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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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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醒来的时候,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是一种很淡的青灰色。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六点十一分。窗外的银杏树在晨光里静立着,叶子边缘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还没有完全亮透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银白色。 他躺了几分钟,然后坐起来,把脚伸进拖鞋里,走到窗边。他看了一眼楼下那棵银杏树,树根旁边那堆落叶被昨天的风又吹散了一些,有几片落到了路面上,躺在路灯刚灭不久的余温里。远处有早起的人牵着狗在小区道路上慢跑,脚步声在清晨的安静中被放大了几分。 他洗漱完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的时候蒸汽从壶嘴冒出来,他把水倒进杯子里泡了一杯茶,端着走到客厅窗边。茶水的热气在他眼前升腾着,模糊了窗玻璃上一小块区域。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赵凯发来的一条微信,附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面白色的墙壁,墙上用图钉钉着一张照片——那张陈屿在教学楼后面被人推了一下的照片,灰扑扑的墙角和沾了灰的校服。照片旁边用黑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有点歪:"这个孩子需要有人看见。" 周明远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赵凯的拍摄角度是从侧面抓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陈屿的侧脸轮廓还是能认出来。他低着头,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的指关节上有一道擦伤的痕迹。 他放下手机喝了一口茶,茶水有点烫,他慢慢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温热顺着喉咙一路往下。他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然后把手机屏幕关掉,拿着茶杯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周小鹿的房间门开了。她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下。"爸,你今天上午有课吗?" "没有,下午有一节。" "那上午你陪我去趟书店吧。老师说有一本推荐阅读的书,我想买。"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阳光已经开始从青灰色变成浅金色了。"行。吃完早饭去。" 周小鹿走进洗手间,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她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被水沾湿了,有几缕贴在额头上。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来一盒牛奶和一袋切片面包。 "面包在烤一下。"周明远说。 她把面包片放进烤面包机里,按下开关。烤面包机的加热丝亮起暗红色的光,面包片在机器里慢慢变成焦黄色,散发出烘焙的香气。她在等待的时候靠在灶台边上,看着窗外。 "爸,你说陈屿的妈妈现在在做什么?"她问,没转头。 周明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女儿的侧脸,晨光照在她脸侧的轮廓上,把细小的绒毛照成了金色。"不知道。大概在吃早饭吧。也可能在散步。" "你觉得她还会想起陈屿吗?" "每天都会。" 周小鹿把烤好的面包拿出来放在盘子里,抹了一点果酱。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那她会觉得好一点吗?还是会一直都这么难受?" 周明远想了想。晨光在客厅里慢慢移动着,从窗台边缘移到了地板中央。他看着女儿,想说点什么让她能听懂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每一个词都不够贴切。"会好一点。"他说。"但不会完全消失。那个东西会变成一种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没有了,是换了一种方式在那儿。" 周小鹿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喝了一口牛奶,然后说:"那陈屿的妈妈现在的感觉,是不是就是换了种方式的那种?" 周明远看着她。"应该是的。" 两个人吃完早饭之后出了门。临渊路的早晨比傍晚要安静很多,路面上的落叶被昨夜的风重新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的。街边的店大部分还没开,只有一家卖包子的铺子门口冒着白汽,笼屉摞得高高的,蒸汽从缝隙里往外冒。 周小鹿走在前面几步,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松松地挂着。她走到包子铺门口停下来看了看,要了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用纸袋装着拿在手里。她走回来的时候递了一个给周明远。 "菜的。"她说。 周明远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的热气糊在他的眼镜上,他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吃,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遇到红灯,并排站在斑马线前面等着。马路对面有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男人在跑步,耳机线从领口拖出来一截,在风里晃着。 书店在临渊路尽头那排老式商铺的二楼,入口窄窄的,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周小鹿沿着楼梯走上去的时候,手扶着墙面上贴着的那些褪色的海报,有一张写着"读一本好书,交一个朋友",字体的红色已经褪成了暗粉。 书店里面的光线是偏暗的暖黄色,从高处的窄窗透进来的自然光和顶灯的光混在一起。空气里是旧纸张、油墨和木头书架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老书店才有的、让人安心又沉静的气息。 周小鹿在初中生推荐书目那一架前面蹲下来,手指沿着书脊一排一排地滑过去。周明远站在她旁边,随手从旁边架子上抽了一本书翻了两页,是一本关于植物图鉴的旧书,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上面有前一个读者用铅笔做的轻微标注。 "爸,"周小鹿的声音从书架下方传过来,"这个版本的有两本,一本是新印刷的,一本是旧版的。旧版的纸摸着舒服,新版的字大一点。你觉得买哪个?" 周明远把那本植物图鉴放回去,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两本书放在地上并排摊开,一本封面崭新,塑料覆膜反着光,另一本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书名漆字有些剥落。他伸手摸了摸旧版的那本书页,纸张的触感确实更厚更柔和,页边泛着自然的米黄色。 "你更喜欢哪个?"他问。 周小鹿把两本书都拿起来翻了翻,最后她合上旧版的那一本,放在了怀里。"这个。纸摸着舒服。" 他去柜台结账的时候,店主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后面看一本厚厚的旧书。他把书接过去扫了码,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周明远身后的周小鹿。"这本是旧版的,里面有一页前一个人写的笔记,你看要不要——" "要。"周小鹿说。"我想看。" 店主点了点头,把书装进纸袋里递过来。周明远付了钱,两个人走出书店。下楼的时候木楼梯在脚步下吱呀地响,阳光从楼梯间那扇小窗照进来,把墙上的尘埃照成一条细细的光柱。 走出书店之后他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临渊路的人比早晨多了,有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推着小推车在路边卖红薯的老人,有拎着菜篮子慢慢走的妇人。这条街在上午将近十点的时候呈现出一种不急不慢的、属于周末的节奏。 周小鹿把书从纸袋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用水笔写的铅笔字,笔迹有点歪斜,但还清楚:"这本书是我妈给我买的,我看完的时候觉得自己长大了。"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是七年前。 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书合上了,重新放回纸袋里。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几片薄薄的云正从楼顶上方慢慢移过去,露出后面更蓝更高远的天色。 "爸,"她说,"我们回家吧。" 他们沿着来的路往回走,经过包子铺的时候白汽已经不冒了,笼屉被摞在一边,老板在收拾案板上的面粉。经过路口的时候红灯又亮了,他们再次停下来等着。马路对面有人在遛一只白色的狗,狗在路灯杆旁边闻了闻又走开了。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阳光已经照到了沙发靠背上。周小鹿把书放在自己的书桌上,去洗手间洗了手。周明远站在客厅里,从窗口看下去,楼下银杏树旁边的落叶被早上的风吹了一部分到路面上,有几片卡在路沿的缝隙里。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有一条新消息,是陈默发来的,很短:"刘师傅今天去七中了。他说他找到了三年前换下来的那批硬盘。不一定能读出来,但他拿去修了。"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的风比早上大了一些,银杏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在风里打着旋,慢慢飘到地面上去。 周小鹿从房间里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袖口长了一截,她卷了两圈。她走到客厅中间,看了看周明远,又看了看窗外的树。 "爸,你那个学生的事,算结束了吗?"她问。 周明远站在窗前,看着那棵银杏树在风里晃动。叶子在阳光底下翻动着,金绿色和浅黄色交替着闪现,像某种他自己的语言尚且无法描述的图案。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朝上摊开了一会儿,像在称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的重量,然后慢慢把手握起来,又放开了。 "算一种结束。"他说。"也是另一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