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是被鸡叫吵醒的。 那声音又长又尖,从镇头刘家的方向一路穿墙过院地扎进铁匠铺里,戳在他的耳膜上,像有人拿一根细针往他脑子里扎。他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白花花的——正午的日光从屋顶那道裂缝里灌下来,比月光明亮何止十倍,白得刺眼。他眯着眼偏过头去,后脖子"嘎巴"一声,僵了一整夜的筋终于松开了。 他在铁砧旁边坐了一整夜。 后背硌在砧座的棱角上,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现在翻过身来的时候那块肉又麻又疼,像被人拿擀面杖擀过。怀里的剑还贴着胸口,麻绳被夜里的潮气浸透了,凉凉地黏在他的衣襟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那片乌铁在日头底下安安静静的,什么光都不透,看起来就是一块比旁边的铁锈稍微黑一点的铁皮,平平无奇。 院子里有人在扫地。笤帚扫过泥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沙,沙,沙,节奏均匀,不紧不慢的。云逸扶着铁砧站起来,膝盖酸软地弯了两下才直起来,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正看见云大山弯着腰在扫昨天被他剑气斩断的那几根草茎。他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靛蓝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成深褐色的前臂。笤帚是竹篾扎的,已经用了好几年了,枝枝杈杈地散开来,扫过地面的时候带起一小团一小团的尘土。 云逸站在门口看了两息。他爹扫得很仔细,把那些断草一根一根地拢到墙根底下堆成一小堆,连草根上带的土都拿笤帚尖拨干净了。扫完之后他把笤帚靠在柴堆边上,转身往厨房走,路过云逸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眼皮抬了抬,从下往上瞟了他一眼。 "还杵着干什么?"云大山的声音闷闷的,鼻音里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沙哑,"镇上刘家铺子的盐快用完了,你去买三斤回来。钱在灶台上搁着,别拿错了。" 云逸"嗯"了一声。他回铁匠铺里把剑靠墙放好,又从角落里摸出来一只粗布袋,叠了叠揣在怀里,往厨房走。灶台上果然搁着几枚铜钱,用一块粗蓝布包着,布角压得平平整整。他把铜钱揣进裤兜里,经过院子的时候云大山已经蹲在灶台后面了,锅里冒出来的白汽把他的背影裹得影影绰绰的。 从家到镇口刘家铺子要走一炷香的路。云逸沿着石板路慢慢地走,日头晒在他的后脖颈上暖洋洋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每走一步他都在感受自己体内的变化——丹田里那团暖意还在转着,一圈一圈的,转速比昨晚慢了一些,但每转一圈都稳得很。他试着把意念往丹田里沉了一沉,那团暖意微微跳动了一下回应他,然后继续转它的圈,没有往上窜,也没有往外散。 他走了大约半条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流汗了。往常这个时辰被太阳晒着走一段路,他后背上总要沁出一层薄汗来,但今天他的皮肤是干的,温温的,既不凉也不烫,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壳把他的体温裹在了里面。藏剑诀真的在自行运转了。 他心里微微跳了一下,但脸上什么也没露。他继续慢慢地走,路过王婆豆腐铺的时候看见铺子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王婆正坐在门里头的矮凳上择韭菜,手边搁着一只陶盆,盆里的水映着天光,一晃一晃的。云逸从门口走过去的时候王婆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又咽回去了,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择她的韭菜。 云逸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刘家铺子在镇子正中间那条岔路口上,卖盐也卖酱油醋,门口挂着一面旧幡,上面"刘记杂货"四个字已经褪得只剩淡淡的墨印了。云逸推门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个瘦长脸的中年人,正在拨一只算盘,珠子碰得噼啪响。看见他进来,那人抬头眯了眯眼。 "买什么?" "三斤盐。" "三斤。"那人从柜台底下拖出来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揭开盖子,里面白花花的盐粒堆得冒尖。他拿一只竹筒往里一抄,往搁在台面上的旧秤盘里倒,竹筒倒了两筒半,秤杆翘起来又压下去,他拿手指头拨了拨秤砣,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三斤二两,就算三斤吧。" 云逸把铜钱递过去。那人接了钱扔进抽屉里,哗啦一声,又把盐倒进他带来的布袋里,袋口扎紧递给他的时候,手指在布袋上多按了半拍。 "昨晚上你听见什么动静没有?"那人问,声音压低了半度,眼睛往门外瞟了一下。 云逸接过布袋,摇了摇头。"没听见。睡得死。" "哦。"那人缩回手去,又拨了一下算盘珠,噼啪一声,"倒也是,大半夜的,谁不睡觉呢。行了,回吧。" 云逸把布袋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出了铺子。门外的日光白晃晃的,他眯了眯眼,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王婆豆腐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王婆已经不在外面择韭菜了,铺子门板又上了两块,只留了一扇窄窄的缝。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脚步没停,但踩地的力道比刚才沉了半分。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扫帚痕还在,被日光晒得干透了,一道一道的,像用梳子梳过的头发。他把盐布袋送进厨房,云大山不在灶台后面,锅里的水还在冒着细泡,咕嘟咕嘟的,灶膛里的火已经褪成了暗红色的炭,一口铁锅架在火上慢慢煨着,盖子缝里冒出一缕咸香味。 他正要把布袋挂上墙上的钩子,院门被人敲了。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匀称,"笃、笃、笃"。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一模一样长,像拿尺子量过似的。云逸的手停在半空中,布袋还攥在手里,他侧过头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缝里透进来一道月白色的影子。 他把布袋挂好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赵师兄。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月白色的长衫,但腰间的玉佩换了一枚,云纹换成了青色的螭纹。日光底下他的面容比月光下看起来年轻一些,眉眼清朗,嘴唇微微弯着,那点客气和从容挂在嘴角上,像是随时准备说"打扰了"三个字。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日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槛上,正好挡住了云逸脚前的半片泥地。 云逸把门完全拉开了。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巴咧开了一个幅度——不大不小,跟青云镇任何一个十几岁的乡下小子看见生人上门时的反应一模一样,有点傻,有点愣,还有一点点不知道怎么接话的局促。 "你是……"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粗了半度,带了一点刻意的憨。 赵师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约一息。那一息里云逸能感觉到有东西从他的目光里探出来,细细的,凉凉的,像是有人拿一根极细的丝线从他的眉心处轻轻碰了一下。丹田里的那团暖意猛地往里缩了一缩,像一只被惊到的小动物缩回了洞穴的最深处,连转都不转了,稳稳地伏在那里,一丝气息都不往外透。 赵师兄的目光收了回去,嘴角那点弧度没变,但云逸注意到他搭在腰侧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拂走了一只看不见的飞虫。 "我姓赵,是剑宗的外门执事。"赵师兄说,声音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温和,客气,每个字的尾音都平平地落下去,"前两日夜里镇口闹了一头妖兽,我恰好路过此地。照规矩,妖兽入镇伤人之后,我们要做一个简单的走访,问一问那晚的情形,好写一份除妖文书上报宗门。你是云家的孩子吧?" 云逸点了点头。他感觉到他的后背上有一道目光——来自铁匠铺的方向,穿过半开的门,穿过院子里的日头,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岁渊在看着。 "进来坐?"云逸侧开半个身子,把院门让出来。他的动作慢了半拍,是故意慢的,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让生人进门的样子。 赵师兄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的靴底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但云逸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进门的瞬间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一切——柴堆、水缸、墙根底下那堆被云大山拢起来的断草、铁匠铺半开着的门、门缝里露出来的那只铁砧的一角。每一个地方停留不到半息,然后他的目光就收了回来,落回云逸身上。 "那晚你在镇口吗?"赵师兄问。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云逸注意到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掌心微微朝外翻了翻,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在。"云逸说,"我那天晚上在镇口坐着发呆。" "发呆?" "嗯,睡不着,就坐在镇口那截石墙上。后来听见动静了,看见那双绿眼睛,我就跑了。" 赵师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目光很平,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水底下的东西一点都看不出来。"你看见那头狼了?" "看见了。可大了,跟小牛犊子似的。"云逸伸开两只手比了一下,比完了又缩回来搓了搓指头,"吓死我了,我拔腿就跑,跑到牌坊底下摔了一跤。回头再看的时候那头狼已经跑了。" 赵师兄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看着云逸,看了大概三息。云逸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角搓来搓去,嘴唇微微地抿着,目光一会儿落在赵师兄的靴子上,一会儿落在院子墙根那堆断草上,一副坐立不安又不敢催客人走的样子。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擂着,但丹田里那团暖意伏得好好的,一丝不乱。 赵师兄把目光移开了。他朝铁匠铺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到门口站定了。门缝里露出的那半只铁砧在日光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上面搁着一把铁锤和一根半成品的铁条,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几块废铁皮。他的目光从铁砧上移到墙角,又从墙角移到门框边——那里竖着一把剑。 锈剑就靠在门框的阴影里,剑身上的锈迹在日头底下毫无光泽,缺了三道口子的刃面上还沾着一点昨天早上被斩断的草汁,已经干成了淡绿色的斑点。它就那么靠在墙根底下,跟旁边那把劈柴的旧斧头和靠在柴堆上的铁锨挤在一起,不起眼到就算有人从它面前走过去十趟都不一定会多看一眼。 赵师兄的目光在锈剑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云逸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但那一瞬里赵师兄的眉毛微微动了动,眉头的位置往上提了不到一分,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层客气的笑容还在,但云逸看见了他眼底深处那一丝东西——亮晶晶的,像一条鱼在深水里翻了个身,把肚皮上的鳞片闪了一下就沉回去了。 "那头风狼是从苍梧山脉方向过来的。你以后晚上不要在镇口待太久了,山里头的畜生最近不太安分。"赵师兄说,语气平平的,朝云逸点了点头,"打扰了。" 他转身往院门走。月白色的背影在日光底下晃了一下,袍角擦过门槛,那人就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渐渐远了,和他的来时一样轻,一样稳,不紧不慢地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云逸站在院子里,日光晒在他的后背上,暖烘烘的。他搭在衣角上的两只手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他转过身往铁匠铺里走,脚步有些发飘,跨过门槛的时候差点被门框绊了一下。 岁渊坐在铁砧上,两只手搭着膝盖,看着云逸走进来。他的面孔比昨晚上又清晰了一些,连嘴角那道细微的纹路都能看见了。日光从门口照进来,铺了大半个铁匠铺的地面,但他的身影在日光里没有变淡,反而更实在了,像是这幅画终于干透了。 云逸在他面前站住了,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岁渊先开了口。 "他看见剑了。"岁渊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的边缘都带着一股沉下去的力道,"以他的眼力,虽然认不出那是剑种,但他看见剑身上那片剥落的乌铁了。修士对灵性材料的直觉是天生的,他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凡铁。" 云逸的喉咙动了动。"那……" "他会想。会琢磨。会翻他看过的那些杂书去找答案。找到之后,他会把消息传回剑宗。"岁渊从铁砧上站起来,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从铁匠铺的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墙根底下。他站到云逸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瞳孔深处那两粒冷光安安静静地亮着。 "此地不可留。" 四个字从岁渊嘴里吐出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子落进深水里,沉到底了。 云逸站在铁匠铺的日光里,他听见院子里风吹过屋檐底下那串干辣椒的声音,咔咔咔的,像很多根细细的骨头在互相碰。他攥了攥拳头,掌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