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那间"换物"铺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往西沉了。门外的光线被低垂的斜阳压成了橙红色,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深色线条,一直延伸到不远处一间屋子的墙根底下。他站在门口把包袱重新系好,那柄锈剑已经不在腰间了,只剩下新剑和黑色长剑各自贴着腰侧垂着,重量比之前轻了一些,走起路来少了一分晃荡。 他沿着土路继续往东穿过了这片散落的建筑群。走到边缘处的时候路两旁已经没有屋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长满了野草的荒地,草的高度到大腿根处,风一吹就整片整片地伏下去又立起来。荒地上有一条被人走出来的窄径,路面被踩实了,能容一个人通过,草叶两边的穗子垂下来擦过他的肩膀。他走了一程之后回头看,那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已经被暮色拢成了一团模糊的暗影,屋顶和墙壁的轮廓都融进了灰蓝色的天幕里。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找了一棵长在荒地边缘的野枣树靠着坐下来,包袱枕在脑后,两柄剑横在膝上。晚风从荒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他坐了一会儿,把黑色长剑拿起来横在眼前看了看,剑脊上那道银线在夜色里反而比白天更清晰了一些,像是被黑暗衬出来的,看起来就像是嵌在剑身上的一条极细的缝隙。 他又坐了一阵子,把剑放回膝上,靠着树干合上眼。夜里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地平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淡金色。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和膝盖,把包袱甩上肩头,继续沿着那条窄径往东走。 走了大约一整个上午,脚下的地形在慢慢变化,荒地里的野草渐渐变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贴着地面长的矮丛,叶片灰绿色,被晒得有些卷边。地上的土从松软的沙质变成了更硬的、混着碎石的黄土,踩上去发出细密的嘎吱声。他走了一阵子之后看见前方有一片被矮石墙围起来的地方,墙不高,大约只到膝盖以上,墙面上被风雨磨得光滑,顶上长着一层灰白色的地衣。石墙围起来的区域里没有建筑,只有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的正中央竖着一根粗木桩,木桩上端横绑着一根短木,形状像是一副简陋的供人挂东西的架子,但架子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路过那道矮石墙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侧头往里面看了看,又看了看四周。矮墙内外都没有人,只有风从石墙的缝隙间穿过时发出的极轻的哨音。他在石墙外面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里路之后,脚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碎石,排列得不规律,像是有人从什么地方搬来的石块随手丢在了路边。他一路走过去发现那些碎石越来越多,到后来几乎铺满了前方的路面,踩上去坑坑洼洼的。碎石路的尽头处,一片青灰色的建筑轮廓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像是被多年雨水洗刷过的柔和光泽。 那座桥。比他想象中更宽、更长,桥面是用整齐的青石条铺成的,两侧的栏杆也是石砌的,每根栏杆柱的顶端都刻着不同的纹样,有些是简单的弧线,有些是更复杂的交织图案。桥下的河道比他之前渡河的那条宽出不少,水色深绿,流速缓慢,像是一条不怎么着急赶路的河。桥面上没有人,但他站在桥头的时候感觉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石头的凉意,吹在他的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踩上桥面的时候鞋底落下去的声音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沉闷的回响,像是石头下面有一层被夯实的空腔。他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桥面石板的缝隙。缝隙间嵌着一层极薄的银白色粉末,摸上去像是石粉,但在日光下会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反光。他用指尖捻了一下那些粉末,粉末在他指腹上留下一道银灰色的细痕,跟黑色长剑剑脊上那道银线的颜色有几分相似。他蹭掉指尖的粉末,直起腰,继续过了桥。 桥对面的地势豁然开朗。河道两侧的树在过了桥之后突然变得高大起来,树干粗壮,树冠巨大,枝条交错着形成了自然的拱廊。那些树的枝条上挂着细长的灰绿色藤蔓,垂下至齐肩高的位置,在他走过的时候擦过他的肩膀和后背。拱廊尽头是一道缓缓下行的坡道,坡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浅色碎石,踩上去比桥面的青石软一些,声音也从闷响变成了沙沙的轻响。他沿着碎石坡走到底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片被树冠半遮着的空地。空地上坐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都背靠着树根,手里端着碗。他们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同时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同时垂下去继续喝碗里的东西,像是对来客的出现既不好奇也不排斥。云逸走到空地中间站住了,在距离他们大约七八步的地方停住,开口问了一句话:"往东的路怎么走?"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看了看云逸,像是用眼神交换了一下什么东西。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抬头看着云逸说:"你从哪个方向来的?" 云逸想了一下那个在"换物"铺子里的人嘱咐他的话,然后说:"西边那个铁匠铺子的方向。" 那人听到这个回答之后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他把碗放在身边的树根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东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沿着这片空地走过去,再走一段上坡路。坡顶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到了那棵槐树底下你往右拐,顺着一条干涸的溪沟走一整天。走到头了你能看见一片竹林,竹林里有一间屋子。那屋子的门上挂着一面铜镜,你敲三下门,里面会有人告诉你之后的路。" 云逸听完了,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声"多谢",然后沿着他指的方向穿过空地,朝东边的上坡路走去。他走了一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已经重新端起碗喝东西了,像是他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爬上了那道坡。坡顶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但顶端的一截明显歪向了右边,像是被常年从同一个方向吹来的风压成了这副形状。他走到槐树底下按照那人说的往右拐,果然看见了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的石头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缝隙里长着一丛一丛枯黄的草。他顺着溪沟的方向走下去,午后的日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在沟底的石头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段一段的。 他走了一整天。太阳从头顶走到西边,再从西边落下去,月亮的轮廓从东边的树冠缝隙间升起来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那片竹林。竹竿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泽,风穿过竹叶时发出的声音跟松林不同,更细、更密。竹林深处确实有一间屋子,屋顶的瓦片被月光照成灰白色,屋门紧闭,门楣正中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极淡的冷光。 他走到门前站住,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笃、笃、笃,每一下间隔相同,力道均匀。他等了一会儿,门内传出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温和的亮光。然后门被完全打开了,门后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油灯,看起来像是一个在这里住了很久的人。他看了云逸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他腰间那柄黑色长剑剑脊上亮着的银线,目光停了几息,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他侧过身,让出门口。 "进来吧。"那人说,"你走的路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