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云逸在棚子里睡得比之前任何一夜都沉。他靠着棚柱,把三柄剑并排放在身侧的干草堆上,在炭坑余烬的微光里合上眼就没有再睁开过,连翻身都没有。夜里他好像做了一阵子梦,是那种醒了之后想不起来细节的梦,只记得梦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喊了好几声,声音从模糊变得越来越清楚,像是有人在试着把他从什么地方拉回来。他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草帘缝隙间渗进来的光是那种介于蓝灰和暖白之间的颜色,像是正在从黑夜往天亮过度的中间地带。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棚子里炭坑是冷的,陈渡不在。他拿起三柄剑插回腰间和背上,弯腰钻出草帘的时候看见陈渡坐在棚子门口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沿上冒着热气。他看见云逸出来了,把碗朝他的方向递了递,碗里是煮过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干薄荷叶,散发出一种清苦又凉的香气。 云逸接过来喝了两口,薄荷的味道从舌尖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地扩散到胸腔里。他把碗还给陈渡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碗壁,粗陶的表面被热水焐得温热。陈渡把碗放在石头上站起来,背上的皮囊已经扎好了,那柄短刀插在腰侧,手边没有别的行李了。 "走吧。"他说。声音带着早晨那种轻微的沙哑,像是还没有完全醒透但已经不打算再躺回去了。 云逸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溪水的方向往东走,穿过那片矮松林的时候露水还挂在松针的尖端上,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他们走得不快不慢,步伐一致,就像他们已经这样一起走过很多段路了。陈渡走在前面大约半个身位的地方,他走路的姿态跟云逸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轻,每一步踩在落叶或者碎石上的声音都很均匀,像是他的脚底已经知道了每一种地面该怎么踩。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溪水在面前拐了一个弯,汇进一条更宽的河道里。河床上的水不深,露出水面的大块鹅卵石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陈渡踩着那些鹅卵石过了河,云逸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陈渡刚才踩过的石头上,石面上的青苔已经被鞋底蹭掉了一层,露出底下干燥的灰色石面。 过了河之后的地势开始缓缓地向上抬升。两边的树从矮松和杂木渐渐变成了一种树干更直、树冠更窄的树种,枝叶层层叠叠地向上伸,像是想把天捅破。脚下的土从腐殖层变成了更硬的黄褐色黏土,上面覆盖着一层细碎的石砾。陈渡在一棵长在坡道转角处的老榆树下面停了下来,侧过身等着云逸跟上来。 "前边有个镇子。"陈渡说,下巴朝坡道上方抬了抬,"不大,散修常去。你在那儿能换到补给,还能听到一些从北边过来的消息。那条路你要往东走的话,过了这个镇子就是散修的路段了。" 云逸站在坡道上,顺着陈渡的目光往上看。坡道尽头的地平线处确实有一片比周围树冠颜色浅一些的区域,像是什么建筑密集的地方把天光反射出来的那种色调。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陈渡身上。 "你不跟我过去?" 陈渡靠在那棵老榆树的树干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他今天没有带那根木棍,也没有带多余的行李,看起来就像是在家门口站一会儿就要转身回去的人。他看了云逸一眼,那道疤在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光斑里明暗交错,让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一块被磨了很久的旧石头。 "我送你到这里。"他说,"往前是散修的路,路上没有人再认识我这张脸了。你跟别人走一段,比我跟着你更合适。" 云逸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腰间那柄黑色长剑抽出来看了看剑脊上那道银线,银线在日光下还是亮着的,跟昨天比起来没有变化,像是一条被嵌在铁里的静河。他把剑插回腰间,抬起头来看着陈渡。 "如果以后我走了很远的路,再回来的时候你还在这片林子里吗?" 陈渡靠树的姿势没有变,但他抄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袖子里握了握又松开了。他看着云逸,嘴角那条线极轻地往上提了半分的幅度,像是笑的起头,但还没有真的弯起来。 "不一定。"他说,"也可能我走了一段别的路。但你要是回来了,在这片林子里喊一声,我应该能听见。" 云逸站在坡道上,日光从老榆树的枝叶缝隙间落下来,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斑。他看着陈渡脸上那道旧疤在光影里明暗交替的样子,又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这人时的情形——暮色里一片被枯藤半遮着的空地,那个人背对着他坐在石头上,手指间捻着草茎。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在躲一个危险的人,现在他站在这里,被这个人送了一段路。 "好。"云逸说。他转过身面朝着坡道的方向,把木棍重新握稳了,往上走了几步,在坡道拐弯的地方停下来偏过头看了陈渡一眼。那人还靠在老榆树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远远地看着他,像他之前坐在炭坑旁边挥草茎送他离开时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举起来的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两三息才放下来。 云逸把脸转回去,沿着坡道继续往上走。脚下的石砾踩起来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在坡道两边的树之间来回弹了几下就散了。他走了一阵子,坡道的坡度渐渐平缓下来,前方的地面开阔了,出现了一条土路,土路两旁开始出现低矮的木屋和零星的店铺——一家门口挂着旧铁皮招牌的杂货铺、一间隔着窗能看见里面摆满瓶瓶罐罐的草药铺、土路尽头还有一座用粗石砌起来的、比周围的屋子高出一截的圆形建筑,屋顶的瓦片已经褪成了一种接近灰白的颜色。 他沿着土路走进了镇子。镇子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步态随意,有人身上挂着他认不出材质的护具,有人背后背着跟他的剑差不多长的铁器,但那些铁器的质地粗糙,没有他剑上那种乌铁的光泽。他们在看见云逸的时候视线会在他身上停一下,扫过他腰侧和背上的剑,然后移开,像是在心里给一个过路的人做了个简单的归类就翻过去了。 他在杂货铺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换了一些干粮和水,又买了一小包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收铜钱的时候没有抬头,把铜板丢进抽屉里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往东走的话,天黑之前能到山脚的岔路口。岔路口有块石碑,碑上画着两条路,别走右边那条。" 云逸把干粮和水装进包袱里,问了一句:"右边那条有什么?" 老头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云逸腰间那几柄剑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停在那柄黑色长剑上的时间比看其他两柄多了一瞬,然后他把目光垂下去了,重新拨着算盘珠子,声音被算珠的碰撞声盖住了大半:"右边那条走到头是剑宗的地界了。" 云逸站在柜台前面,手指搭在包袱的系绳上,听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多问。他把系绳扎紧了,把包袱甩上肩头,推开门走出去,沿着土路继续往东走。镇子的尽头处土路渐渐收了窄,变成了一条沿着山脚延伸的、被杂草和碎石半覆盖着的小道。他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侧,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岔路口。果然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立在两条岔路的交汇处,碑面上被风雨和日光磨得粗糙不平,但右边那条岔路的路口处确实有一块比石碑颜色浅一些的石板,上面刻着一个极简的符号——一道弧线穿过一道直线,像是剑的抽象轮廓。 他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了方向,朝左边那条路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