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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墓门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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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云逸是被冻醒的。坡顶的风整夜没停,吹在石面上把石头表面那层薄薄的水汽凝成了霜,他的衣摆靠在地上那一块已经硬邦邦的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是灰的,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那点光像稀释了的墨汁泼在灰布上,模糊又寡淡。他撑着石头站起来,膝盖弯曲的时候关节咔咔响了两声,身上的肌肉又酸又紧,尤其是后背到后腰那一整条竖着的筋,像被人拉满了的弓弦,松不下来的那种绷着。 他站直了之后闭着眼缓了一会儿,然后按着昨天的路子把真气走了两个来回。丹田里那团暖意经过一夜的沉淀之后没有变小,反而比昨天傍晚更凝实了一些,像是一团被压紧了的棉花,看起来体积小了,但分量比之前重。他引着真气往右臂走的时候,那股暖意流过肩井的顺畅程度比昨天快了几乎一倍,到掌心的时候也没有遇到昨天那种微微的阻力,像是路被走得宽了一些,河岸也被水流冲平了一些。 他没有急着拔剑。他蹲下来从包袱里摸了一块干饼,就着水囊里剩的半袋水一点一点地啃完了。饼硬得咬一口要在嘴里含上好半天才能嚼动,但那股粗面的甜味慢慢在嘴里散开,灌到胃里之后暖烘烘的。他把剩下的饼重新包好塞回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然后把剑从布条里解了出来握在右手里。 这一次他把意念放得更沉,吸气的时间拉得更长。丹田里的暖意像是等了他很久了,他一沉念那团暖意就自动分出来一股细流,顺着他已经走过无数遍的那条路径平稳地往上升。过肩井的时候那股细流没有犹豫,直接拐了弯顺着上臂的肌肉内侧往下走,到了肘弯也没有停顿,畅通无阻地流进了掌心。掌心里的温度升起来的时候他没有急着往外放,让那股暖意先在掌心和剑柄之间打了一个小圈,等那股暖意和剑柄上的麻绳完全贴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之后,他才缓缓地、一次一次地把那股暖意往剑身上送。 剑尖上又亮起了那缕暗芒。跟昨天傍晚比,这一缕暗芒长了一些,大约有两寸半,稳定度也比昨天高了不少,跳动的幅度减小了,像一盏被调小了的油灯,火苗收成了一小粒安安静静的光点。他盯着那缕暗芒看了大约十息,它没有散,没有缩,就那么稳稳妥妥地待在剑尖上,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东西。 云逸把剑慢慢放低,指尖的力道没有变化,那股暖意还源源不断地从掌心往剑身上送着。那缕暗芒随着他放低剑身的动作缓缓地缩短了一点点,但没有消失,始终留在剑尖尖端的那个位置上,像是咬住了一个地方就不松口了。他又试了一次把剑举高,暗芒跟着又伸出来一点点,在举到最高的时候隐隐出现了往一侧偏的势头,他连忙稳住了手腕,那股偏劲就被压回去了。 他练了大约一个时辰。从最开始的十息,到后来的二十息、三十息,暗芒稳住的时间越来越长,跳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剑尖的温度也越来越均匀——一开始他只感觉到剑尖那块发热,后来整把剑的剑身都变得温热了,像是一截被握久了的铁条被手心焐热了。他在第四十三次运功的时候,那缕暗芒持续了将近五十息才慢慢地缩回去,收缩的过程也平滑了许多,不像之前那样忽然就断掉,而是像潮水退去一样,一寸一寸地往回收。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酸。那股酸是沉甸甸的,像是整条胳膊里的力气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掏空了,只剩下骨架在撑着。他把剑换到左手甩了甩右臂,手指张开又合拢,关节处有轻微的酸痛感传来,像是跑了很远的路之后才有的那种疲倦。 他靠着石头坐了下来,把剑横在膝上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夜风已经从坡顶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早晨那阵微凉的、带着草叶湿气的风,从山坡下方缓缓地吹上来,拂过他的额角和耳根,把那些被汗水浸得黏在皮肤上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正闭着眼平复呼吸,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极轻微的,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碎石上快速地爬过,沙沙沙沙,又细又碎,跟被风吹动的碎石滚动声完全不同。那个声音从山坡下方的灌木丛方向传过来,速度很快,越来越近。 云逸猛地睁开眼坐直了。他侧过头朝那个方向望去,就在坡底那几丛紫叶灌木的根部,有一条比筷子略粗的暗红色东西正沿着石头的缝隙迅速游走。它的身体细长,表面覆盖着一层泛着暗光的鳞片,在灰蒙蒙的光线里能看见鳞片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紫色纹路,像用细笔沿着每一片鳞的轮廓描了一圈。它在碎石上游走的速度极快,几乎不发出声响,偶尔尾巴尖扫过石面的时候才带起一缕极细的沙沙声。 紫纹赤练蛇。云逸的后颈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想起陈渡说的话——毒性猛,被咬一口一炷香之内不敷药就不用敷了。那条蛇正沿着碎石坡的缝隙快速朝他的方向爬过来,眼睛是墨绿色的,细小的竖瞳在暗光里亮得像两粒打磨过的玻璃珠子。 云逸的手攥紧了剑柄。他几乎本能地要站起来往后退,但丹田里那团暖意在他紧张的时候猛地跳了一下——不是缩,是跳,像一只被惊动了的兔子从草丛里蹿起来,猛地弹到了他右臂的路径上。一股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浓郁的热流从他的丹田冲上来,速度快得他的整个右臂都在发烫,掌心的温度骤然升高,剑柄上的麻绳"嗤"地冒出一小缕白汽。他来不及想更多,手腕下意识地朝那条蛇的方向翻了一下,剑尖那道暗芒猛地吐了出去——没有离剑,但暗芒的长度骤然暴增,从两寸半猛地撑到了将近一尺,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火线从剑尖上弹射而出。 那缕暗芒在空气中划了一道细长的弧线,落在蛇前方约两尺的石面上。蛇停了。它的头猛地缩了回来,身子弓成了一个小拱形,墨绿色的竖瞳剧烈地缩了两下,然后整条蛇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扭身蹿了回去,尾巴尖在石面上一扫,暗紫色的纹路一闪,就消失在了灌木丛的根部缝隙里。 云逸维持着出剑的姿势站了好几息,手还在微微颤抖。那道暗芒已经缩回剑尖了,但剑身整体的温度还没有降下来,贴着他的掌心透出温温热热的触感。他慢慢地把剑放下来垂在身侧,右手虎口处还在突突地跳着血管的搏动。 他低头看了看刚才那道暗芒划过的石面。石面上有一道极细的灰白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过一层,表面那层薄薄的灰尘被扫开了,露出了底下灰扑扑的石质本身。那道痕迹大约一尺长,跟暗芒暴长的长度完全吻合。 他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迹,指尖蹭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极其轻微的凸起——像是石面最表面的那层东西被什么极热的东西烫过之后微微鼓了起来。他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又低头看了看那把剑。 剑身上的乌铁表面,那层极暗的光泽似乎比刚才又亮了一些,像是一层灰被擦掉了,露出了底下一层更透亮的东西。虽然还是暗的,但那层暗里多了一点质地,一点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的变化。 云逸坐回石头上,把剑重新横在膝上,两只手搭着微温的剑身。他低头看着那片乌铁,看着它在晨光里泛着的那层极暗、极幽的光。丹田里的暖意在刚才那一跳之后没有变弱,反而像是被惊醒了似的转得更快了一些,一圈一圈地转着,每转一圈都有比之前更充实的暖意留在丹田里面。 他把剑竖起来,剑尖对着面前空荡荡的坡面,深吸了一口气,又送了一缕真气上去。剑尖上那道暗芒再一次亮起来,这一次比刚才稳定得多,长度大约三寸,安安静静地悬在剑尖上,不像之前那样一直在颤了。 他看着那道暗芒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微微发亮,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把它引导着往剑尖前方送去。那一缕芒从剑尖上伸出来了,极慢的,像一根正在生长的细芽从土里慢慢探出头来。伸到了大约两寸的位置稳稳地停住了,悬在剑尖前方的空气中,颤了一下,又稳住了。 离体了。 云逸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那缕悬在空中的暗芒,它脱离了剑身的支撑之后仍然亮着,虽然比在剑尖上时暗了一些,更薄了一些,但它是亮的,没有散。他屏着呼吸用目光托着它,不敢多动一下手腕,连眨眼的速度都比平时慢了许多。 那缕暗芒在空气中悬浮了大约四五个呼吸,然后渐渐地、缓缓地暗了下去,像一口气吹在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上,火光缩了缩,颤了颤,灭成了几缕细细的青烟,融进了晨光里。 云逸把剑放下来,指尖的颤抖比刚才轻了一些。他呼出一口长气,那口气从肺里涌出来的时候带着白雾,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拉成一道细长的烟柱升上去散开了。他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又把那口气吸了回去,重新闭上了眼。