。他把它翻过来,借着路灯透进来的那线光看过去。 纸上只写了两个字,但第一个字被用力划掉了,墨水洇开成一小团黑色的云。下面那个字他没划,端端正正地写着,一笔一划,像他备课时候写板书那样认真。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吹着窗帘边缘,把那一线光摇来摇去,那个字在光线的晃动里忽明忽暗,像是活的。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跟客厅里那只挂钟的秒针同步。他把纸重新翻面扣在桌上,手还在微微抖着。 手机又亮了。他以为是H又发了什么,低头一看,是群消息。苏晓晴在群里发了一句:"林薇刚刚入群了。"然后林薇的灰色头像变亮了,发了一条消息:"我收到了。你们在哪里?我现在过来。" 周明远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他回复道:"我家。临渊东路十二号。你过来吧。"然后他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路上小心。那个H,可能在看。"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桌上那张翻面的便签纸。路灯的光还在晃,纸上那道被划掉的黑痕和他的字迹叠在一起,像是某种他自己也读不懂的暗号。他伸手把抽屉推回去,咔哒一声关上了。 卧室门外传来赵凯走动的声音,然后是客厅里手机按键的滴滴声。周明远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抽屉的拉环上,冰凉的金属嵌进他的指腹。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张便签纸上的字,那个他没划掉的名字。 ——刘志国。 他写的第一个名字是刘志国。划掉了,因为不恨。第二个名字被他用力涂黑了,连他自己都认不出写的是什么。第三个名字他没划。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天花板。窗外有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的尽头。他听见女儿房间的门缝下透出来的光消失了——周小鹿关灯睡觉了。然后他听见客厅里赵凯轻轻的鼾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只不安稳的动物在浅睡。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又亮了一下。周明远拿起来看,这一次不是H,是林薇:"我出发了。二十分钟到。周老师,你写了吗?" 周明远打了两个字:"写了。"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他不知道林薇到了之后会说什么,不知道赵凯醒来之后会做什么,不知道苏晓晴在另一栋楼里还在盯着什么数据。他只知道那张便签纸上的名字,他只知道自己今晚在梦里会不会又喊出陈屿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