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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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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是被冻醒的。 铁匠铺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炭灰,他被那股凉意从睡梦里生生扯了出来,后背贴着冷硬的泥地,脊梁骨硌得生疼。他睁开眼的时候铺子里还是黑的,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极淡的天光,灰蒙蒙的,像是水缸里漂着的那层油膜。他翻身坐起来,右肩上搭着的东西"啪"地滑落到了腿上——一件灰扑扑的旧袄子,袄子面上还蹭着几块黑乎乎的炉灰,边角的地方磨出了毛。 他低头看着那件旧袄子愣了好一会儿。昨晚上他睡过去的时候身上什么也没盖,这铺子里就他一个人,岁渊一散就跟烟似的连个影子都找不着。这件袄子……他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铁锈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钻进鼻腔里,熟悉得很——是他爹的,云大山每天夜里坐在灶台旁边打盹时披在身上的那件。袄子的袖口还沾着一小块干了的面糊,大概是昨晚做饭时蹭上的。 云逸把袄子叠了叠放在铁砧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两声。他踩着满地的炭灰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那层薄雾还没散干净,但天已经亮了大半了,东边的屋脊上染着一层淡淡的水红色,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该从苍梧山脉的那一边拱出来。厨房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清脆又短促,伴着油花炸开的滋啦声。 他正要推门走出去,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不紧不慢的:"你今儿打算这么空着手去见人?" 云逸的脚停住了。他转过身来,岁渊就坐在铁砧边上,半个身子靠着砧座,两条腿交叠着伸出去,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自家炕头上。他手里转着一样东西,转得很慢,那东西在他指缝里翻来翻去地亮着乌光——是那把锈剑。岁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土里把它拔了出来,这会儿正拿指尖挑着剑脊,让剑身在指间翻了个面儿。 "你拿我剑干什么?"云逸两步走回去,伸手就去夺。岁渊手腕一翻,剑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云逸的手指擦着剑柄的麻绳扑了个空,差点一头栽进铁砧上。 "你的剑?"岁渊把剑横过来,另一只手指头弹了一下剑身,"叮"的一声脆响,"你昨晚上才跟它认了个主,今天早上就说是你的了?你知不知道这把剑里面住着我一千三百年的残魂?你知不知道这剑种里头封着一道当年的先天剑气?你知道怎么把它请出来吗?" 云逸被他一连串问得噎住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他站在岁渊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呼吸比平时粗了几分。 岁渊看着他那副憋着劲儿的样子,嘴角挑了一下,把剑扔了过来。云逸手忙脚乱地接住,剑身入手的一瞬间那股温热的熟悉感又涌上来了,从小腹深处那团暖意里分出来一股细细的热流,沿着经脉爬上右臂,灌进掌心,麻绳上残留的潮气"嗤"地蒸发了一小片。他稳住了剑,抬头瞪着岁渊。 "你要教我的那门功课呢?"云逸说,"把篝火变成冷灰那个。" 岁渊从铁砧上站起来。他今天的样子比昨晚上清晰了许多,袍子的颜色隐约能看出是灰青色的,袖口滚着一道极淡的银边。他走到门口,侧身朝云逸一抬下巴,目光里那层冷光底下压着什么,不急不缓的:"走,去镇外的树林。路上别说话,别东张西望,到了地方再说。" 云逸跟着他出了铁匠铺的门。雾气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穿过院子的时候朝厨房瞟了一眼——窗户半开着,灶台后面他爹的背影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热气从锅沿边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团又一团。云大山没有回头,但云逸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咳嗽,像是呛着了,又像是故意的。 云逸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那扇半开的窗户,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剑,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镇口的路面上还湿着,昨晚上风狼踩出来的爪印已经被不知道什么人拿土填了,凹凸不平的几个浅坑,坑底泡着昨夜的露水。云逸从那些浅坑旁边绕过去,往镇外那条通着小树林的土路上走。路两边的荒草田里还有些散乱的痕迹,草茎被压断的茬口上挂着亮晶晶的露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的鞋底踩在土路上沙沙响,声音一下又一下,伴着远处晨鸟的鸣叫,显得这早晨格外安静。 树林子不大,也就百来棵杂木混在一起,有槐有柳还有几棵不知名的矮橡树,树冠密密地织成一片,把天光筛成碎碎的金屑洒下来。林间的空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又松又软,腐朽的叶子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微酸的气味。空气里有细小的飞虫在光束里打转,嗡嗡的,云逸摆了摆手把脸前的一群赶开,走进空地中央站住了。 岁渊已经站在一棵老柳树的底下了。他背靠着树干,双手抄在袖子里,一副打算站着晒太阳的闲散模样。但云逸注意到他站的那棵树选得极有讲究——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几乎把他的身形遮了大半,从林子外面看过来只能看见他袍角的一小块灰青色。这人无论出现在哪儿都在挑位置,云逸心想,连站个地方都跟打仗似的。 "行了,"岁渊说,"把剑拔出来。" 云逸照做了。他把剑从鞘里——不对,这把剑根本没有鞘——他从肩上把缠着麻绳的剑身解下来,握在右手里。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间落下来,照在剑身上那片剥落了锈迹的乌铁上,泛出一种幽沉的暗光。 "昨晚上你体内那道障壁破了,真气进了丹田,现在你小腹里那团暖意大概有大拇指头那么大了吧?"岁渊问。 云逸凝神感受了一下。丹田里确实比昨晚大了些,虽然还是稀薄得跟一碗清汤似的,但那股暖意不再只是"窝"在那里了,它开始慢慢地、极缓地打着旋儿,像水缸底部的涡流,一圈一圈地转着,每转一圈就有一股比头发丝还细的暖流从丹田里溢出来,沿着经脉四处游走,但刚走了一截就散了,散在血肉里,再也聚不拢。 "它好像在转。"云逸说。 "嗯,说明真气开始自生了。"岁渊点了点头,"但是你看,那些溢出去的真气是不是走不了多远就散了?" "对。" "那是因为你不会收。真气就像水,经脉就是河道。河道刚疏通,坑坑洼洼的还没修平整,水一冲出去就渗到旁边的土里了。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河道的堤岸夯结实,让水乖乖地顺着河道走,不往外漏。" 云逸听着,脑子里浮现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小水沟,沟壁上全是窟窿眼,水从这头倒进去,半路就漏光了。他觉得这个比方倒是贴切得很。 "怎么夯?"他问。 岁渊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来,食指朝云逸点了点。"你站到我面前来,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剑尖朝下,剑柄对着丹田的位置,距离三寸——就这么握着。" 云逸照着做了。他挪到岁渊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脚尖微微外撇,膝盖弯了弯,腰杆挺得笔直。剑尖朝下垂着,剑柄的末端对准了自己的丹田,隔着三寸的距离。他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大约五六息,小腹里那团暖意的旋转忽然慢了下来。 "感觉到了吗?"岁渊问,"你丹田里那口气,是不是在顺着你站姿的方向往下沉?" 云逸仔细感受了一下。丹田里的暖意确实在变化,那团旋涡不再往四面八方乱转了,而是开始一股劲儿地往下坠,像是被什么重力拉着往脚底板的方向走。他想起了早上蹲在水缸边的感觉——也是这个姿势,也是这种感觉,气往下走,然后从脚底板上返上来,沿着后脊梁往上爬。 "往下走了。"他说。 "那就对了。剑柄对着丹田,等于给你的真气搭了一座桥,它顺着这个桥面往剑身上走。你现在放松右手,把手腕那根筋松了,让剑尖自然下垂——对,别使劲握着,虚握,像是手里握着一根会动的绳子——然后你吸气。" 云逸吸了一口气。 "吸气的时候把意念放在你的丹田上。想着那团暖意往右手上走,走到肩井——就是肩膀窝那个地方——然后放慢,让它自己顺着胳膊流下去。别催它,别推它,就看着它走。" 云逸闭上眼。吸气,气沉丹田,意念跟着丹田里那团暖意一起往上提。暖意从丹田升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有些紧张,怕像昨天晚上那样又是一股热流冲进来烧得他惨叫。但这一次走得很慢,慢得像蜗牛爬墙,从他的小腹一路升到胸口,穿过那道裂开的障壁时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拐向右肩,过了肩井之后沿着右臂的内侧缓缓下行,一点一点地淌过肘弯,淌过手腕,淌进了掌心,顺着剑柄往剑身上渗。 剑身上那片乌铁亮了一下。极淡的一闪,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之后又平复下去的那一瞬间。云逸睁开眼,低头看见剑尖上漾出一丝极细的暗芒,绕着剑尖的顶端缓缓地转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好。"岁渊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认可,"第一次就能引气入剑,虽然慢得跟老太太绣花似的,但路没走岔。现在你记住这种感觉——这道真气从丹田走到剑尖,路径是固定的。你每天早晚练一遍,每一遍走三个来回。走完之后你告诉我,那道真气在经脉里走了几遍之后,还能不能感觉到它在漏。" 云逸点头。他把剑收回来竖在胸前,细细回味着刚才那股暖流走过的路径。从丹田到肩井,从肩井到肘弯,从肘弯到手腕,从手腕到掌心——那一条线像是被人在他皮肉底下画了一道淡淡的墨痕,他闭上眼就能看见那条线在微微发亮。 "那敛息呢?"云逸说,"你昨晚上说要把篝火变成冷灰的那个。" 岁渊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云逸竟然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满意的意思来,虽然那满意一闪就过去了,换成了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敛息不急。你现在那点真气跟灶膛里一粒火星子差不多,还没到需要藏的地步。等你真气走完三个来回之后再说。先练根基,根基稳了才藏得住,根基不稳硬压下去,回头压出一身毛病来更麻烦。" 云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岁渊一摆手把他截住了。 "别问,练。" 云逸把嘴闭上了。他重新摆好站姿,剑尖朝下,三寸对着丹田,吸气,沉气,意念跟着暖意走。这一遍比刚才顺了一些,真气从丹田升到胸口时没有再震颤,流过肩井时也利索了一点,但仍然慢。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极细的暖流沿着右臂的内侧一点儿一点儿地往下淌,像冬天屋檐上融化的雪水顺着瓦楞往下滴,一滴接一滴,砸在同一个地方。 他练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林子里的光线在变。晨光从树冠的东侧挪到了头顶,碎金子一样的光斑在他的眼皮上跳动,暖暖的。他的后背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但丹田里那团暖意却没有消散,反而在每一次真气走完之后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些,从一碗清汤变成了半碗稀粥,虽然在转,但转得比刚才有力气了。 他练到第七遍的时候,林外传来了声音。 先是远远的人声,隔着林子被树挡了一下,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脚步声,乱糟糟的,好几个人的脚步踩在土路上,有的重有的轻,还有拖沓着鞋底的"嗤啦嗤啦"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近,中间夹着几句骂骂咧咧的话,粗嗓门,带着一股少年人刻意装出来的蛮横劲儿。 云逸的眼睛睁开了。他听出来了——那是王大虎的声音,从林子外面那条土路上传过来的,隔着一排密密的灌木丛和一片矮槐树。王大虎是镇东头王屠户的儿子,比云逸大两岁,身量却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膀大腰圆,脸上横着一条小时候打架留下的疤。他手下常年跟着三四个年纪相仿的闲汉,有事没事就在镇里晃荡,欺软怕硬,碰见比他壮的就绕着走,碰见比他弱的就一定要踩上一脚才罢休。云逸因为家里没有娘,又总是一个人蹲在铁匠铺子里发呆,被王大虎堵过好几回,有一回还被摁在墙根底下往脖领子里塞了一把干草。 岁渊也听见了。他靠在柳树干上抬了抬眉毛,侧耳听了一瞬,然后朝云逸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提示,没有安排,什么信息都没有——就是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推给了云逸本人。 云逸的手握紧了剑柄。那三四个人的脚步声离林子边缘越来越近了,骂骂咧咧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昨晚上那动静你们听见没有?镇口那头狼崽子也不知道被谁吓跑的,连根毛都没剩下……""别提了,我爹早上起来去镇口看了一圈,说地上还有几道抓痕,深得很……""怕什么,有赵屠户那杆猎枪——""嘿你们看,林子里有人。" 最后那句话是冲着他来的。云逸抬起头,灌木丛的那一头探出来半个脑袋——圆脸,塌鼻梁,年纪不大但脸上已经浮着一层油乎乎的横肉,是王大虎手底下跟班最勤快的那个,外号叫油饼。他脑袋钻出来之后朝这边望了望,然后缩回去喊了一声:"虎哥,是铁匠铺那个哑巴!" "谁哑巴了?"王大虎的声音从灌木丛后面炸出来,粗粗的,"那小子就是不爱说话,哪儿哑了?你会不会说话?" 云逸把剑往身后一藏。但来不及了,灌木丛簌簌地响了几下,几个人从树丛里钻了出来,排成一串从林子边缘往空地中间走。领头的是王大虎,穿着一件土灰色的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的两条前臂上鼓着一块一块的肉疙瘩。他走到空地上站定了,两只眼睛在云逸身上扫了一圈,落在了他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 "你藏什么呢?"王大虎歪着嘴笑了笑,嘴角的疤痕跟着往上扯了一下,"大早上的跑到林子里来,鬼鬼祟祟的,手里拿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没什么。"云逸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丹田里那团暖意在他开口的瞬间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一只警觉的兔子竖起了耳朵。 "没什么你藏什么?"王大虎朝旁边使了个眼色,油饼和另外两个人立刻从左右两边包抄上来,封住了云逸往林子深处退的路。王大虎往云逸面前走了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十几步缩到了五步。他比云逸高了大半个头,站近了之后那股压迫感像一面墙一样罩下来,把云逸头顶上的阳光都挡了大半。 "拿出来我看看。"王大虎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云逸的右手还攥着剑柄,藏在身后。他的指节捏得发白,掌心里又沁出了一层薄汗,麻绳被汗水浸湿了之后变得有些滑。他盯着王大虎那只摊开的手,脑子里飞转——岁渊就站在三步外的那棵柳树底下,但岁渊没有动,连表情都没有变,就那么靠着树看着他。 "我说拿——出——来。"王大虎又往前逼了一步,他的鼻尖几乎要戳到云逸的额头上了,口腔里呼出来的气带着一股隔夜的蒜味儿,又冲又呛。他的手指屈了屈,做了个"拿过来"的动作,"别让我自己动手。" 丹田里那团暖意的旋转忽然加速了。云逸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那股暖意"嗡"地一下从丹田里窜了出来,顺着那条练了七遍的路径直冲右肩,速度快得像出膛的石子。右臂一热,掌心里涌上一股灼烫的温度,剑身上的麻绳"嗤"地冒了一小缕白烟。 然后他听见"咔"的一声。很轻,但很脆,像是干透了的树枝被人从中间掰断了。他低头一看——剑身上那片乌铁的边缘又剥落了一小块锈皮,掉在脚边的落叶上,斑斑驳驳的。而剑尖的顶端,一缕极细的暗芒正在微微闪烁,像一只还没睁开的眼睛在努力掀眼皮。 王大虎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也看见了那把剑。他的眉头皱了皱,嘴里的歪笑收了。"你这把破铁还有光?"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忽然变了方向,五指张开朝着剑身抓了过来。 云逸的脚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肩膀绷紧了,右手手腕一翻,剑尖从朝下变成了朝前——他没有挥,只是翻了一下腕子,那个动作是昨晚上劈风狼时残留的肌肉记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剑尖上的暗芒随着这一翻陡然亮了一寸,"嗡"地一声低鸣从剑身上弹出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王大虎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见了那道暗芒,看见那道光在剑尖上跳动着、吞吐着,像一只小兽在舔舐自己的爪子。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抖了两抖,脚后跟往后退了半步。他身后的油饼发出"啊"的一声短促的惊呼,另外两个人的脸色也变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你……你这什么玩意儿?"王大虎的声音忽然紧了,那股刻意装出来的蛮横底下透出来一层实实在在的怕,"你从哪儿弄的?" 云逸没有回答。他盯着王大虎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又看了看那双开始发虚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奇怪的感觉——以前被王大虎堵在墙根底下塞干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弱小得像一只任人揉捏的鸡崽;但此刻他握着这把剑,剑尖上那一缕暗芒虽然微弱,却让面前这个比他高一个头、壮一圈的人往后退了退。那种变化让他的胸口微微发烫,跟丹田里的暖意融在了一起。 "你要看吗?"云逸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平稳,"你伸手来拿。" 王大虎盯着剑尖上的暗芒看了两息,脸上的横肉又抖了一下。他把手缩回去了,缩得比伸出去时快了三倍,整只手背在身后,像是怕被什么咬了一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来找补,但那道暗芒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的嘴又闭上了。他朝身后那三个人挥了挥手,转身就往林子外面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踩得枯叶咔咔响。油饼和其他两个人跟在他屁股后面,连跑带颠地蹿出了灌木丛,外面传来几声骂咧咧的嘟囔,但声音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云逸还站在原地。剑尖上的暗芒慢慢暗了下去,像一口气吹灭了一盏油灯。他的右臂还在微微发颤,掌心滚烫,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打鼓。他垂下手,把剑尖重新朝下戳进泥土里,这才发现自己的膝盖也软了。 "哈哈。"岁渊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云逸扭头去看,岁渊已经不在那棵柳树底下了,他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空地边缘的一棵矮橡树旁边,两只手抱在胸前,眉毛挑得老高。"你这脾气可以啊。明明吓得腿都软了,嘴上还能硬撑一句让人家来拿,我该说你胆子大还是脑子缺根弦?" 云逸喘了几口气,把剑从土里拔出来,回身看着岁渊。他的嘴唇还白着,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眼底那一层东西变了——以前的他是怕的、躲的、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的;但现在他站在那里,握着剑,胸膛起伏着,那股从丹田里溢出来的暖意还没完全散尽,在他四肢百骸里缓缓地流着,像一条刚醒过来的小河。 "他知道我有剑了。"云逸说,声音虽然还在喘,但沉了下来,"他会说出去。" 岁渊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刚才那一丝满意不太一样——更深了,带着一种"你终于开始动脑子了"的味道。"所以你的篝火已经被人看见了。好在看见它的只是一群凡人,他们顶多觉得你捡了件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会往修士那条路上想。但你再不打起精神把敛息术学会,等到真正该藏的时候你藏不住——"他停了一下,看着云逸的眼睛,"那时候来的就不是王大虎了。" 云逸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身上那片乌铁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把剑横过来贴在自己胸前,铁色的冰凉隔着衣裳渗进肌肤里,跟丹田里那团暖意一冷一热地碰在一起,像是两股不同方向的溪流在他胸口汇合了。 林外的土路上已经没了人声。太阳升到了树冠的上方,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把整片空地的落叶晒出一层干爽的草木香。云逸站在那片光里,手里攥着那把剑,身后靠着一棵柳树,额头上的汗被风慢慢吹干了。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来。王大虎不会甘心就这么走了,他回去之后一定会跟人嚼舌头,说他云逸在树林里拿着一把会发光的破铁剑,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那些话会传遍青云镇,传到赵师兄的耳朵里也许还需要几天,但迟早会传过去的。 岁渊已经走回了柳树底下,又重新靠着树干站好了。他的目光从树冠的缝隙间穿过来,落在云逸的肩上,不急不缓的。"别想了。先把第八遍练完,练完之后回去吃饭。你爹给你留了粥,你今早出门的时候我看见灶台上的碗还扣着呢。" 云逸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吸了吸,把那点酸意咽回去,重新摆好了站姿。剑尖朝下,三寸对着丹田,他吸气,把意念沉进去,让丹田里那团还在打转的暖意顺着那条已经画好了的路径重新启程。 暖意升起来的时候,他听见林子外面的镇子里有公鸡在叫。叫得又长又亮,拖着一根颤悠悠的尾巴,在晨光里荡来荡去。 他闭上眼,练完了第八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