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补课,周明远走进教室的时候,离上课还有五分钟。教室里坐了七八个学生,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在低头刷手机,后排靠窗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在默背什么资料,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顺手把窗推开了一条缝。午后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点桂花的气味和深秋将至的凉意。 他站在讲台上,手指按在教案封面上。那张纸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边角卷起来,中间的折痕泛白。他翻开教案,看到自己在页边用铅笔写的那句旧话——"今天上课讲到《祝福》,祥林嫂问人死后有没有魂灵。学生都笑了。我没有笑。"他看了那句话几秒钟,然后翻到了今天要讲的那一页。 他讲的是鲁迅的《故乡》,讲到闰土喊了一声"老爷"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学生的脸。后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没在背书了,在看着他。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歪着头,笔在指间转着。他想了想,放下教案,靠着讲台边缘站定,换了一种说法。 "有谁觉得自己在别人眼里和在自己心里是两个人?" 教室安静了一下。那个转笔的男生把笔停住了,看了看同桌,又看了看他。后排扎马尾的女生慢慢把手举了起来,不算高,但很稳。 "我。"她说。"我在家和我妈面前不太一样。在学校也不太一样。" 周明远看着她,点了点头。"那你觉得哪种是你?" 女生想了想,放下了手。"大概都是吧。"她说,"但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哪个更真一点。" 他没接话,只是又点了一下头。他在讲台边缘站了一会儿,看着底下那些年轻的脸,有的在认真听,有的在走神看窗外,有的在纸上画着什么。他没有继续说那个问题,转身走回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写下了今天的课题。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白灰落下来一点,落在他袖口上,他轻轻吹了一下,粉笔灰在光里散成一小片银色的薄雾。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教案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后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走过讲台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像想说什么又没开口。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女生点了点头,背着书包出去了。 他留在教室里把黑板上的字擦干净。湿抹布在黑板上拖过去,那些粉笔字变暗、变模糊、最后化成一摊深色的水迹,在日光灯下慢慢蒸发。他拧干抹布挂在水槽边上,把教案夹在胳膊底下,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有些在追跑打闹,有些并排走着低头看手机,有些抱着作业本快步经过。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碰上班主任张老师,张老师抱着一摞周记本,朝他点了点头。 "周老师,明天校办有个会,关于下学期课程安排的,你收到通知了吧?" "收到了。" "行,那明天见。" 他下了楼,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傍晚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楼前广场的地砖染成一层暖橘色。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看着广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往校门口走,书包带子在背后晃着。远处操场上有跑步的人在跑圈,塑胶跑道上落了几片被风送来的梧桐叶,在红色的地面上显得格外显眼。 他往校门口走的时候,经过路边那排宣传栏。玻璃橱窗里贴着一张新的心理辅导宣传海报,上面印着"倾听,也是一种力量"几个字,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咨询室的位置和开放时间。他看到海报右下角的署名是林薇。 他站在宣传栏前面看了一会儿。海报的底色是浅蓝的,上面画了一扇半开的窗,窗台上放着一盆植物。他看了一眼那盆植物的形状,没有看清楚具体是什么品种,只是那个轮廓让他想起了活动中心储存室里那盆绿萝。他伸手碰了一下玻璃表面,指腹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新微信消息,来自一个他没有保存过号码的账号。他点开之后看到第一行字:"周老师,我是方芸。" 他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渐暗的天光看了看。方芸那条消息不长,她写的是:"我把那件事告诉我妈了。她没怪我。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聊了一个多小时,聊完之后我觉得轻了一些。谢谢你们。"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收起来,没有马上回复。他往前走了几步,梧桐树的阴影在他身上移过去又移开。傍晚的风已经有点凉了,他拉了拉外套的拉链,走到公交站台前站定。站台上有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聊天,一个说"明天数学小测你复习了吗",另一个说"没,今晚再说"。 公交车来的时候天边的云层已经开始泛出深橘和紫灰交错的颜色。他上了车,在后排坐下,靠着车窗。车子开动的时候,窗外的街景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和白天完全不同的质地,路灯刚刚亮起来,光还是偏暖的,把行道树的叶子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林薇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你的名字,我写进案例教案里了。隐去了具体信息,但那个场景保留着。下周督导会上用。"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暮色渐浓的城市。公交车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到路边一家面包店还亮着暖黄的灯,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面包,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学生站在门口挑选。他想起女儿昨天买的那只菠萝包的味道,想起她咬下去的时候面包皮碎屑落在校服上的样子。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后门。车门打开,晚风迎面而来,带着晚饭时分的家常气息——炒菜的油烟、干洗店飘出来的化学气味、路边花坛里泥土的潮气,混在一起成了那种只有傍晚才有的、属于临渊市这条街道的气味。 他走回小区的时候,门卫室里的老张在吃晚饭,一碗面条放在桌上冒着热气。他刷卡进门,经过银杏树的时候停了一步。树根旁边那堆落叶还在,被晚风吹散了一些,但大部分还堆在那里,在路灯的光里显出柔和的轮廓。 他上楼,开门。玄关的灯开着,周小鹿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腿盘着,书放在膝盖上,听到门响抬了一下头。 "回来了?" "回来了。"他换了拖鞋走进去,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晚上想吃什么?" 周小鹿想了想。"面吧。上次你煮的那种番茄鸡蛋面。" 他点了点头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哗哗地响了一阵。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番茄和一个鸡蛋,把番茄放在案板上切成块,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而笃定。他打蛋的时候蛋壳碎了一小块掉进碗里,他用筷子尖把它挑了出来。 锅里的水烧开之后他把面条下进去,白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他透过那层薄薄的水汽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路灯、银杏树、远处楼群亮着的窗户。那些光点模模糊糊的,被水汽晕开成一团一团的光晕。 他煮好面端出来的时候,周小鹿已经收拾好了茶几,摆好了两双筷子。她把电视调到个什么自然纪录片,画面上是缓缓流动的云层和山脉的轮廓。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茶几两边,各自低头吃面。番茄汤的热气在灯下升起,面条在筷子之间被夹起来又放下去。 "爸,"周小鹿喝了一口汤之后放下碗,"你今天下午补课讲了什么?" "讲了鲁迅的《故乡》。" "那里面也有一个人想说话没人听吗?" 周明远夹面条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女儿,她低头在喝汤,碗沿挡着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他想了想。"有。闰土见到鲁迅的时候喊了一声'老爷',那一嗓子喊出来,他们之间就隔着什么了。" "隔着什么?" "隔着时间。"他说。"鲁迅想跟他说'我们还是朋友',但闰土已经不敢了。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 周小鹿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她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他。"那你呢?你今天有没有遇到想说话但不知道怎么说的人?" 周明远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他看着女儿,窗外路灯的微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落在她膝盖上那本书的书脊上。"今天没有。今天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好。" "什么话?" "她说'聊完之后我觉得轻了一些'。" 周小鹿点了点头。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把碗收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然后是碗筷被轻轻放进沥水架的声音。她走回来的时候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下,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他。 "爸,那个陈屿的妈妈,她以后还会来找你吗?" 周明远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电视机屏幕上缓慢移动的云层。纪录片里正在播一段山间公路的航拍画面,汽车在蜿蜒的路上开着,车灯在黄昏的山间划出一道曲折的光线。 "不会了。"他说。"但如果有别人来找我,我会听。" 周小鹿走回沙发边坐下来,靠着沙发靠背。两个人在纪录片里缓慢流动的山水画面之间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着银杏树的叶子发出一阵阵细碎的沙沙声。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客厅地板上画出模糊的明暗交界,那些光斑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一层不断在自我更替的、安静的图案。 周明远坐在沙发上,口袋里的手机安静着。新锁的钥匙硌着他的大腿外侧,那把旧挂锁也在同一个口袋里,两把锁的金属碰撞在一起,在他走动的时候会发出极轻的叮当声。他摸了一下那两把锁,冰冷的金属表面贴着他的指腹。 电视屏幕上,山间的汽车拐过了最后一个弯道,驶入了一片被晚霞映成橙红色的小镇。画面在那片暮色里缓缓淡出,进入了下一段自然风光的镜头。 窗外的银杏树在路灯下安静地站着,树根旁边那堆落叶被风吹散了一些,又聚拢了一些。临渊市的秋天还在继续着,天一天比一天凉,落叶一天比一天厚,太阳落山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季节在往前走,像那条山间公路上的汽车一样,沿着自己的轨迹缓缓地、不间断地驶过每一个弯道和每一段直路。 周明远靠在沙发靠背上,听着窗外风穿过银杏叶子的声音。那声音绵长而细碎,像是一条拉得很长的线,连着什么他看不见却感受得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