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渔是被一阵剧烈的晃动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左眼那道银色诅痕在她睁眼的瞬间亮了一下,像一枚被突然点着的银烛。视野里先是模糊的白光,然后慢慢聚拢成沉鳞渊顶层那一片灰白色的盐壳地面。几只海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打着旋落下来,在空旷的礁石间撞出细碎的回响。 身侧的石面还在微微震动。不剧烈,但持续不断,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在远处不停地拍打着海底。 小渔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背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得生疼,一整片皮肤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热辣辣地烧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衫破了大半,左肋下方那道最深的伤口外面结着一层暗红色的硬痂,但硬痂的边缘已经有了新的湿润,透出一圈深色的印记。她用手指按了按,硬痂底下传来一阵闷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搏动着。 "别按。" 敖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清晨初醒时才有的沙哑,但比昨天清醒了许多。小渔偏过头,看见敖霜靠在一块半人高的礁石上坐着,蓝白色的灵光已经重新凝聚成了一层淡薄的光晕,覆盖在她全身的鳞片上。她的右臂还是弯折着放在膝上,但冰晶已经退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皮肉,黑色诅痕的纹路淡化成了浅灰色的痕迹,像旧伤愈合后残留的疤痕。 "地震了?"小渔问。 敖霜摇了摇头。她抬起左手指了指远方的海面——小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在渔村方向的天际线尽头,海水在以一种奇怪的、不自然的节奏起伏,像一匹巨大的绸布被人从底下一下一下地往上顶。每一次隆起都比上一次更高一些,浪花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暗红色,在晨光里像凝固的血。 "沉鳞渊封印阵重启之后,海底的灵力通道需要重新适应新的流向。"敖霜说着,左手撑在膝上缓慢地站起来,身形还是有些不稳,但比昨天好多了,"这些余震是灵力在重新分布,至少还要持续三五天。" 小渔也站了起来。她的双腿从膝盖往下都在发麻,盘踞了一夜的寒气还没完全从骨缝里散掉。她活动了一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还露着嫩肉,碰什么都疼,但掌心里的龙约纹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了,灰银色的纹路从虎口蔓延到腕骨,安静得像一条冬眠的蛇。 "渔村的人怎么办?"小渔望着远处的海面。那些浪的起伏正在朝渔村的方向推进,虽然很慢,但每一轮推过来都比上一轮离岸更近一些。她看见渔村码头上的那些矮小的木屋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几个黑点正在码头边上跑来跑去,像蚂蚁一样小。 "这股震动不会伤及人命。"敖霜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灵力通道重新排列的过程中,海底的结构会有轻微的位移,但都是在深层。海面上的浪会大一些,不会成灾。" 小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左脸颧骨下方那道银色纹路的时候顿了顿。那道纹路在日光下不像在渊底那么刺眼了,银白色的光沉淀在皮肤底下,像一条被月光浸透的溪流,顺着她颧骨的弧度往下蜿蜒到下颌角,再没入衣领。 "你现在什么感觉?"敖霜转过头看着她。 "疼。"小渔说得很干脆,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是比昨天晚上好多了。" "我问的不是你的伤。"敖霜的蓝白色瞳仁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看见她经脉里灵力的流动,"你丹田里那股真元——它现在还在吗?" 小渔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沉入丹田。那一缕她自己养出来的真元还在,安安静静地盘踞在丹田底部,像一条蜷着身子睡觉的小鱼。她昨天引导它的时候它几乎散尽了,但经过一夜的休息,它又重新凝聚了起来,甚至比昨天粗了一些——大概是那些龙骨之力灌入经脉时,在她的丹田里留下了一点点新的余烬。 "还在。"她睁开眼,"比昨天粗了一点。" 敖霜的嘴角动了动。不算笑,但离笑只差那么一点点弧度。 "你以后每天都能感觉到它变大。"敖霜说,"龙约纹和龙骨共鸣之后,你的经脉被拓宽了。你体内自己养出来的真元,现在有了更大的河床可以流。它会自己涨。" "涨到多大?" 敖霜没有回答。她把目光从渔村方向收回来,望向更远处的海平线,那里海水正从暗蓝色渐变成浅金,太阳从云层边缘露出半个红彤彤的弧面。 "涨到你下一次下海收网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渔没再追问。她转身往渔村的方向走了几步,脚下的盐壳嘎嘣嘎嘣地碎着,她的左脚踩上去的时候歪了一下,膝盖窝里旧伤又抽了一阵,她咬着牙没出声。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敖霜。 敖霜还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你不走?" 敖霜摇了摇头。"我这副样子,走到渔村会把所有人的魂吓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碎的鳞片和尚未愈合的伤痕,蓝白色的灵光在她体表缓慢地流转,像一层裹着伤口的薄纱,"而且沉鳞渊边缘还需要有人守着,这几天余震可能会把顶层的几块大石震松掉下来,如果有人靠近就麻烦了。" 小渔站在晨光里看了她一会儿。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小渔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把左手抬起来晃了晃——那手背上还有一层被暗红光灼出的旧伤,水泡破了之后留下的新皮泛着淡淡的粉色。 "我回去给你拿点东西。"小渔说,"渔村里有止血的草药,还有干净布条。你在这儿等着。" 敖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推辞的话,但话到嘴边变了形:"……别让村里人知道。" "我晓得的。"小渔转过身,沿着盐壳覆盖的礁石岸线往渔村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因为身上到处都在疼,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脚尖踢开碎石的时候,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踩出来的脚印,深一个浅一个的,歪歪斜斜地拖了一长串。 她走了几十步,身后传来敖霜的声音,隔着一层清早的海风传过来,轻得像一缕挂在桅杆上的雾: "小渔。" 她停住脚,转过头。 敖霜还靠在那块礁石上。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鳞片上残余的暗光镀成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她望着小渔,蓝白色的瞳仁里映着整片正在变亮的天光。 "谢谢。" 敖霜说。两个字,但中间隔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个停顿里被她咽了回去。 小渔笑了一下。左脸上那道银色的纹路在笑的时候从颧骨弯到下颌,弯成一道月牙般的弧。 "没还完。"她说,"你说的。"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进渔村的时候,码头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几个老渔民蹲在泊船的石阶上,手里夹着烟杆,望着远海那些不正常的浪涌低声议论。小渔从他们身后经过时,其中一个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小渔?你这脸上——" "昨晚上海边摔了一跤,磕石头上划的。"小渔把左半边脸侧了侧,用头发遮住那道银白色的诅痕,脚下不停,"没事。" 老渔民没再多问,又低下头去看海。小渔穿过码头边晾着的渔网丛,绕过几排低矮的石屋,拐进了自己家的院子。灶台边还晾着昨夜没来得及收的干鱼,几根旧竹竿支着渔网在晨风里轻轻地晃。 她翻出干净的旧布条,又从灶台旁的陶罐里掏出半罐干草药——艾草和槐花的混合物,是渔村里常用的一种止血散。她把东西用一块粗布包起来扎紧,揣在怀里,重新出了门。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灶台旁边那面黄铜镜子里,她的左脸清晰可见——颧骨到下颌之间那道银白色的纹路在自然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条银线缝进了她的皮肤深处。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右手的指腹沿着纹路摸了一遍,指肚触到微微突起的、像浅浮雕一样的触感。 她不害怕它。也不觉得它丑。 只是觉得它像一道被刻上去的记号,告诉她有些东西已经不可逆转地变了。 她转身走出院门,快步朝沉鳞渊的方向赶去。 海面上的浪还在缓慢地翻涌着,暗红色的光泽在浪尖上一闪而逝。小渔望着那片海,忽然感觉到丹田深处那缕真元微微跳动了一下,像一条小鱼在水底翻了个身。 它认得那片海。它就是从那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