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周明远坐在客厅里,手机在茶几上放着,屏幕朝上,安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玻璃。周小鹿已经回房间看书了,门虚掩着,偶尔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从里面传出来。窗外的光从正午的明亮慢慢转为午后那种偏斜的、带着暖意的色调,银杏树的影子在地板上缓缓挪动,从一个方向移向另一个方向。 他等了一个多小时,手机才重新亮起来。陈默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他接起来的时候听到电话那头有风声,大概是陈默站在外面打的。 "周老师,"陈默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刘师傅让我转告你。那盘硬盘里的录像,他今天下午看完了。画面不太清楚,但能看到那天早上七点多,文科楼后面的空地上有人站着。那个人站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有三个人从楼里出来,朝他走过去。那三个人跟他说话,能看出来是推搡的动作,但录像没有声音。持续了大概一两分钟,那三个人走了。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又站了很久。" 周明远握着电话的手没有动。他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在听筒边轻轻响着,然后他问:"刘师傅现在在哪?" "还在七中。他看完录像之后在监控室里坐了很久,没出来。我陪他到这会儿,他让我先给你打个电话,他说他晚点再联系你。" "那三个人,能看清脸吗?" "录像距离远,像素不够。刘师傅说只能认出校服的款式,脸是糊的。他正在想办法把画面做增强处理,但他不确定能不能做出来。" 周明远把电话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下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接近琥珀的色调,风一吹就轻轻晃动。他听到电话那头陈默的呼吸声,过了几秒他把手机重新举起来。 "你跟刘师傅说,不着急。"他说。"让他看完之后,如果想找人说话,随时打电话。" 陈默那边停了一下。"好。周老师,你那边……那个文件夹,你看了?" "看了。" "你感觉怎么样?" 周明远把目光从窗口收回来,低头看着茶几上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在午后光线下沟壑分明,边缘映着一层薄薄的暖光。他想了想,说:"感觉像有人在很久以前留了一封信给我,我刚刚才收到。" 陈默没有再追问。电话挂断之后,周明远把手机放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银杏树在风里的沙沙声,和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低响。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虚掩的门。周小鹿坐在书桌前看书,那本旧版的植物图鉴摊开在桌面上,她正低头看着某一页。她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爸,陈默叔叔说什么了?" "刘师傅看了那段录像。看到了那天早上有人在学校后面推过陈屿。" 周小鹿把书合上,转过身来坐在椅子上,面对着他。"然后呢?" "然后刘师傅在监控室里坐着,还没出来。" 周小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他。"你觉得他会怎么处理那段录像?" 周明远靠在门框上,把一只手插进口袋。他想了想,然后说:"他会先让自己看完它。然后决定要不要再看第二遍。" 周小鹿没有继续追问。她把那本书重新翻开,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停在了窗外某个位置——那棵银杏树的树冠上,阳光正穿透叶片之间细密的缝隙,在树叶表面形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周明远转身走回客厅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短促的门铃。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站着一个人,逆着光,但轮廓他认得。是刘志国。 他拉开门的时候,门外的风灌进来,带着下午特有的那种干燥而微凉的气息。刘志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里什么都没拿。他的脸有点红,像是从外面走了很远的路过来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 "周老师,"他说,"我能进来坐一会儿吗?" 周明远侧身让开门口。刘志国走进来,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他换上周明远递给他的一双备用拖鞋,走进客厅的时候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窗口那棵银杏树上。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要喝水吗?"周明远问。 "不用。"刘志国在沙发上坐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关节比前几天看起来更红了一些,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机油没洗干净。"我看了那个录像。" 周明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接话。 "那三个人,"刘志国继续说,声音很平,"我认出来一个。以前在七中教务处待过的,姓魏。他四年前就调走了,去了省城一所学校。另外两个脸太模糊了,看不出来。" "你打算怎么办?" 刘志国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他。窗外的天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比平时更深。"我打算把这段录像留给陈屿的妈妈。她已经把她的东西寄给你了,那我把我的东西也给她。" 周明远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红血丝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但眼底那种疲惫还在,只是不再那么锋利了。"你今天直接去找她?" "明天。"刘志国说。"今天我来你这儿坐坐。下午看那个录像看了一整个下午,中间没喝水也没吃东西,坐下来才觉得腿是软的。" 周明远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回来递给他。刘志国接过去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水杯边缘晃动出一小圈波纹,他两只手捧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他捧着那杯水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又往西斜了一些。银杏树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更长了,几乎伸到了茶几脚边。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很轻的一声。 "周老师,"他说,"你说孙阿姨看到这段录像,会怎么想?" 周明远靠着椅背,看着他。"她大概会先把它看完。然后决定要不要看第二遍。" 刘志国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左手手背上一块已经褪了色的旧疤。"我今天看那个录像的时候,想起一件事。那个姓魏的,他在七中那几年经常在课间到处走动,学生们都叫他魏老师,但他在背后被叫过别的名字。我以为那只是学生们之间闹着玩的。我从来没过问过。" "你那时候在监控室,每天能看到那些画面。" "对。"刘志国的声音更低了。"我每天坐在那里看屏幕上的画面,有时候看到一些东西就移开目光,不去看第二眼。我以为移开目光就是没看见。" 他说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开口。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了窗帘边缘一下。周小鹿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偶尔翻书页的声音。 刘志国坐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门口换回自己的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很慢,手指比平时笨拙一些。他直起身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周老师,"他回头说,"我明天去找孙阿姨。回来之后告诉你。" 周明远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刘志国的背影被昏黄的光照着,一步一步走向电梯口。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进去,门合上之前他朝这边微微抬了一下手。然后电梯门关上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明远把门关上,站在玄关那里没有动。鞋柜上放着那把旧挂锁,金属表面在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他伸手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锁身的凉意和重量和昨天一模一样。他握着那把锁走进客厅,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盆早就搬走了的绿萝曾经放过的位置并排在一起。 周小鹿从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书,书脊合拢着。她看到窗台上那把锁,又看了看站在窗前的父亲,走到他旁边站着。 "爸,刘爷爷走了?" "走了。" "他明天要去找陈屿妈妈?" "嗯。" 她抱着那本书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窗台上那把锁旁边。"那我这本书也放在这里,明天再拿回去。" 周明远低头看了看那把锁和那本书,并排放在窗台上,一个金属的冷灰色,一个旧纸页的暖黄色。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从金色慢慢过渡到橘色,再逐渐变成一种薄薄的灰蓝。银杏树的叶子边缘被夕阳勾出一圈明亮的轮廓线。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把锁,金属表面已经被窗台透过来的余温焐得不再冰凉了。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划过书脊的边缘,纸张粗糙的纹理在他的指腹上留下细微的触感。 他站在原地,和女儿一起看着窗外越来越低的光线,看着那棵银杏树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枝叶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和天空融在一起,变成一整片暗色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