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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奶茶店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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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周明远醒了。他睁开眼看见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带一点早晨特有的那种薄薄的凉意。他翻了个身,听到隔壁房间里周小鹿的闹钟响了两声然后被按掉了,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 他坐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他把脚伸进拖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显出了一种冷调的黄,边缘还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光线里亮晶晶的。楼下的路上没有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单元门口舔着前爪。 他换了衣服走出卧室的时候,周小鹿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她穿着一件带帽子的卫衣,帽沿上有一小截线头露在外面,她正拿着面包往嘴里送。桌上放着一杯牛奶和一个盘子,盘子里还有一个面包,是她给他留的。 "爸,你吃完我们去扫叶子。"周小鹿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刚起床的沙哑。 周明远在餐桌边坐下来,拿起那个面包咬了一口。面包是昨天晚饭后去楼下便利店买的,那种袋装的软面包,味道一般但能填肚子。他嚼着面包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晨光已经从青灰变成了浅金色,照在银杏树的叶子上,露水开始慢慢蒸发了。 吃完早饭之后两个人下了楼。周小鹿从楼道角落的杂物间里拿了一把竹扫帚,周明远拿了一把铁簸箕。他们走到那棵银杏树下面的时候,地面上的落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黄的、半黄的、还带着一点绿的,叠在一起铺成了一张不规则的毯子。 周小鹿把那把竹扫帚往地上一放就开始扫。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小孩特有的认真,每一扫都用力往下压,把叶子推成一堆。但她的扫法不太对,叶子被她扫得四散飞起来,有些飘到了路面上,有些粘在了她自己的裤腿上。 周明远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扫帚。"我来扫,你拿簸箕接。" 他弯下腰,把扫帚贴着地面平推过去。竹枝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一种沙沙的声响,和秋天早晨干燥的空气很配。他把叶子堆成一堆的时候,周小鹿端着铁簸箕蹲在旁边,把叶子一捧一捧地往里装。 "爸,"她一边装一边说,"你那个学生,陈屿,他长什么样?" 周明远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他直起身,看着满地散落的叶子,想了想。"瘦,偏高,头发有点长,老挡着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不笑的时候看着像在想事。" "像什么在想事?" "像是在想什么话该不该说出来。" 周小鹿把最后一捧叶子装进铁簸箕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看着那堆叶子在铁簸箕里高高地堆着,几片最上面的叶子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那你觉得他有什么话想说出来?" 周明远把扫帚靠在银杏树干上,看着他的女儿。晨光已经亮起来了,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那双眼睛在光里是浅褐色的,像在认真地等一个答案。 "他想说,他很难受。"周明远说。"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或者他试过开口,但没被听懂。" 周小鹿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她把铁簸箕端到银杏树根旁边,把那堆叶子倒在了树根周围的地方,形成一个圆锥形的小堆。她蹲下来把那堆叶子整理了一下,把凸出来的几片压平。 她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堆叶子。"那现在呢?他妈妈找到你了,你跟她说你听到了吗?" 周明远站在银杏树底下,晨风从树叶间穿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说了。" 周小鹿点了点头。她伸手在树根旁边捡起一片形状完整的银杏叶,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叶子在光线里呈现出半透明的质地,叶脉的纹路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那这片叶子我带回去夹书里。"她说。她把叶子小心地放进了卫衣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外面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周明远看着她做完这些,然后弯腰拿起靠在树干上的扫帚。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单元门走,铁簸箕被周小鹿拎在手里,里面还剩几片没倒干净的叶子,走一路掉一路。 上楼之后周小鹿进了自己房间,把那片银杏叶夹进了一本书里,大概是课本或者什么课外书。周明远站在客厅里,听到她房间里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响声。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灶台边上慢慢地喝着。 他想起昨天下午在办公室里那些被划了又写的名字,想起那张被翻面扣在桌上的便签纸,想起自己站在派出所值班室里塑料椅子旁边的时候,那个年轻民警说的那句话——"建议您开启手机安全防护。"那时候他觉得那句话荒谬得可笑。现在他站在自己家里的厨房里,窗外是秋天的阳光和银杏树,他忽然觉得那句话也许并不是在说手机。 他把水杯放下,走回客厅拿起手机。他打开通讯录,翻到王建国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按了下去。电话响了几声之后接通了,王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老人特有的那种平缓的调子:"周老师?" "王师傅,是我。"周明远说,"您今天上午有空吗?我想去一趟活动中心。那间储存室的门——我想给它换一把锁。以后也许有用得着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王建国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你来吧。我正好也要去那边。那盆绿萝我得搬回去,放在窗台上晒了一天太阳,叶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周明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他走到客厅窗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那棵银杏树。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叶面上的露水已经完全干了,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着,像无数片薄薄的金色鳞片。树根旁边那堆落叶被周小鹿整理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安静的光泽。 他听到周小鹿从房间里走出来,脚步踩在客厅地板上。"爸,你又要出门?" "去一趟活动中心,换个锁。很快就回来。" 周小鹿站在客厅中央,晨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脚边。"下午你那个补课,还去吗?" "去。" "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杯那家奶茶店的珍珠奶茶。要热的,半糖。" 周明远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还是乱的,卫衣帽子上那截线头还露在外面,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拉开门。 "行。热的,半糖。" 他走进走廊的时候,声控灯亮了。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键,电梯从一楼升上来的时候发出那种熟悉的钢丝绳摩擦的嗡鸣声。他等在门口,看着电梯门上方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手里拎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裹。周明远侧身让他先出来,然后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之后,镜面墙壁上映着他自己的脸,他看到那张脸上有一种和昨天不一样的神色——不是轻松,也不是释然,而是某种更慢的东西,像是终于不再和自己打架了。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经过门卫室的时候,老张正在往茶杯里续热水,看到他就点了点头:"周老师,今天又出门?" "去趟城西。" "今天天气好,适合出门。"老张把茶杯盖子拧上,又补了一句,"路上慢点。" 周明远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到银杏树的树冠上方了。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公交车,看着远处路口处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在等红灯,婴儿车里的小孩子手里攥着一片树叶正往嘴里送,被他妈妈轻轻拨开了。红灯变绿,推车的人穿过斑马线往街对面走去。街边的早餐摊还开着,白色的蒸汽从锅边冒出来,在空气里卷成一个柔和的螺旋形,又散开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之后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那些他在这个城市里看了很多年的店铺、路口、行道树以熟悉的速度和顺序滑过去。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温热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光感。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风景,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公交车路过一条岔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路边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身影,站在一棵法桐下面,低头看着手机。风把那个人的短发吹起来一点点,露出瘦削的侧脸轮廓。公交车开得很快,那个身影在他视野里只停留了大概两秒钟就消失了,被路口的楼房和行道树一层层地遮住了。 他把脸从车窗上移开,坐直了身体。车子继续往前开着,经过一个又一个站台,上上下下的乘客来来去去。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小声打电话说"我到了,在门口等你",听到前排一个老人对同行的人说"今天这天气,适合在公园坐一坐",听到司机在某一个站台按了一下喇叭催促一个慢吞吞上车的人。 公交车在活动中心门口那一站停靠的时候,周明远站起来走到后门。车门打开,秋天的空气迎面涌进来,还是那种干燥的、带着一点泥土和草叶气息的味道。他下了车,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那栋三层的灰色老楼。楼墙上的水泥剥落得比昨天看起来更明显了些,大概是因为今天的光线角度不同,把那些裂缝和斑驳照得更清楚。 门口的梧桐树还在,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铁门半掩着,和他昨天来的时候一样。他推门走进去的时候,铁门发出那声熟悉的吱呀长响。门厅里的光线还是暗淡的,水泥地面上昨天他们走进走出留下的脚印还在,有些被踩碎了,有些还完整地印着。 他听到楼梯上传来拐杖拄地的声响,一下一下,有节奏地从二楼往下移。过了一会儿,王建国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夹克,拐杖握在右手里,左手拎着那盆绿萝。花盆底部那个旧碟子被他用一根皮筋固定住了,一路上没有滴水出来。 "周老师。"王建国走下最后一级楼梯,在周明远面前站定。他把绿萝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喘了一小口气,然后说:"锁我带了。放在二楼走廊那张桌子上,你去换上就行。" 周明远点了点头。他经过王建国身边的时候看到那盆绿萝的叶子确实比昨天精神了很多,叶片展开着,颜色也深了一些。他上了楼梯,拐杖拄地的声音在他身后慢慢往门口方向移动着。 他上了二楼,走过那条日光灯管半明半暗的走廊,走到储存室门口。门锁还开着,那把旧的挂锁被他取下来放在了门框旁边的地上。走廊的桌上放着一把崭新的挂锁,包装盒还没拆,透明的塑料壳里黄铜色的锁体泛着崭新的反光。 他把旧挂锁收进口袋,拆开新锁的包装,把它扣上门框的锁扣上。锁舌弹进去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脆响,金属表面冰凉的触感透过他的指腹传上来。他直起身退后一步,看了看那扇门。门还是老样子,灰漆有些起皮,门框的木料边缘被年月磨得圆润了,但挂上那把新锁之后,整扇门看起来确实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新锁的钥匙拔下来,握在手里。钥匙齿痕是新的,边缘锋利,还没有被时间和反复使用磨平棱角。他握住钥匙的时候,钥匙的金属片在他的掌心里留下一道短暂的凉意。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走廊那扇窗户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里翻动,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走廊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想起四年前陈屿就是站在这扇窗户前面朝他招手,那时候的阳光和今天的差不多,也是一样的金色,一样的明亮。 他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地回响着,被木头地板和墙面吸收又放出来,变成一个温和的、有节奏的声响。他走下一级一级的楼梯,穿过门厅,推开铁门,走到外面的阳光里。王建国正站在梧桐树底下等着他,那盆绿萝放在树根旁边,被风轻轻吹动着的叶片映着斑驳的光影。 周明远走过去,和王建国并肩站在那棵老梧桐下面,两个人一起看着对面那条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路。远处的路口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慢慢经过,车筐里放着一束用旧报纸包着的花,花的颜色隔得太远看不清楚,但那些花的轮廓在阳光里模糊成了一小团温暖的色彩。 "周老师,"王建国开口了,声音慢慢的,"我们这些人,以后还会见面吗?" 周明远站在他旁边,把那把新钥匙放进口袋里。他看着远处那个骑自行车的人消失在路口的转角,看着阳光在梧桐叶子上流淌着,像是某种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着的东西。 "会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