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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五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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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鹿换了拖鞋之后站在玄关那儿没动,手里那袋面包还拎着,塑料袋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地响。她看着周明远从客厅那边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手上。 "爸,你今天几点走的?" "六点多。"周明远说。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那里有一小片头发翘起来,大概是下午趴在桌上睡午觉压的。他没伸手去压平,只是看着。 周小鹿把那袋面包放在鞋柜上,弯下腰把运动鞋摆正,鞋尖朝外并排靠着。她直起身的时候又问了一句:"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是你学生家长吗?" 周明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妈妈年轻时很像,亮但不太圆,带着一种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沉静。他想起昨晚门缝下那张纸条上写的字——"你喊了一个名字,陈屿。"他当时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在抖,现在站在午后安静的客厅里,他发现自己不抖了。 "不是学生家长。"他说。"是一个朋友的妈妈。她来找爸说一些事情。" 周小鹿的手在塑料袋的提手处轻轻捏了一下,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什么事情?" 周明远顿了一下。厨房水龙头的水管里传来一阵嘀嘀咕咕的响声,大概是隔壁住户在用水。他看着女儿,把一只手插进裤兜里,拇指抵着口袋底部那几张折好的便签纸的边缘。"爸以前教过的一个学生,他……出了一些事。他妈来找爸,想聊聊以前的一些事情。已经聊完了。" 周小鹿听了之后没有马上说话。她低下头看着鞋柜上那袋面包,伸手把袋子解开往里看了一眼,是两只菠萝包,烤得焦黄的面皮上十字纹路裂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内馅。她拿了一只出来,递向周明远。 "给你买的。"她说。"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店。我放学路过的时候闻着挺香的。" 周明远接过来。菠萝包还是温热的,隔着塑料袋传过来一点点热度。他看着掌心里这只面包,又看了看女儿。她把另一只拿出来咬了一口,面包皮碎屑落在她校服的胸口上,她低头拍了拍,那些碎屑落在地板上细碎的白点。 "爸,你那个学生,是陈屿吗?"周小鹿问。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嘴里还含着一点面包。 周明远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菠萝包温热的触感从他掌心传到指腹。他看着女儿咬着面包的侧脸,看她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看她咀嚼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口的方向。 "是。"他说。 周小鹿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小口。她嚼完了之后把面包拿在手里没有急着咬下一口,而是看着窗外。午后的光从客厅那扇没有拉帘子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 "那他妈妈为什么来找你?" 周明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有一些已经微微发黄了,在阳光底下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因为他妈妈觉得,他出事之前,有好多人在旁边看着他但什么都没做。她来找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找。今天她找完了。" 周小鹿安静了一会儿。她手里的面包皮被她用指甲剥下来一小块,搓成了一个小球,放在窗台上。风从窗缝里渗进来,那个面包皮小球在窗台上晃了一下,但没有滚落。 "那你跟她说了什么?" 周明远低头看着窗台上那个面包皮搓成的小球。"我说我那天也应该做点什么。但我没做。" 周小鹿把手里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后背抵着窗框,脸朝着客厅里面的方向。"那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几个都短,但周明远在它面前站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十二岁,穿着一件袖口有点短的校服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不高不低的马尾,额头上有几颗刚冒出来的青春期的小痘痘。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不满或责备,就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 "爸打算把那句话改掉。"周明远说。"以后如果再有学生来找我,我不会说'你去跑跑步'。我会说'你坐下来,说说看'。" 周小鹿看着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音响起来,是一个关于城市绿化的报道,画面上拍着临渊市沿河那条种满柳树的步道。 周明远站在窗边,手里那只菠萝包还温着。他低头咬了一口,面包的甜香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点黄油的焦香味。他慢慢嚼着,看着窗外楼下那棵银杏树,看着那条被阳光照得泛白的路。楼下的路面上有两只麻雀在跳着啄食,一只飞走了,另一只还留在原地,歪着头看了看天空。 他吃完那只面包,把包装袋叠好扔进了厨房垃圾桶里,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流过他手指的时候是冰凉的,那些被钥匙齿痕硌出来的浅印还在,但已经不疼了。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周小鹿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了一点,转头看了他一眼。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往他的方向挪了挪,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靠着沙发靠背。"爸,"她说,"你明天还去学校吗?" "去。明天周日,爸有一节补课,下午三点。" "那上午呢?" 周明远想了想。他本来想说明天上午把昨天没批完的卷子改一改,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上午爸在家。你想做什么?" 周小鹿把目光转回电视屏幕,但嘴角有一下很轻微的上扬。"那上午你陪我去把那棵银杏树的落叶扫一堆吧。楼下那个爷爷上次说想堆一个叶子堆,他说得堆够厚才能跳进去玩。" 周明远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道没藏住的笑意。"行。上午去堆叶子。" 电视里的新闻变成了天气预报,主持人穿着浅蓝色的西装站在一幅临渊市的地图前面,用手势比画着冷空气南下的路径。周明远看着屏幕上那些移动的箭头和温度数字,想起今天凌晨他在阳台栏杆前站着的时候,夜风裹着桂花香灌进肺里,那时候他觉得冷。现在的风和那时候一样凉,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隔着一层玻璃,那种凉意变成了可以观察的东西,不再往骨头里钻了。 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手机表面上,反射出一小块白色的光斑。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通知栏里干干净净。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三十七分。距离昨天那条短信发出过去了三十二个小时二十九分钟。 他锁上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那一声轻微的磕碰在电视的新闻声里几乎听不见,但他感觉到了——一种以前没有过的确定的触感,像是他把某个东西放下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天气预报,看着主持人背后的电子地图上那些缓慢移动的气压箭头。周小鹿在他旁边坐着,两条腿盘起来,一只手搭在沙发靠垫边缘,指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布料表面。 风从客厅那扇半开的窗户里渗进来,窗帘的边角被吹得轻轻摆动了一下。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在阳光里翻动着,有些已经开始变黄了,黄绿相间的颜色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下显出了一种不着急的柔和。阳台边缘落了几片叶子,叠在一起,风从下面钻过去的时候,它们轻轻抬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楼下传来一阵孩子们的笑声。周明远偏头从窗户看下去,是楼下那家的小孩和邻居家的孩子在追着一只球跑。球滚到了银杏树底下,一个穿蓝色外套的小男孩跑过去捡起来,朝同伴们喊了一声什么,然后用力把球踢了出去。 周明远看着那只球从银杏树底下飞出来,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落在路对面的草坪上。那几个孩子追着跑过去了,笑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周小鹿也听到了那些笑声。她转过头来看了周明远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头转回去了。但她那只搭在靠垫边缘的手伸过来一下,指尖碰了碰周明远搁在膝盖上的手背,然后就收回去了,继续一下一下地敲着布面。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碰过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女儿指腹微温的触感。他动了一下嘴角,然后把两只手合拢放在膝盖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越来越斜的阳光从金色慢慢变成浅橘色,再慢慢变成一种淡淡的暖灰色。 临渊市的秋天傍晚来得很快。窗外的光线从明转暗的过程中,那棵银杏树的叶子颜色一层一层地变深,从明黄变成了偏暗的黄铜色。楼下的路灯还没有亮起来,但路灯杆的顶端已经开始隐隐泛出一点白光了。 周明远坐在那里,和周小鹿一起,看着客厅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退往墙角。电视机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播一部什么家庭伦理剧,但他没有换台,周小鹿也没有。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活动中心那间积满灰尘的储存室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都照成缓慢浮动的微粒。他想起那本陈屿的日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想起上面褪了色的蓝色墨水字迹。他想起孙阿姨站在门厅里的黑色轮廓,想起她把那个U盘放在茶几上的动作,想起刘志国坐在仓库铁椅子上的背影。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轮转着,但不像昨晚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它们变成了某种被理清楚了的东西,每个画面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时间。他在这些画面之间慢慢走着,像走过一条两边长满梧桐的旧路,知道每一棵树在哪里。 客厅的灯还没有开,但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灯光穿过银杏叶子的缝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摇晃着,明灭不定。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开的那扇窗关上了。窗框和窗台之间有一个很小的缝隙,他关的时候多用了一点力,卡扣咔嗒一声咬合了。风被挡在外面,窗帘不再动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盏路灯照亮的一小片区域。那片光里有几片刚落的银杏叶,躺在柏油路面上,边缘被光照得发亮。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在路面上滑过去又消失,像一条无声的河流在夜里缓缓流动。 他听到身后传来周小鹿站起来的声音,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然后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水龙头被拧开,水流的声音,然后是杯子被放在台面上的轻响。 "爸,你要喝水吗?"周小鹿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 "好。"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周小鹿端着一杯水走到他旁边。杯壁是透明的玻璃,水面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圈淡淡的暖光。她把杯子递给他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周明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的温度是凉的,但不像自来水那种冰,是放了之后慢慢回温的那种温度。 他站在窗前,女儿站在旁边。玻璃上同时映着两个人的轮廓,一个偏高偏宽,一个偏矮偏瘦,两个轮廓在路灯的暗光里叠在一起又分着一点距离。杯子里水面轻轻晃动了一下又平静下来,映着远处一片模糊的灯火。 窗外的临渊市安静地亮着。远处的楼群窗户一格一格地亮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棋盘被一颗一颗地摆上了棋子。晚风在窗外的银杏树间穿行着,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燥而清澈的气息,从窗框的缝隙里渗进来一丝丝,又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